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雅薇被銬著手銬, 低垂著頭坐在椅子上, 整個人的神情和氣質都顯得很委頓。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警察端正地坐在她對面，最後一次詢問。

鐵柵欄外面守著許多記者，他們費盡心思走門路得到了進來圍觀的資格，此刻都屏氣凝神地站在一起, 手中的相機哢嚓哢嚓地響著。

守在門口的警衛收到隊長的視線, 於是有些歉意地轉過頭來，望向這群記者：“不好意思, 因為我們現在需要比較安靜和穩定的環境，所以希望你們能關掉相機的閃光燈和快門聲。”

說到這裏，他壓低聲音：“也能維持住犯人穩定的情緒。”

在別的情況下, 這群記者敢放肆，但身處警局，他們每一個人都不敢頂嘴，紛紛乖乖地按照要求閉了閃光燈。

翟雅薇的空氣劉海整個黏在了頭頂, 混合著汗水和灰塵, 臟兮兮地粘在她的額頭上, 顯得她整個人都狼狽不堪。

她沈默著又聽了一遍面前警察的誦讀, 然後點了點頭：“沒有，說的都對。”

說完, 她側著頭用餘光瞥了欄桿外面的眾位記者一眼, 發現他們的面上都不約而同地洋溢著一種狂熱又期待的表情，就和當初瘋狂地往井軒身上潑硫酸的她一樣。

想到井軒，翟雅薇心頭又是一痛, 但她很快想起司凈的結果，回憶起井軒歇斯底裏的叫聲，竟然從心頭密集而瘋狂的疼痛中揣摩出了幾分隱秘的快意來。

“井軒在哪兒？他不來看看我嗎？”翟雅薇忽然仰起頭來，望著站在前面的警察。

警察楞了一下，接著搖了搖頭：“他現在正在處理司凈的後事，應該不會來看你的，就算是過來，應該也會進行偏激的行為，所以他理論上不會出現。”

對於警察的解釋表示理解，但翟雅薇還是有些遺憾：“我還想和他說幾句話呢……既然見不到就算了。”

外面的記者依然在瘋狂地記錄著翟雅薇說的每一句話，有幾個手機信號比較好的還實時把情況匯報給上級，讓上級準備好版面，他有很多信息要整理並發布出來。

暫時關押著翟雅薇的地方有一個小電視，它被高高地掛在屋子的一個角落，上面放的赫然是有關司凈和翟雅薇的新聞。

一般來說，新聞臺是不會關註娛樂圈的事情的，平時劈腿出軌一類的事情，除非鬧到了特別大的地步，否則新聞臺也不會自降身價去播出……畢竟世界上還有那麽多的事情，國家領導人也有許多的新規要發布，哪有時間讓給娛樂圈的愛而不得腳踏雙船？

可這次不一樣，因為這已經上升到了人身傷害致死的地步，而且因為是公眾人物，所以吸引了很多人的關註，國家也就將其作為刑事案件，重點提起。

上過新聞臺後，翟雅薇的未來徹底毀了。

如果說沒有被上面點名，她或許還能被公司的人想辦法撈出來，或者是稍微減少幾年刑期，可這回被國家點名批評了，那麽作為一個典型，她的刑罰只會加重不會減輕。

伴隨著電視機裏的聲音，翟雅薇有些遲鈍地擡起頭來，盯著上方的小電視，目光渙散。

這時外面的新聞記者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幾個堅持著想要搞幾個大新聞的也被警察禮貌地“請”走了。

此時不大的空間裏沒有外人，翟雅薇輕聲呢喃的話語也不能被傳播到外界：“居然上新聞了……這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出現在新聞裏呢……”

陪著翟雅薇的是一個女警察，她蠻喜歡井軒的，愛屋及烏地對司凈也厭惡不起來。

結果現在看到因為翟雅薇的惡毒行徑，井軒和司凈這對好朋友將永遠陰陽兩隔，就怎麽看翟雅薇怎麽不順眼，要不是要恪守職業道德，或許她就上前把翟雅薇打一頓了。

此時她沒忍住，出言諷刺了翟雅薇：“你的一生也就要終結在新聞上了，開心嗎？”

