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畏吾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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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不由己地被馬飛快地帶向前方山道,不由一聲聲尖叫了起來。受驚的馬兒慌不擇路,四周的樹枝將我的臉和衣裳都刮破。眼看著跑了許多路,前方已經是路的盡頭,再過去就是山崖了。

我恐懼地閉上眼睛,耳邊忽然聽到破空之聲,身上的繩索一松,借著馬兒慘鳴了一聲,猛地撲倒。我也隨之向地面滾落,下一刻,卻被一雙手抱了起來。

等一切都靜止下來後,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好了,可以睜眼了。”

我睜開眼,看到李玢之的笑眼正對著我。他穿著一身暗色的衣袍,暮色裏他笑容卻如初升的太陽,剎那明亮了我的心。

“李玢之,你救了我!你真的救了我!”我激動地大叫。

李玢之看看四周的樹木和遠方山下的田野,聳肩:“顯然是。”

遠遠的有炊煙正在冉冉升起,我的心仿佛也要隨著那陣煙一起輕飄飄升入空中,我猛地撲上去抱住他:“謝謝你!”

劫後餘生又重獲自由的感覺讓我一時激動得只會說“謝謝”。

我向他認真地點點頭:“李玢之,以前我老覺得你是個花心大種馬,不是好人。現在才發現,原來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跟你上頭的那位比起來,簡直正常太多了!”

李玢之苦笑:“你這是在誇我嗎?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要是讓別人聽到,你可就遭殃了。”

“這裏不是只有你跟我嗎?要是人多我才不會說呢。”我得意地笑著喘著氣咳了幾聲。

李玢之拍著我的背:“還好有驚無險……”他不拍還好,這一拍,我的胃一陣抽搐,剛才的感覺又回來了。

“等等!”我打斷他的話,面色慘白地推開他,“我暈車暈馬……讓我先吐一吐去……”

等狀態恢覆正常,我有些虛軟無力地靠著樹。這暈車加暈馬……實在是傷不起啊!

“好些了嗎?”李玢之問道。

我勉強點了點頭,又擔憂起來:“雖然這樣救出了我,但是我以後還怎麽回到燒賣店?他們一看到我回來就又會把我捉去吧?”

“此事不用多慮,我已經安排過了,只需等個關鍵的人回來……”李玢之道。

“什麽關鍵人物這麽厲害?”

李玢之神秘一笑:“其實你也認識。”

我還在好奇,他已吹了個口哨,林間跑出一匹馬來親昵地蹭著他。

“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該走了。”他說著伸手拉住我,將我托上馬背。

大約是顧慮到剛暈過車馬的我身體吃不消,馬兒奔跑的速度並不快。

暮□□臨時,我們來到一座村莊。李玢之在一間房舍前勒馬,扶我下地,然後敲了敲門。

門隨即被打開,出來一名老翁,見到李玢之便驚喜道:“是少爺來了。”說著向屋內喊著,“娃兒他娘,少爺來了。”便有一名老嫗也匆匆趕了出來,手裏還牽了個少年,一同向李玢之行禮。

李玢之微笑著同他們寒暄了幾句,老翁便喚孫子牽馬去馬廄,自己帶了李玢之進正房,待我們坐下老嫗奉上了茶,他們才退下去。

我這才得空問他:“這是哪裏?”

李玢之看看我:“你對這裏可有感覺到一絲熟悉?”

熟悉?從何談起?對於我這個穿越過來的邵若萱來說,這個時代的每一處沒去過的地方都不會稱得上熟悉。我於是借著打量四周的功夫,在心裏費勁地翻閱著小寶給我的柳菱琛小檔案,可是查遍柳菱琛所有記憶,就是沒找到一星半點能跟這個地方掛得上號的資料。

我於是誠實地回答:“沒有感覺到……我應該覺得熟悉嗎?”

