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意的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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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轎離開李大學士的府邸,我心中卻忽然升起一絲悵然。掀開轎簾向後望,卻看到李大學士在門前正低頭同魚羹魚片們在說笑,我頓時沒來由地心情敗壞,猛地拉下了簾子。

忽然覺得袖子裏有什麽東西硌著,冰冰涼的,取出一看卻是塊雕成了筍狀的玉。我將簾子又掀起一些,舉起這塊玉來仔細端詳。只見雕工精細,這玉筍雕得竟跟真的一般,只是比真的筍又要小了幾許,只有墜子般大小,握在手裏涼涼的,暑氣全消。

可不正是之前我曾垂涎過的,李玢之腰間綴著的那塊玉?

莫非這玉是沒系好,不小心掉進我袖子裏的。

我寶貝地捏著這塊玉,暗道真是掉得好!

在燒賣店前跨下轎子,外面已是夕陽西下時分,夥計們正在上著門板。

攤開手中那段玉筍,我心中一動。

“有了!”我歡喜地舉著玉筍沖進店鋪叫道。

小顧正在店內看書,七叔坐在門檻上打瞌睡。被我這一聲嚇得一跳,小顧的書都掉在了地上。

“丫頭,你這是咋了?一驚一乍的。”七叔喊了聲。

我回頭對著坐在門檻上的七叔投以燦爛一笑,舉著手中玉筍搖晃著:“我想到用哪種燒賣來同阿桑師父比賽了!”

是了,鮮筍燒賣!

筍的外形豐腴,口感鮮嫩清新,脆甜爽口,被世人譽為“菜王”。用這樣的一味材料配合我十多年制作燒賣的經驗,做出來的燒賣必然勝算極大。

回想這玉筍的來由,我心中驀地湧起一股暖流,望著李大學士府邸的方向笑了。

當晚我在院中挖了個深坑,將禦賜的黃金白銀都慎重地埋了下去。至於那些絹帛有貢品的標識不能變賣,只有自己消受了。我送了幾匹給七叔和小顧,特意挑了一些花樣比較清淡的留下,準備送給近來都沒有出現的流景,其餘的都寶貝地鎖進了櫃子。

翌日,我便開始研究做鮮筍燒賣。鮮筍燒賣的關鍵,在於一個“鮮”字。

首先,便是食材的新鮮度。新鮮的食材和不新鮮的食材所做出來的食物,在色香味方面的差異是極大的。高手過招之中,這一點尤其重要。

但即便只是用普通的食材,也講究一個新鮮。

我打聽到每日破曉時分,便會有許多賣菜者挑著擔子等在城門口,待天亮便入城進市場叫賣,便拉了小顧一同等在城門內。可是花了幾天時間,我們都沒有挑到足以勝任這次比賽的竹筍。

想想也是,最好的筍都長在南方,而京城位於北部。這裏畢竟是古代,保鮮技術又沒那麽高超,沒有人會走那麽多路去運輸南方的新鮮竹筍到北方販賣。

想吃筍,也就只能指望近郊山頭竹林裏的出產。但是北方水土與南方相差較大,京郊出產的筍從外觀和口感上就已經輸了。

我左思右想,考慮過托小寶帶些。沒想到才提出來,就被小寶鄙視了。

“小萱兒,你以為我是電冰箱嗎?同一個時代從南到北運過來尚且會變質,更何況是跨越幾百年的時空運送新鮮竹筍了。”小寶愛莫能助地聳聳肩,“筍幹倒是能幫你帶些來。”

我瞪了他幾眼,只得無可奈何地考慮放棄用筍,研究是否有其他足以制勝的食材。

但同樣的,在我經驗中最有勝算的食材,要麽因為地理,要麽因為時令,總不能找出滿意的來。若是勉強用京城出產的充數,輔以小寶捎來的21世紀調味品,味道是好了。但拿來跟享有盛名的食神比試就未免太差強人意了。

