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最是舊日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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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平安無事過去,珍娘害乏,在床上躺了大半天,午後才起身,才要去暖房看一圈,卻聽說文蘇兒來了。

福平嬸沒好氣地送來茶水,因秋子固不在家,便借口房裏要人使喚,留下不走,眼珠子在文蘇兒身上打轉,防人之意簡直寫滿她全臉全身。

文蘇兒一件妃色織金小褂,綾子的裙邊,白底上一朵朵粉花。一雙細白的手捧著茶鐘,袖口上小朵小朵粉色的花也跟主人一樣,進退兩難似的在明暗光線中徘徊。

“聽聞夫人有喜,”文蘇兒第一句就是這話:“恭喜。”

珍娘笑著說句多謝:“老爺去墨莊了,你看見他了嗎?”

其實不必多跑這一趟,恭喜他和恭喜我是一回事。信任就是這麽簡單。

文蘇兒聽出她話外之音,低下頭去,露出一段白嫩脖頸,幾乎能看見青藍色的筋脈在跳。

“莊主從來不跟我碰面,更別提說話。來了就去山腰的墨工那裏,山下都是女人們,他腳也不沾那兒的地。”

福平嬸哼了一聲:“他?”

文蘇兒的頭更低了。

珍娘向福平嬸笑了笑:“我不想喝茶,想一碗油茶面,勞煩嬸子,兌一碗熱的來。”

福平嬸一怔:“我叫虎兒她們去。”

珍娘笑得更開懷:“她們不如嬸子兌得好。麻煩嬸子。”

福平嬸無奈,只得出去,臨到門口轉身,想了一想,將膠兒叫來。

“守在這兒,屋裏有一點動靜你就拼命叫,叫破喉嚨的那種叫法!”福平嬸惡狠狠盯住對方:“叫遲一點,又或是省了半點力氣,我連你昨晚的舊帳一塊算!”

膠兒嚇得臉一青:“我知道了嬸子,必不敢省半點氣力。”

福平嬸這才放心去了。

屋裏,珍娘讓文蘇兒擡起頭來:“其實你不必如此小心,你不欠我什麽,大家也不會多想多說,至於秋叔叔,”提到秋子固,她的笑意裏多了三分寵溺:“他就是這麽個人,不相幹的人半句多話也沒有,不是特意針對你。”

文蘇兒嘟起嘴來,掙了句:“你知道,秋師傅在我家多年,我當然知道他為人。”

珍娘一楞,繼而點頭。

她還是這麽倔強,生怕珍娘占了上風,一句半句也要較真。

但其實勝負已定,珍娘剛才也是無心提及,只因勝者是無心計較細節的。

“是吧?妹妹的話也沒錯,”珍娘輕輕帶過:“在墨莊可還習慣?聽夏娘子說,你飲食還是輕減。其實想吃什麽,只管告訴她們,她們會做, 也能做。”頓了一頓:“都是秋叔提點過的呢。”

文蘇兒搖頭:“我本就吃得不多。”擡眼:“也不知,我哥到哪兒了。”

珍娘哦了一聲:“才兩天,應該不太遠,也不會有事,”笑著拍拍對方的手:“若有信來,我第一時間送於妹妹。”

文蘇兒這才於近處細看珍娘,上瞅下瞅,仿佛在找不同,跟從前的她比。

珍娘忍了三秒,終於撲嗤一聲笑出來:“妹妹,才一個月,還看不出端倪。要想有變化,還得三個月以後,若說胖起來,那就得五個月以上。”

這是她根據前世,媽媽懷自己時的變化推算出來的,據說女兒的反應也會與母親一樣。

文蘇兒臉一紅,又低下頭去:“是嗎?我不知道這些。“

珍娘更笑,眼神狡黠甚至有些惡劣:“妹妹現在真成了深閨小姐了,還以得第一次咱們見面,你兇我的樣子嗎?從前的小辣椒去哪兒了?難道你哥走之前,給你特訓了烈女傳女經?!”

文蘇兒怔了一怔,猛擡頭看珍娘:“說什麽呢?我哥是那樣的人?就算他是,我也不是!什麽烈女傳?從來不看!還有你叫誰小辣椒?!難道我從前是那樣的人?”

一秒回到一年前。

人的本性就是這樣,很奇怪的,你可以掩蓋隱藏得很好,但來自熟人的一句話甚至一個字,就有可能觸發暴露真相的機關。

習慣總會在不經意時冒頭,給你驚喜。

珍娘抽抽嘴角:“真想在我這個位置豎個銅鏡,這樣妹妹就可以看清自己臉上的表情。”

文蘇兒的本性已經縮不回去,索性狠狠地瞪她:“看清什麽?以為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樣?!”

珍娘撫掌輕笑:“對嘛,這才是我知道的那個文家二掌櫃嘛!你來了幾天,一直扭扭捏捏,弄得我也精神緊張,還以為這付熟悉的軀殼裏,住進了別的。。。”她吞下最後兩個字。

靈魂。

不是輕易能在這世說出口的兩個字。

文蘇兒並不在意,身體裏壓抑以久的戰鬥熱突然被點燃,用現代語言形容,就是一種雞血上頭的感覺,現在她只又松弛又緊張,只想跟人互懟,沒事找事,沒架找削。

“好好的,為什麽說一半藏一半?你想說我裝是不是?想說我文家本也不是什麽深宅大院我還想當什麽深閨小姐是不是?”文蘇兒臉都紅了,眼睛卻很亮,與剛進門時蔫頭巴腦的模樣相比,判若兩人。

珍娘笑瞇瞇的,雙手抱在胸前向後靠在椅背,一付看你表演的表情:“我沒有啊?你哪兒看出我想說這種話?文二掌櫃還要裝?滿城裏誰不知道她脾氣?”

文蘇兒臉頰肌肉幾不可察地抖動起來。

她想笑,但強忍中。

“倒是說了句人話。”

珍娘也不笑:“我一直說的是人話,你別指桑罵槐含沙射影,罵我不是人?我聽得出來。外頭有探子呢,你小心招了福平嬸來,我好容易支開她的。”

文蘇兒繃緊臉:“誰怕她?”語氣一沈:“不過她確實嘮叨,雖不是吵不過,但一直在你耳邊絮叨,也是麻煩。”

珍娘瞪她:“你再說,她可真來了!”

文蘇兒回瞪,三秒鐘之後,兩人同時爆發出大笑,笑得莫名其妙,笑得昏天黑地,笑得什麽都拋到了腦後。

是那種青春少女情致到了不管不顧恣意妄為的笑。

說到底,珍娘不過才十八歲,文蘇兒比她更小,正是會笑會鬧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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