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宮裏竟這樣的地方，曠野村地似的，不遠處的中宮正殿，歡聲笑語，錦繡升華，太後正在那裏宴請九皇爺，愈發襯托得此處靜謐。

風有些大，吹得人衣袂鼓蕩，月光下兩團影子粘合在一起，卻又輪廓歷歷分明，屬於他的和她的，一絲一毫也錯不得。

珍娘在廚房院裏的青梅樹下尋著了小紙團，顏色跟梅子一樣，想是秋子固丟下的，打開便是地圖，她按圖索驥，找到這裏。

月光淺淡，宮墻上處處被勾勒出一片深深淺淺的黯影，四下裏寂靜無聲，連蟲鳴聲都不聞，只有偶爾掠過草尖的風，在林中割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若有若無，反襯得整座宮殿更幽深了幾分。

不知為何，今日宮中格外寂靜，珍娘原想出不少方法避讓巡夜的侍衛，但走到近十分鐘，竟一個人影也沒見著。

終於來到這裏。

空無一人的野地裏，除了風聲月影，什麽也沒有。

珍娘不急不燥，站在原地，等。

就在她停下腳步的一霎，一道深色身影，突然自月光背後黑暗宮墻角落裏，緩緩浮出。

珍娘微微驚了一剎，以為是自己走得太快驟然停下呼吸聯暢血脈不通喘息太過，以至於出現了幻覺。

死老秋！

她捏著拳頭沖過去，幾乎是瞬間，便落入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裏，一雙有力的手牢牢環住她的肩膀和腰身。

她的拳頭也被捏住，珍娘一怔，他已經牽著她的手，指縫相扣，送到唇邊，輕輕一吻。

掌心立刻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男人的氣息噴在她略有些冰冷的皮膚上，那酥癢的感覺，驟然從手心，嗖一下就竄到了後背。

珍娘微微仰起臉，靠在秋子固左肩胛骨下方，耳朵正貼住對方的心臟。

周圍好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仿佛纏繞在一起，還有一具小鼓。

咚，咚，咚！

她分辨不出，這聲音來自對方，還是自己體內，又或是，已經融為一體？

銀河清淺，珠鬥爛斑，一輪團圓皎月從東而出，照得院宇猶如白晝。

兩個人這般相擁著看月光，都看得眼底潮濕，這般的深邃和廣袤，兩個人愈顯得渺小，似乎身周是永無止盡的遙遠、寂寞、和荒蕪，好在，還有彼此相伴。

“剛才，我忽然明白了，”珍娘的聲音嘶啞：“一直以來，我都覺得這件事你辦得奇怪。為什麽一定要引我入宮，有什麽不能在家裏說？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秋子固將她擁得更緊些，長嘆一聲：“明白了，倒不是件好事。若不是不得已，我絕不願將你也拉進這池混水，我希望你還是原來的模樣，歡歡喜喜，不為他事所累。”

珍娘一偏頭，嘴角噙一抹笑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好算做他事？我願為所累，心甘已願。”

她側顏的笑意如午夜間開放的一朵奇花，幽香四溢芬芳甜蜜，神情裏奇異的雜糅著小女兒的純真可愛和成熟女子的大方明朗，秋子固低頭看她，素來淡然深邃的眼神也情不自禁多了幾分星光般的柔和。

“得妻如此，夫覆何求。”

她的氣息在耳朵，吐氣如蘭，溫柔如春夜的和風。

“我說說我的想法如何？若有不對，歡迎夫君隨時打斷指教。”

秋子固情不自禁撫上她的臉，挨著她滑嫩的肌膚，一點點摩挲輕蹭下來，指尖傳來非常細微的酥~麻感。

“願聞吾妻所詳。”

珍娘靠在他胸口，眸子很亮，閃著漫天紅色曼殊沙搖曳的絲光。

那晚，秋子固決定要替天下人除去昏君的那一晚，在禦廚房裏，不知是不是眼見大事將成，徐公公得意忘性，忍不住將他的身世合盤托出。

直到那一天，秋子固才知道自己的真正來歷。

他是皇家血脈，只是生母已無法考證，反正宮裏可憐的妃嬪答應多如牛毛，沒人記得，也沒人在乎。

“不知徐公公當時用何種語氣？”珍娘的聲音有些發沈：“無論如何，他也不是好意。也許 是覺得肉在俎上，因此無所顧忌，更有可能。。。”

後面的話，她說不下去。

秋子固平靜地點頭：“娘子的話沒錯。他就是想事後滅口，因此才將說盡一切真相。我對他來說不過是個將死之人，臨死前給我個明白，他當自己是在積德呢。”

“可徐公公再也想不到，你會與顧仲騰聯手反戈一擊，皇上死了，他也。。”珍娘忽然頓住，擡臉看了看秋子固：“徐公公死了嗎？”

秋子固胸口的肌肉似乎緊了一緊：“寧可死了，倒還好受些。”

珍娘立刻明白，徐公公，想必是落進太後手中了。

“太後早有安排，備下兩手準備，一來防著徐公公挾皇上自重，二來，也一樣不放過顧仲騰和九皇爺。”

秋子固的語氣冷漠中帶著鄙夷：“她眼中只有權勢，沒有人，皇上也一樣，徐公公也一樣，至於九皇爺，和姓顧的，”冷哼一聲，表示不屑：“他們的心思，怕也脫不離左右，不過說得天花亂墜些而已。”

珍娘低低笑出聲來：“咦，誰家吃餃子了這是？”

秋子固鎮靜穩定：“沒有，並沒有聞到醋味。”

珍娘還是笑，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發軟，笑得徹底靠在他身上，貓一樣慵懶。

“說白了老秋，你讓我進宮，一半是怕自己說出來我會不信，一半也是因為這事還沒完，還沒到大結局。你想我親自發現事實，也知道我不是肯被人蒙在鼓裏的人，如果這麽大的事我竟不能參與進來，大白天下之際，我一定會抱怨你。”

秋子固擁緊她：“你是只貓，而好奇是貓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與其坐在家裏聽過來人說故事，你更願意一手一腳的自己揭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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