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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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了下,想起小寶說有人找我,心中一動起身推開房門,看到庭院中的仆傭已散盡,有個人身披白色大氅正站在院中,似乎在欣賞院裏的梅花。

“流景!”我叫著跑出房門。那人轉過身來,正是許久未見的流景。

他的臉色很蒼白,看起來瘦了很多。白色大氅下的絕世姿容卻未受影響,反而因此使他多了分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

這使我走向他的腳步也不禁緩了下來,有種擔心驚擾到他的感覺。

“阿菱,外面這樣冷,怎麽不披件外套就跑出來。”流景說著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小心著涼。”

我只是看著他,看他彎下身子替我輕輕系上大氅的衣帶。

“流景……”我很想問他這麽長的時間裏都去了哪兒,更想問他那天究竟是怎麽了。但我最終沒有問出口,只是伸手將他緊皺的眉輕輕撫平。

“阿菱,對不起。我前陣子太忙了,沒有時間來看望你。”流景卻仿佛知道我心中的疑問,回答道。

“你看起來好憔悴。”我看著他蒼白的臉,他的眼中永遠深藏著一種悲傷,他為什麽一直看來這樣憂郁呢。

流景聞言露出了一個笑,似乎想將眼中的憂傷擠散:“今晚就是除夕了,我是來陪你過年的。”

“咦?你不用回家陪家人過年嗎?”我奇道。

天空一片片飄起雪來,落在了我們身上。流景直起身,轉頭看向茫茫的天空。沈默了許久,我才聽到他低低的聲音:“阿菱,我是個孤兒,和你一樣……”

我的心緒剎那被觸動了,忍不住拉起他的手:“對不起……”

流景下意識地縮手,但隨即放松了任由我拉住,向我道:“阿菱,我們都是孤兒,在這個世上沒有一個親人。所以今晚就讓我們當彼此是親人,一起過個年吧。”

我的心頭一熱:“好。”

他眼神溫柔地望向我,拉著我的手向屋裏走去,“你的手這麽冰,以後不要再穿得這樣單薄了。”

其實不管外界冷熱,他的手也一直很冰。

走到屋裏,只見裏面已經擺了滿滿一桌的酒席,也不知流景是何時吩咐下去,又是何時準備妥當的,我幾乎都沒聽到有人進出的聲音。

“流景,你作為主人,平時都不常來這裏。這院裏的人真是知機,做起事來又利索。”我趁機道,“我很喜歡他們,你以後可要待他們好些啊。”

流景聞言朝我笑笑:“該給他們的月錢和紅包一樣不會少,放心。”

我的意思當然不是指這個,想著剛才竹秋她們驚惶的眼神,我尋思怎麽勸導他這個古人接受人人平等的思想……讓這個時代的人接受幾百年後的思想,似乎有點困難吧,更何況我對於做思想工作方面並不擅長。

流景在我努力思索的時候,起身替我盛了一碗湯,動作優雅姿態優美,令我不由中斷了思索。

“怎麽了?”流景將湯放在我面前,看著我問道。我忙收起花癡的表情,由衷讚道:“想不到會有人只是盛個湯,也能好看成這樣,跟你一起吃飯真是種美的享受!”

流景聞言對我一笑:“阿菱,你別取笑我了。”他的笑容少見的帶了幾分羞澀,“你的店鋪名字取好沒有?打算什麽時候開張?”

“店名就□□風笑。”這是我考慮了很久的,我想了想又道,“因為名字叫這個,所以我打算開春的時候正式開張,也算應了名字。而且到那時店鋪裏也應該裝修妥當了。”

流景點頭:“還有什麽地方需要我幫忙的嗎?”

“沒什麽了。”我搖手,“你已經幫了我很多,哪好意思再麻煩你。”

“阿菱,跟我不用客氣。”流景想了下,“這樣,過幾天我請名家寫個店鋪的匾額給你,店鋪總少不了這個。”

“是哦!”我擊掌,“我怎麽沒想到,有名家題字能提高知名度呢!那真是多謝你啦。”

說話間,門外忽然傳來剝啄聲:“主人……”竹秋低低的聲音傳來。

“進來。”流景道。

竹秋小心翼翼地進了屋,然後低頭將一張紙條呈給流景便退了下去。

流景展開紙條,下一刻他笑容便一點一點地從臉上消失。

他深呼吸了下,才對我道:“阿菱,對不起,我臨時有點事得離開,今晚不能陪你過年了。”

“很重要的事嗎?”我看著他有些沈重的表情。

流景只是默默地點了下頭,站起身走出門去。我送他到門前,見有小廝過來替他披上毛鬥篷。他對我笑了下,便轉身走入外間的大雪中。

我回到屋中,桌邊榻上丟著他替我披的白色大氅,流景方才為我盛的湯仍冒著熱氣,而滿桌的好菜我們都還沒開始吃。我的心中頓時生出一股濃重的失落感,再也無心吃這豐盛的年夜飯,勉強對付著填飽了肚子,便對著窗子發呆。

