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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枝共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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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接口:“然而事實上,齊香韻從頭至尾,喜歡的人,只是她的未婚夫,也就是淩峰表哥。她無比珍藏表哥寫給她的信,甚至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都願意親手繡一件嫁衣。而楊奎也證明了此事。楊奎是玫瑰園的花匠,同時也幫宋淩峰的院落打理花草,所以他經常幫助二人傳遞情書與鮮花。”

宋家一個老者冷哼一聲:“既是未婚夫妻,已經馬上要過門,我看不出二人這樣有何不妥。”

“這些行為無任何不妥。只是說明一個問題,香韻姐姐鐘情表哥,表哥也一樣。一個人的眼睛永遠出賣他的心事,那日看到表哥,傷心欲絕是真,恨不得將兇手挫骨揚灰也是真,所以我從來都未想過表哥會有所隱瞞。直到楊奎告訴我,香韻經常向他訴說對表哥的愛和即將過門的欣喜與焦慮。我才開始重新審視這件事,香韻不會同人私奔,既不是私奔,她設計這出漏洞百出的戲來要挾家中要五百金是為了誰呢?最大的可能就是為了她心愛的人。齊家家大業大,每年只房租一項進賬都超過五百金,所以他們會選擇從齊家下手。我也不明白,淩峰表哥要這樣大一筆數額的錢到底有何用?知道今日午後我收到這張紙。”九月從懷中取出回來路上那個胖胖小孩交給她的泛黃紙張,呈給宋桉。

宋桉皺著眉頭,嘆息一聲。將紙張面向眾人,道:“這是一張賭契,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宋淩峰欠大理鐵鉤賭坊四百金,已經還訖。簽字畫押也俱完整,淩峰,這可是真?”

舉座四驚。宋淩峰自看到九月拿出這張紙開始就面色慘白。他父親聽得這段話,如遭晴天霹靂,雙手顫抖指向宋淩峰,厲聲道:“說!這是不是真!”

徐正擎低下頭,不敢看父親雙眼。

“宋家沒有你這樣的不孝子!”他父親霍然起身,拿起座椅就要打,宋淩峰閉目不動,徐正擎伸手攔住,其他人也忙起身勸阻。九月站直,冷眼看著滿室狼藉。

宋家那位老者緩緩道:“都坐下吧。”一時再無人言語,他又咳嗽了幾聲,慢吞吞說:“不過是年輕人好玩,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左不過是家事,回了家慢慢教育就是。”

九月走向前肅然道:“說起來,也的確是家事。淩峰表哥一向是族中驕傲,念書進學,功名加身。但這樣被安排好的人生,有沒有人考慮過,他喜歡不喜歡?表哥沈溺賭錢,或許跟家人的期許與控制不無關系。在一封寫給香韻姐姐的信中他說,一直以來,生活的確是太過平淡了,近來卻覺得人生頗有趣味,想到快迎你過門,真覺事事可愛,前途光明。這是一封兩年前的書信,進賭坊可是那時候開始的呢?”

宋淩峰看向九月,神色已經木然,對啊,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是齊家兩年前遇到風波,父親來信說,已然在考慮解除婚約。他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都要被奪走,越來越厭倦做端正上進的別人口中的好男兒了。然後就跟著同學入了局。等待,手心微汗,興奮,緊張,失落,喜悅,這樣的時刻才能清楚感覺到自己,存在著。

九月目光灼灼掃視眾人,心中嘆息,這個案子,陰差陽錯,害死齊香韻,所有人都有份。叔父沙啞著聲音冷言道:“一派胡言,自己犯了這樣彌天大錯,卻還要怪在旁人身上,真是好笑。”

九月不答,接著道:“然而卻欠下了巨額賭債,事情失去控制。此事必是無法可解,淩峰表哥才會告訴香韻姐姐知道。香韻姐姐義無反顧,同他一起設計綁架案幫他還債。這張賭契賭坊已經還給他,他當立刻銷毀,但是卻因為什麽原因被留了下來。失蹤那夜齊香韻將玉鐲和勒索信掛在門上悄悄離家,表哥來接應,兩人直奔溫泉山莊。第二天二人約好表哥去取贖金,香韻姐姐則悄悄走去城西破廟。一切非常順利,直到齊香韻失蹤,事情偏離預想。刑捕司開始滿街搜尋,表哥十分擔憂,立刻去他們棲身的溫泉山莊尋找,無果。五日後,齊香韻的死訊鋪天蓋地,傳遍大街小巷。”

宋淩峰雙目通紅,痛哭失聲:“我不知道會害了她,我從沒想過,會害香韻慘死。我只求你,求你一定要找到殺害她的真兇。我求你……”

悲傷叫所有人動容,叔父癱坐在椅子上,如同被抽取了最後一絲力氣,啞然道:“如此,齊家的女兒果真是淩峰害了,我會立刻歸還齊家贖金,並替淩峰辭去大理的職務,叫淩峰去來鳳寺吃齋三年,為香韻祈福。”

九月心中不忍,猶豫了一下看向父親,父親點點頭。九月緩緩看向叔父道:“天下的事,最怕一錯再錯。淩峰表哥這一錯尚能贖罪,但是親手傷人性命卻實在難辭其咎!”