焦躁感襲上心頭,我整夜整夜難眠,在床上翻來覆去,眼睛都起了黑眼圈。

這日我提了菜籃子,又同小顧去市場尋覓食材。

忽然有不少人一邊奔跑著,一邊大聲喊:“聽說有朝廷裏的大官在宮門外被當眾扒光了褲子打屁股,快去看啊!”頓時市場上不少人被吸引了,跟著那些人往宮門方向跑去。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大臣被杖責倒是聽說過,卻沒見過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扒光了褲子打的。

這事挺新鮮。

我提著籃子拉了小顧也一路跟了過去,中途竟碰上七叔也正夾在人群中趕過去。果然看熱鬧是大家共同的愛好。

穿街過巷地走了不少路,遠遠就望見宮門外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七叔這時候就發揮他力大無窮的特色了,他伸出醋缽一樣的大手在人群中那麽一撥,便給我們開出了一條羊腸小道。我樂呵呵地跟在他後面一路擠到最前面,正要打眼張望,就聽七叔驚呼一聲:“哎呀不好!七叔一時忘記你是姑娘家了,那大官屁股光溜溜的,看不得!”

隨即小顧手裏的包袱皮已罩在了我的頭上,我傻眼了。此時此刻站在最好的觀察點,卻什麽都看不到,這是多麽讓人痛苦的一件事!

隔著包袱皮我只能隱約聽到哨棒在空中呼嘯的聲音、打在皮肉上的悶響,以及隨之而起的慘叫聲。人群隨著這一聲聲的慘叫,漸漸安靜了下來,廠衛的計數聲變得清晰可聞。不久,就連慘叫聲也漸漸低了下去,漸漸再聽不到。隔著包袱皮,我能感覺到小顧的手在輕微顫抖。

不久,我聽到遠處有廠衛稟報著:“督主,有幾位大人已經暈死過去。”

似乎嘈雜之中有個聲音問了聲:“杖責完了嗎?”

廠衛回稟:“尚未。”

“那就繼續,杖責結束前不必再問。”那聲音柔柔的卻透著種陰狠。

我聽在耳中心中一動,用力推開小顧的手,拉掉罩在頭上的包袱皮向那頭望去,卻只望見一角青蟒衣的袍子在侍立於宮門外的廠衛間一閃便不見了。而近處是幾名膀大腰圓的廠衛正輪直了梢棒,往地上已是皮開肉綻的數人身上打去。地上的人一聲不吭,鮮血流淌了一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柳姑娘……”小顧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在旁響起。

我沒了看熱鬧的興致,回頭道:“我們回鋪子吧。”

走在半道,突然又傳來一聲慘叫,只見幾名官兵鎖了群披頭散發的人,用鐵鏈一路拖行過來,其中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一時哭喊聲震天。

“這是……”我停下腳步,楞楞地看著眼前一幕。

“看起來多半又是哪家得罪那奸人,被抄了家……”小顧小聲道。

旁邊也有路人駐足在竊竊私語,我隱約聽到他們在說:“聽說是翰林院出事了,似乎因為對那位有不敬的言行,結果二十多名翰林院學士被抄家的抄家,貶職的貶職……這些就是剛才在宮門前被杖責之人的家眷,真是造孽啊……”

