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的事還沒完。”

伊斯坎達爾站在他的身後，看到他在兩位弟子的攙扶下，倔強地向與他相對而立的紅發男人說道。

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裏，這只是一段在夢境中偶然出現的往事的殘影，所以他無法幹涉這其中發生的事情，只能安靜地當個旁觀者。

“哦，原來如此。“紅發男人似乎很是驚訝，沒想到他敢於不顧生死地追上有英靈保護的他，竟只是為了奪回一件毫無用處的布片。”反正現在也召喚完了，那件東西確實沒用了。“

伊斯坎達爾看到男人取出一塊紅色舊布片，隨意地松手任它隨著疾馳列車帶來的烈風飄了出去。他的心被瞬間攥緊，因為他看到韋伯忽然掙開弟子的攙扶，不顧一切地沖向前去一把接住布片，列車的晃動讓他重重地跪倒在地。

“師父！”

‘韋伯！’

他應該隨著弟子們的呼喊一起喊出了聲，但他的聲音沒能穿過時間的壁障。韋伯恍然未覺，在這一刻，他仿佛與當時身處的世界也全然隔絕開來，他小心的攤開手心查看，因為此時握在手中的才是他的全部世界。看著失而覆得的珍重之物，他終於露出了安然的笑容。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虔誠的將布片包裹起來，放在了左胸前的裏懷袋內。

‘傻小子……’

看著他的動作，伊斯坎達爾哽住了聲音。

窗簾遮緊的屋內一片黑暗，伊斯坎達爾的眼睛適應了片刻才看清了放在床頭櫃上的電子鐘上顯示的時間，早晨六點，距離韋伯工作日鬧鐘響起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方才夢境中看到的內容還清晰地留在腦海中，不像尋常夢境那樣醒後即忘。這大概是聖杯為他們實現願望後的額外饋贈，他們兩人之間的精神鏈接並未因為他獲得了肉體而斷開，他也因此得以從夢境中窺得一些，在他遺失的這些年中，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伊斯坎達爾側臥著看向睡在自己身旁的韋伯，他睡的很安穩，似乎並沒有被剛才的夢境攪擾。黑色的長發散亂的披在身後，從發絲的掩映間，伊斯坎達爾依稀能看到一抹那塊傷疤的邊緣。他輕輕撩起發絲，讓那塊傷疤完全露了出來。

這是在與他的影武者戰鬥時留下的傷痕，伊斯坎達爾同樣從他的夢中看到過。那場戰鬥幾乎奪走了他的生命，但這絕不是他面臨的僅有的生死時刻，在這條覆蠻荊棘的道路上，他已經經歷了數不清的坎坷。

這塊傷疤讓伊斯坎達爾看得出神，他忍不住低頭吻了上去。

除卻這塊最大的傷疤，他的身上還有許多細小的傷痕。這其中有利刃帶來的割傷、也有粗糲表面留下的擦傷，亦有火焰留下的灼傷，久歷戰場的伊斯坎達爾一眼便能辨認出來。

曾經少年在他面前伸展晃動的手臂，皮膚細嫩，潔白無暇。回歸座上後，他的時間便靜止了下來，直到再次得到召喚，這些經歷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夢境中的殘影讓他逐漸真切的意識到了現世中時光流逝帶來的改變。他看到了少年燃燒著自己的生命去追向他遙不可及的背影，即使成功只有一線希望，他也從未產生過一絲動搖和後悔。

看到他因為行李被偷，獨自一人在語言不通的國家裏無助痛哭；又見他在旅途中遭遇匪徒打劫，靠著微弱的魔法才勉強逃生。一個人如果習慣了九死一生的經歷，那麽發生在他身上的磨難便可見一斑。

每一次目睹這樣的夢境，伊斯坎達爾都會徒勞的想要保護他或喊他離開，又在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心疼又欣慰的想到，還好他從未放棄，他們才能獲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

曾經，伊斯坎達爾也像質疑過他的人們一樣，疼惜的想過短短十一天的經歷，是否值得他像這樣投入全部餘生去緬懷。

直到他也同樣經歷了失去他的那短短的幾分鐘。那段短暫的時間讓他品嘗到了浸透餘生的絕望。然而這份自己僅僅經歷片刻便已覺萬般錐心的痛苦，他卻獨自承受了半生……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深深吻住了那塊傷疤的中心。

“嗯……好癢……”

身邊人下意識的躬起了肩胛骨，想要逃開他的動作。

他的情不自禁終究攪擾了戀人的清夢，伊斯坎達爾欺身將他擁入懷中，讓他的後背貼在自己的胸膛前。

“你幹什麽……”

韋伯還閉著眼睛，用肩膀頂了頂身後的人，卻發現對方髭須稠密的下巴抵在了自己的肩窩裏，他一下子警覺了起來，睡意一掃而光。

“我們約法三章，工作日的早上不準胡來。”

“我知道。”

伊斯坎達爾雖然這樣說著，卻側過頭來吻上了他的臉頰。

久別重逢，正當是濃情蜜意的一對愛侶，竟會在情事上約法三章，想來有些不可思議，不過韋伯認為對伊斯坎達爾來說是非常有必要的。即使現在已是凡人之軀，他的體魄也明顯優於普通人，體內的魔術回路甚至比他還要優秀。反觀他自己，原本就細弱的體質，又在連年的過度操勞下早已透支，僅僅是日常生活中不算繁重的體力活動，就會讓他虛弱氣喘，自然無法應對伊斯坎達爾疾風驟雨般的熱情。

起初‘約法三章’根本限制不住伊斯坎達爾的本能，他會在想做的時候隨時來做，又在做起來的時候直到盡興才罷休，讓韋伯苦不堪言。不過在某個平凡的早晨過後，伊斯坎達爾似乎一下子想通了什麽，他變得克制了起來，甚至讓韋伯會忍不住同情他的隱忍。

所以如果他偶爾無法自持，韋伯倒也不打算再堅持。於是他放松了身體，轉過身來看著伊斯坎達爾。

“就一次，想做就做吧。”

他仰頭主動吻了一下伊斯坎達爾的嘴唇。對方似乎因為他的態度而有一瞬間的驚訝，接著是兩三秒的動搖。就在他準備好被他翻身摁倒的時候，對方卻忽然收斂起了猶豫，露出了滿懷寵愛的溫柔眼神。

伊斯坎達爾撫摸著他後腦的頭發，順著柔滑的發絲一路向下停在了他的後背中央，那塊傷疤所在的位置。

“再睡一會兒吧，時間還早。”

他感覺到自己被攬住後背圈入懷中，他溫暖而寬闊的臂彎就像初生於母體時的搖籃，撫慰著他方才清醒的神經，每一分的身體都得到了最適宜的放松。

看著懷中人安心地再次合上了雙眼，伊斯坎達爾悄悄伸手摁掉了床頭櫃上的鬧鐘。

Fin.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