“傷……傷人性命?”

“我們從城西溫泉山莊出來時,看到一個乞丐慘死破廟。屍檢證明他是誤服鼠藥,但是駱枝姐姐說,她從乞丐當晚喝過的杜仲藥酒中查到了分量不輕的安眠藥。那乞丐毒發身亡之時,如同萬箭穿心,卻在夢境中無法動彈,無法叫喚,默默等死,是極刑。這樣的死法,就有些蹊蹺。我又問了其他相熟的乞丐,根據他們的話,以及暖香閣中各人的證明,我有這樣的推測。

“他們說,齊香韻死訊傳出後那日,有一個器宇軒昂的少年公子曾來過,手中握著香韻的畫像,一遍一遍問他們是否見過畫中女子。他們都未曾見過畫中女子幫不上忙,但那日死去的乞丐當時醉酒,瞇著眼睛瞧著畫像,哈哈笑道,這不是昨夜伺候我的姑娘嗎,真好,真軟。少年公子發瘋了一樣,不顧一切要同他拼命,兩人互相撕扯,後被人勸阻攔下。表哥或許以為,這乞丐綁走了香韻姐姐,並且將她殺害。”

九月轉向宋淩峰,道:“但事實上,那乞丐說的服侍他的女子,是暖香閣的蘭芝,樣子,的確像極香韻。”

如此說來,是殺錯了人。

宋淩峰滿目的不可置信,用手狠狠揪住頭發,悔恨又悔恨。

“當日撕扯中,你身上一個東西落在了乞丐手中。” 九月從懷中取出那個小小念珠,上面刻著一個韻字。

“這一對玉念珠你同香韻的定情信物,我曾在香韻家看到過另外一枚,上面是個峰字。你跟乞丐糾纏時,玉珠不小心落在他手中,後來又被他轉送給了蘭芝。剛才我去查問了你家附近各個藥店,懸壺堂的老板識得你,證明幾日前你曾買過助眠藥和鼠藥。你給這乞丐下了藥,要為香韻報仇,然而卻殺錯了人。真兇是誰,我至今也無頭緒。一定是離開溫泉山莊,在去往破廟的那一程路,發生了什麽……”

宋淩峰此刻卻平靜下來。起身,撩起外衣,挺直腰背,緩緩下跪,朗聲道:“此事實在是陰差陽錯,我跟香韻策劃之時,從未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我一錯再錯,殺了人,已無法挽回,只請你一定找出殺害香韻的真兇,拜托。”

九月看向他,鄭重點頭。

剩下的事,宋桉跟徐正擎忙著處理。九月離開刑捕司,看到靠在墻壁上閉目的蕭坤,悄悄走進,發現這人竟然睡著。伸手搖他,他睜眼的一瞬雙目閃過一絲的精光,看到是九月,人放松下來,問:“結束了?”

九月看到他剛才的樣子有點意外,笑笑:“結束了,你也當夜貓子去了啊?”蕭坤不答她,湊近了打量她:“你倒是睡得不錯,氣色挺好。”九月道:“對啊,我跟你說啊,昨夜有在我家附近人吹塤,吹得真好,一定是哪家的少年公子在習練。”蕭坤嗤之以鼻:“為什麽不是哪家的老爺爺大晚上不睡覺在擾民。”

“你才不懂,我聽聲音就知道是翩翩佳公子。哎,你說淩峰表哥會怎樣?”

“大理刑部的人過兩天來這裏,屆時會有判決,不過你父親應當囑咐你此事出了門就不可再提一字吧,只怕尚有轉圜餘地。”

九月嗯一聲,兩人默默走著,夕陽照下來,身影映在身前,重疊起來。

“蕭坤。”

“嗯?”

“我餓了。”

“……”

“噢還有啊,明日給你放假。”

三日後,大理州府金章捕快快馬加鞭趕到。宋家四處周旋,加上死的是個乞丐無人追討,最終量刑結果:宋淩峰革職,任何府衙永不錄用。卷宗中關宋淩峰只字未提,但他心中終究是打上了了死結。父母沒有時間怨誰,已經開始安排他去潞江壩經商的族親家中學習。然而重獲自由的當日,他就上來鳳寺剃了度,出家為僧。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有時候看著院落中的花枝綿密纏繞,會想到那個最喜愛玫瑰花的少女,堅定無比地說:“你放心,我幫你。”

他的一百零八顆念珠中,夾著一枚晶透的玉珠,上面,是個小小的“韻”字。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的我有點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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