女警察說這句話不過是為了宣洩心中積郁的情緒，可翟雅薇卻應了下來：“挺開心的，不該也有點兒遺憾。”

遺憾？

當眾潑硫酸的人還有臉提“遺憾”二字？

女警察理所當然地疑惑發問：“你遺憾什麽？”

翟雅薇把身子往後靠了靠，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合攏放在胸前，語氣極輕地把“遺憾”說出口：“我遺憾在井軒沒有和我一起死，而是死了一個司凈啊。”

女警察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強迫自己止住想要上前毆打翟雅薇一頓的欲望，僵硬地站在原地，一遍遍地深呼吸。

就在這時，忽然從門外匆忙跑進來一個男警察，他瞥了翟雅薇一眼，然後望向女警察：“你把犯人帶出來，井軒要來探望她。”

聽到“井軒”兩個字，在場的二位女性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呼聲。

女警察是擔心翟雅薇說一些不太好的話，刺痛井軒的心，而翟雅薇則是喜悅於能夠和井軒再見一面。

幾分鐘後，翟雅薇坐在井軒對面，她深情款款地凝視著井軒，問他開不開心。

井軒沒有回話，他沈默了片刻，用嘶啞的嗓音開口：“你瘋了。”

“沒錯，我瘋了。”翟雅薇理所當然地昂起頭顱，沒有絲毫的愧疚或者不安，“我喜歡你這麽久，憑什麽要被別人搶走？我就應該站在你身邊，一輩子和你捆綁在一起。”

在她說這段話的時候，井軒一直關註著她的表情，發現翟雅薇是真心實意這麽覺得的，她甚至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似乎是在為自己的言辭加註砝碼。

井軒立時失去了所有的耐性。

和一個瘋子，還有什麽道理可講呢？把最後的結果親自告訴她，就已經是井軒對她僅存的溫柔了。

“我來是想告訴你，我請了華國最好的律師團隊，還和你的家裏人達成了協議，你一輩子都只能在監獄裏度過了。”

“……嗯。”翟雅薇沒有什麽反應，她只是輕輕地頷首，然後在井軒打算起身的時候，忽然叫住了他，“井軒哥。”

看著井軒停住的背影，翟雅薇開口：“我有點兒後悔。”

後悔又有什麽用？

井軒垂首看著腳面，他穿著司凈最喜歡的一款鞋子，之前他註意到司凈每天都在刷這個牌子的微博，於是特別聯系了官方，想要提前購買兩雙鞋子，他一雙、司凈一雙。

只可惜現在司凈已經穿不上了，井軒想著要不要把鞋子燒給他。

身後，翟雅薇的懺悔仍在繼續：“我不應該那麽沖動的，我應該找準位置，或者等你們分開了再潑硫酸……你看，我原本說了要和你死在一起，結果我們兩個還好好地活著，司凈卻去了陰間……”

“要不然，我們兩個約定好一起死去，去陪著司凈，怎麽樣？”翟雅薇的語氣很平淡，但卻帶著幾分蠱惑的意味，讓井軒在這一刻成功地心驚肉跳起來。

見井軒沒有反應，翟雅薇繼續說下去：“我們兩個一起死去，多浪漫啊？到時候你也能去陰間找到司凈，陪著他一起，我也會給他賠禮道歉，我們繼續在陰間好好地生活著。”

守在旁邊的警察有些出神，所以晚了一步才意識到翟雅薇說了什麽。

他急忙上前一步，要把翟雅薇押下去，可她的話已出口，就算是事後再想彌補也是無用的了。

井軒定定地望著她，直到翟雅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他才把目光收回，語氣透著一股漫不經心：“我的生死和你有什麽關系……我願意如何對待司凈，也輪不到你管。”

說完，他終於重新邁動腳步，走向門口，而在他身後，翟雅薇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我們兩個約好了，要一起去見司凈，你可不準食言啊……”