這一天,我回到燒賣鋪子,覺得沒有心情再做燒賣,便打算早早上了門板關店。

走到樓上,卻發現李玢之不知何時來了我店裏。

與往常華貴的裝扮不同,今日他的頭發只簡單地梳了個髻,用一根玉簪固定,此時正獨自坐在樓頭喝著酒,一杯接著一杯。

“我們要打烊了,客官!”我沒好氣地站在門口下逐客令。

他連反應都沒有一個,仿佛沒有聽到一般,背對著我坐在那裏一仰頭又飲下一杯酒。

我索性走上前,想去拍拍他。哪知手剛剛要接觸到他的肩,他的肩膀卻突然向匪夷所思的方向動了下,我拍了個空,一個趔趄,險些栽倒。

“你!”我生氣地撐住身子,轉頭卻看到他的側臉,不由怔住了。

李玢之向來對誰都是面帶微笑,很難看出他的情緒。說的話也是虛虛實實,令人摸不透。一派高深莫測的樣子。

如今他的側臉在夕陽餘暉中卻透出了一分憂傷。

這樣的李玢之是我頭一次見,我不由咽下了想說出口的話,不忍再打擾他。

夕陽西下夜幕降臨時分,樓下有隊人馬經過。為首兩人面色灰敗、眼神悲憤地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幾輛馬車,隨侍的仆人也都有些垂頭喪氣。不知是遭逢了什麽巨變,似乎舉家搬離京城。想來多半不會是什麽好事。

我正猜測著,李玢之卻從樓頭站起,默默地舉起手中酒杯,向樓下人遙送。

恰巧樓下兩人正仰頭向樓上望去,似是認出了他,頓時露出不屑鄙夷的神色,右邊一人甚至像看到了什麽汙穢的東西般,狠狠啐了一口。

“他們這是做什麽!”我剎那忘記了方才還在嫌他耽擱我準時下班,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替這位李大學士憤憤不平起來。

我兩手叉腰,探頭向樓下猛拋白眼,可樓下那兩人卻再沒擡起頭,只是催馬匆匆奔離。

“餵,他們這算什麽,當朝內閣大學士親自來送行,也太不給面子了吧。”我的白眼沒有得到應有的回應,不由有些郁悶。

李玢之目送著他們遠去,此時收回目光卻只是露出一絲苦笑。他將手中酒杯放在桌上,直接拿起酒壺,仰頭飲了起來。

我印象中的李玢之雖然猥瑣好色,是一匹可惡的大種馬,但飲酒卻一向斯文得很,每每只是淺淺斟小口酌。此時他如此一反常態,讓我不由意外地望著他。

馬蹄聲又起,剛才右邊那人竟又策馬回來,對著樓上的李玢之嘲諷道:“李大學士,草民竟忘記祝你今後仕途順利了!”

他話未說完左邊那人也策馬趕了回來,李玢之放下杯盞,向樓下二人道:“兩位大人,還請快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為是。”

李玢之苦笑間,那右邊的謝大人已唾道:“我已不是什麽大人,只是一介草民。當不起大人這一聲稱呼。草民如今只想說,李大人你不必如此假惺惺,我等鄙夷你的為人。想我三人同朝為官數載,同受先帝遺命輔佐今上,想不到你卻臨危變節,投靠奸宦,誤了我等除奸大事。算我們瞎了眼,看錯了人!”

“謝大人,莫要再與此奸人多話。奸宦耳目眾多,在這小人面前,切不可意氣用事。仔細口舌招尤,害了自己性命事小,莫要白白連累了家人。”

“大人說得是,相信惡人自有惡報!李大人,我們不擋你升官發財的路!”

說罷他便拂袖,與另一人策馬而去。

樓頭恢覆了寧靜,良久他才回過頭來,背對著夕陽望向他們的去處,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世人怎能明我真意?倘若內閣三位顧命大臣若悉數辭官而去,朝廷只怕就真的落入奸人手中,我還需留有用之身,去保全值得保全的人。只是……從此我李玢之便將背負罵名,為天下人所不齒。”

他在樓頭繼續一杯接一杯地飲著酒,而後迎著初升的明月,執著竹筷敲擊酒杯輕唱:“一掉頭時生、老、病,一彈指頃去、來、今……”

有句話說:男愁唱,女愁哭。

李玢之今日如此,只怕心中真的是低落到了極點。

等他放下酒杯再轉過頭來,臉上卻依舊是平日常見的笑容:“菱子,耽擱你打烊了。我也是時候該回府用膳,這就告辭吧。”

我張了張嘴,想留他在這裏吃晚飯,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自己不是一直很討厭這只大種馬嗎?為什麽要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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