此時此刻,我的心中竟被孤獨和失落占據,只覺得這外間的雪,屋內的燭光夾雜著間歇的爆竹聲,襯得我格外淒涼。

我拍拍自己的臉:“邵若萱,振作些,又不是沒有一個人度過除夕。就當今年你和姐妹們還在各地替大飯店做年夜飯,沒空團聚吧。”至於流景他們,本就是一場陰差陽錯的投桃報李罷了,不該對他們產生任何感情。

外面的雪漸漸停了,爆竹聲開始綿密起來,一片喜慶氣象。我索性披了外套出去看。推辭了竹秋的陪伴,我走出這院子,獨自一人循著爆竹聲一路到大街上。

街頭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盡管已經是夜裏大街小巷依舊熱鬧非凡,各家門前都聚了不少人在看煙花。

我在歡笑的人群間穿梭著,一直走到轉角的一棵大樹邊停下,這裏已經離皇宮極近。樹旁圍了不少人正探頭看皇宮上空盛放的煙花。我便也跟著站在樹下探頭欣賞起煙花來。

這煙花十分精致,渲染得皇城的天空姹紫嫣紅,一片絢爛,果然不是民間可比的。

四周不時有人驚嘆地叫著:“那是百鳥朝鳳!”“那是壽與天齊!”“還有花開富貴!”

不知不覺我也感染到這份快樂,臉上漸漸露出笑容。

“這不是我家娘子嗎?”身旁突然傳來聲音,我回頭看去,卻發現路邊一輛馬車正緩緩停下,有人從裏面撩簾朝我望過來。

煙花正在此時一閃,我看清了那人的臉:“李玢之?”

“難為娘子還記得為夫的名字。”煙花的火光稍縱即逝,車中人似乎在那瞬間笑了下,但隨即我又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怎麽會在這裏?”今天這樣的日子不是應該在自己家中,跟那些小妾們一起吃團圓飯的嗎?我這麽想著,心裏卻莫名地冒出一股酸氣。

他自馬車中下來,身上披著灰鼠鬥篷,在那忽明忽暗的煙花火光裏,楞是透出一股子翩翩公子的味兒,讓人驀地想起“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的詩句。

“宮裏今晚賜宴,為夫身體抱恙便先出來了。”他說著像模像樣地咳了聲,又一道火光閃現,明暗間我似乎看到他目光中同樣一閃而過的狡黠,看來這“抱恙”二字有些水分。

他又道:“想不到會在這裏遇著娘子,可見這是天定的緣分,註定我倆在哪裏都能相遇。”

天定的緣分?我被他肉麻得一哆嗦,忙搖頭:“這地方就在皇宮附近,這方向是你回家的必經之路,哪來的天定緣分。”

他卻不理會我的話,牽起我的手繼續道:“既然我們在此巧遇,不如隨為夫回府吧。”

我聞言甩開他的手,蹬蹬蹬向後連退三步,慌不疊道:“不必不必,我們還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的好。”

李玢之似乎笑了聲:“娘子記性不好,我們的媽都沒了。”

我這才察覺自己說順溜,失言了。我跟他都從小沒了父母,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我忙往自己嘴巴打了一巴掌,順勢道:“唉……真對不住,你瞧我,年紀輕輕就這麽健忘,實在無法勝任大學士夫人這麽高貴的位置……不如把我休了,你另找個秀外慧中的大家閨秀從此夫唱婦隨,百年好合吧。”

“娘子你又在說笑了。”又一道煙花在空中散開,李玢之望向天空半晌不語,似乎在同周遭的人一起觀賞煙花。

我朝他看看:“在宮裏看應該會比這裏清楚很多吧?”

“非也。”他雙手抱胸,“此地望過去的煙花非常完整,不像宮裏所有人站在煙花的正下方,不管怎麽看都只能看到自己頭上的那一部分煙花。這裏可比宮裏看到的要清楚多了,也難怪娘子喜愛在此處觀賞。”

他的聲音沈穩中似乎帶著些別的什麽情緒,不過這與我無關。

我打了個哈欠。

“困了?我送你回去。”李玢之道。

我連忙搖頭:“不回你那裏。”

“知道,送你回明時坊。”李玢之似乎有些無奈道。明時坊是流景那小院的所在,說來真難為李玢之居然能知道我住在那地方。

“這個可以接受。”我也確實困了,現在這地方離明時坊有點路,有馬車搭個順風車也好。

坐上馬車的時候,困意襲來,我昏昏沈沈間似乎聽到李玢之在說:“我看到他出現,便知道你今晚必是一個人過年。我既娶你做夫人,便會盡責照顧你。你這又是何苦……”

只是盡責麽……我在心頭苦笑,同時因他的話在心中冒出許多問號,但終究抵抗不了睡意,沈沈睡去。

再醒來已經是翌日清晨,我起來後苦思良久,卻只能依稀記得睡前李玢之說的那幾句話,其餘的毫無印象。於是決定放棄再想,反正柳菱琛的事與我無關,我只是邵若萱。

只是流景自那夜之後,又消失不見。只是幾天後果然有人送來了當世書法名家所書“春風笑”的匾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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