……

井軒站在司凈的墓前，許久沒有動作。

現在的天氣不是很暖，從不知道何處吹來的風帶著狂放的冷氣，輕而易舉地撩起在場諸人的衣服，寒風從縫隙間鉆進身體裏，讓人忍不住打顫。

司凈的繼母就沒受住寒風，可她不敢和井軒說話，就只能咬著牙站在原地。

大概五分鐘後，井軒的身體終於輕微地動了一下。

司凈的繼母心頭一陣竊喜，剛想跟著把腿腳放松一些，就忽然聽到井軒身上傳來了一陣手機震動的聲音。

斂了斂眸，井軒把手機拿出來，接通電話，放到耳邊：“餵？”

電話那端寂靜了幾秒，然後一道粗狂的男聲濃墨重彩地劃破安靜：“翟雅薇自殺了。”

井軒手一抖，手機差點兒摔在地面上，幸好他反應夠快，用另一只手把手機撈了起來，重新放回到耳邊。

“她怎麽了？你再說一遍？”他反問。

電話那頭的警察明白，在面對生死的時候，不管出事的是愛人還是仇人，大家都會需要重覆和肯定，所以他毫無怨言地把這句話覆述了一遍：“翟雅薇自殺了。”

“唔。”井軒模糊地應了一聲，說自己知道了，然後有些茫然地掛斷了電話。

幾乎是在這通電話掛斷的瞬間，就有好幾個電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一時間讓井軒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

在司凈離開後，井軒心裏一直憋了一口氣，就是想看到翟雅薇悔過的場景，為此，他願意一直等待下去，等到翟雅薇垂垂老矣，即將死去。

但翟雅薇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她直到死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面對這種尷尬的情景，井軒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又應當做什麽，就只能緩緩地蹲下來，跪坐在司凈的墓前，盯著他墓上的照片發呆。

司凈的藝術照很多，井軒為他選擇的是一張最美最燦爛的。

還未將思維完全鋪展來，井軒就又接到了電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是Lisa打來的。

Lisa……

他躊躇了一下，還是接通了電話。

剛知道司凈為了井軒死去的時候，Lisa對井軒是有怨言的。

就算是司凈在她手底下的時候一直惹禍，Lisa每天都很頭痛，恨不得司凈徹底消失，讓她清靜清靜，可她也不願意讓司凈以這種緣由消失……畢竟是一起合作了三四年的老夥伴了，Lisa總是有感情的。

但在看到井軒的痛苦後，Lisa逐漸原諒了他。

她看到翟雅薇自殺的新聞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井軒。

“你沒事兒吧？翟雅薇自殺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電話剛接通，Lisa就劈頭蓋臉地把這些話吐出來，砸到井軒的身上臉上。

在猶豫過後，井軒還是輕聲把心思說給了Lisa聽：“我不知道應該做什麽了……我原本的想法是讓翟雅薇後悔做這些事，借此給司凈找一個公道，可她已經死了……我又能為他做什麽呢？”

Lisa深呼吸了一口氣，難得拋棄了女強人的談吐風格：“我記得司凈說過，他人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幫助很多孩子，讓大家都能夠過上好日子，對了，他還和我說過，他想要把全世界的所有演員相關的獎項都拿到手，到時候就能吹牛說他不是有名無實的花瓶了。”

說到獎項，金雞獎這次的最佳男配頒給了司凈，可他沒有機會炫耀這個獎項了。

井軒不知道Lisa說的這些話是真是假，但這段話的確是給了他很多的精神慰藉。

在思索了許久後，井軒想，他不能遂了翟雅薇的願，和她一起死去，他要讓司凈繼續活在所有人心中，他要幫司凈把他再也得不到的一切都拿到手。

井軒終於下定了決心，於是站起身來看著遠處。

遠處的天色忽然變了，原本密布著的大片烏雲全數散去，一縷縷金色的陽光細密地撲灑在每個人的身上，好像是最後的希望。

陽光正好，而他將帶著寄托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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