李玢之嘆了口氣:“也是,你那時還太小,自然不會記得自己在這裏住過……”

“這是怎麽回事?”我疑惑地看著他。

李玢之卻沒再回答,而是放下手中茶杯起身道:“隨我來。”

我帶著滿腹的疑問跟隨他穿堂過室,一路來到屋後,屋後是個大花園,栽了不少樹木花草。他沿著花園中的石子路向前緩緩走著,不知為何他越走越慢,仿佛腳步越來越沈重一般。

我看著他青色的衫子在夏末的微風中輕擺,一向挺拔的身姿似乎突然籠上了一層陰翳和憂傷的氣息。一直走了很久,他才在一道花籬前站定,深吸了口氣:“菱子,我要讓你知道的就在這道花籬之後。”

他的聲音低沈,仿佛在壓抑著什麽。我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那道花籬:“那裏有什麽?”

李玢之又緩緩向前走去,我跟著他繞過花籬,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後面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個個連綿的墳墓,每個墳墓前都豎著塊墓碑,上面寫著墓中人的姓名。

“這是……”此刻暮色中,我看著滿地的丘冢,背後有些發涼。

“這裏有我爹娘的墓,也有你爹娘的……”李玢之輕聲道。

“我的爹娘?我不是孤兒嗎?”我睜大眼睛看向他。

李玢之露出一個慘笑:“菱子,其實你本來不是孤兒。這個村莊叫畏吾村,你本是這畏吾村人士。十年前一群流寇闖入村中,將全村的人屠盡,我當時在外讀書才得以幸免。我當時也尚年幼,得知此事後立志苦讀,考取功名,要將天下間的賊子全部鏟除。後來我入了閣,很得先帝器重,先帝駕崩時還封我為顧命大臣。本以為當年村中人除我之外全部遇難,但我當年掩埋村人屍體時,曾發現少了兩人,其中一人便是你——柳菱琛。於是我到處打聽你的下落,終於有天,被我無意中發現了你。那時馬孝廉的夫人暗中作祟,買通了媒人,要將河東最潑辣的女子嫁給我。我便暗中命人調查過你,這才發現你竟然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人。正好那時我一直沒有娶妻,正室空虛太久,很容易成為對手攻擊的把柄,於是我決定順勢娶你回來,既解了我的圍,也可以好好照顧你。”

“只是這樣嗎?”我不知怎麽,隱隱有點失望,為柳菱琛。如果只是為了這樣的原因而被李玢之娶進門,那樣的婚姻又有什麽意義呢?但是在這古代,多的是沒有愛情只有責任的婚姻,也許通過婚姻讓柳菱琛一世衣食無憂,確實是不錯的照顧方式。

但這不是我邵若萱要的。雖然我穿越為柳菱琛,但我也沒有義務去承擔與柳菱琛有關的一切。

我心中思緒萬般,李玢之卻忽然拉住我的手,他眼中有種柔情,叫我不敢直視。

“菱子,我知道你很介意我府中的妾室,其實她們與我都只是有名無實的。”

“什麽?”我驚訝地擡起頭。

“她們只是我掩人耳目的手段,若非因此讓朝中那些人以為我不過是個好色登徒子,因此對我不加防範。我也無法在從前一次次的朝廷傾軋中反而成了新帝的股肱良臣,令奸人從此無論做什麽都須忌諱三分。”

原來是這樣嗎……我沈思著:“這樣的做法我不能茍同。她們也是人,被利用來做這種事的話,未免太不人道了。”我知道同古代漠視人命的官僚談人道不遑天方夜譚,但我面前的是李玢之,不知為何,我就是相信他不是那樣的人。

果然他聞言苦笑著說:“我也是迫不得已……當時情勢逼人,若不如此,只怕我早已丟官被流放,不知死於何處了,更罔論為天下百姓謀福,我還需留下有用之身。何況她們大多是我暗中培養出來替我辦事的,當初收入府中之時便約定過,待奸人一除就放她們出府,婚嫁自主。”

“暗中培養的?她們能辦什麽事?”

“有許多不方便我出面的事,便需交由她們暗中行事。”李玢之笑了笑,沒有多說。

不過我大約能猜測到,既然說是“暗中行事”多半不太光明正大,不過還是感到驚奇:“想不到她們還挺有本事的。”

“那是自然。”夕陽漸漸下沈,李玢之拉著我在餘暉裏走到一座墓前跪下。

“爹,娘,我帶著菱子來見你們了。”他對著那墓碑說著話,又轉頭對旁邊一座墓道,“柳叔柳嬸,請放心將菱子交給我吧,我會好好照顧她一世的。”

“菱子。”李玢之握緊了我的手,眼神灼熱了起來,“嫁給我好嗎?”

我小小地掙了下手,沒有掙開,不好意思地低頭:“我不是已經嫁給你了……”

“你懂我的意思,我指的是真正的嫁給我。”他註視著我的眼神仿佛能將我融化,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玉筍替我系在胸前,“原本我娶你確實只是想好好照顧你,但如今我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了你,我想與你一起好好度過今生,你願意答應嗎?”

我垂著頭,不敢看他,心跳得很快。心中的思緒瞬間轉過很多。

擡頭發現他的目光仍炙熱地望著我。我的心為之動,但隨之而來的卻是陣陣抽痛。

邵若萱,醒一醒,他此刻深情望著的不是你,而是真正的柳菱琛,他的感情不是給你的。

你不過是個冒名頂替借屍還魂的一抹孤魂罷了,你憑什麽占有李玢之對柳菱琛的感情呢?

我忽然感到鼻子發酸,急忙將頭扭轉到一邊,眼眶已迫不及待地紅了。

我是邵若萱,我不是柳菱琛。

如果讓別人知道這真相的話,我會被當成妖孽架在火上燒嗎?

“其實我……”我囁嚅著,不知道如何說出口,“李玢之,你真的喜歡我嗎?”

李玢之嘴角噙著笑,點點頭。

“你喜歡我哪裏?”

李玢之拉著我,雙眼依舊溫柔:“菱子,你知道嗎?那天娶你進門的時候,你尋死了好多次,讓我覺得很不耐煩,懷疑自己的決定是不是錯誤的。但是後來我發現自己錯了,你醒來時候的眼神與其他女子不同,我發現你是真心在跟我要休書。這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後來流……景帶你出去後,你再也沒回來,而在外面開了自己的店,一直在為自己的未來努力。我第一次見到這樣不依靠別人,自強不息的女孩子,每次看到你都覺得好像看到一股清新的空氣,讓我被冗繁政事圍困的心也隨著緩解了許多。”

我的心隨著他的話慢慢放松了下來,也許事情並沒有那樣悲觀,李玢之一直以來接觸的其實都是我邵若萱啊……

“可以喊我一聲萱萱嗎?”我渴望地看著他。哪怕一次也好,忽然好想從他口中聽到。

“萱萱?”他薄唇輕啟,俊逸的眉疑惑地微蹙,“為什麽要叫這個?菱子也很好聽啊。”

我酸澀地向他笑:“我更喜歡萱萱這個名字。” 說著我扭過頭去,不想他看到我期待又害怕的表情。

“萱萱……”他的聲音仿佛帶著磁性,引得我我回頭看去。

天邊的夕陽如同烈焰般焚燒著,映紅了整個世界。他濃烈的眉目在那片火紅中仿若能閃耀出光芒一般,灼燒著我的眼睛,在那瞬間我的心中似有什麽瓦解了。

“好。”我那麽下意識地回答,“我願意做你的娘子。”說完,我的臉也如同這晚霞般燒紅了。而他的眉目隨著我的回答越加璀璨,看呆了我。

暮色中,我呆呆地任由他上前牽起我的手,

我們情不自禁地在這片墳冢間相擁,感受著彼此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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