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一個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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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亦童何以會知道得這樣清楚?何以會在一只食盒上投註那麽多關心?

原因很簡單。

這是他送她的妝奩嫁禮。

十六只戧金細鉤填漆的衣箱,共分四種,一種單色朱漆,一種彩繪描金,第三種為雕漆,第四是楊師傅看家活,填漆描金——黑色為底,以細鐵絲或刻或刷,如同作畫中的勾法與皴法,然後戧上金銀粉,所調配方來自宮中秘藏,不可示人。

完工後完美到讓人移不開視線,一如那新嫁娘的眼睛。

“一些路菜,”那雙眼睛裏此刻裝滿了體諒與理解:“知道文掌櫃的必不缺這些,但也是我的心意。”

文亦童接過來,沈甸甸的。

都是些什麽?

“何必如此費心?”他等不到路上,立刻便在車架上打開。

她的心意,他總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上一層都是些蜜餞果子,如此冷清的天氣又獨坐車中,自然少不得消遣小食。

細看去,文亦童一一認出:雕花梅球兒、紅消兒、雕花筍、蜜冬瓜魚兒、雕花紅團花、木瓜大段兒、雕花金桔、青梅荷葉兒、雕花姜、蜜筍花兒、雕花橙子、木瓜方花兒,玲瓏剔透的雕花造型,不難想見出自誰的刀工手筆。

文亦童頓覺泛酸,不過自然了,這是看見蜜餞果子常有的反應,不必聯想牽扯到別的地方。

“別以為是外間尋常的市賣貨,配方我都改過,文掌櫃吃起來就知道。”珍娘淺笑:“正宗秋家莊獨有產品,如假包換。”

文亦童當然明白,盒蓋揭開的一剎那他就聞見了那股縈繞她周身的異香異氣,令人難忘。

他撚起一只鏤空雕花金桔放入口中,頓時,一股清新通竅的淡香,由口腔貫入胸中,瞬間有種郁悶怨結一掃而空的暢快。

珍娘見他眼中閃過驚喜,不覺莞爾。

第二層便是各種脯臘幹肉,飛禽走獸山珍海味無一不有無一不全,尤其一彎彎通紅的幹蝦,大到驚人,幾乎有成人手掌那麽長,就連見多識廣的文亦童也不由得錯愕倒抽一口涼氣。

她從哪裏弄來這些?文亦童在京裏做飯莊時間不短,這麽大的幹蝦竟也是頭領教呢!

珍娘沖他擠擠眼睛:“商業機密,恕不外洩啦。”

最後一層則是珍娘最引以為傲的食物:點心。

自從她開辟奶牛場,並成功搗鼓出奶油之後,秋家莊的甜點自上升了不止八個檔次,有香草有奶油,再合理的開發出烤爐之後,蛋糕什麽的簡直不在話下。

不過當然了,路上喝茶不便,她可不想膩死文亦童,所以食盒裏,一半奶油糕點,一半中式素點,例如:肉絲糕、豐糖糕、栗糕、棗糕、酥皮包子之類。

各種食物的香氣混在一處,原本已經飽腹的文亦童,忽然又有些餓了。

老天爺!她什麽時候預備下了?大半夜的,除了給夫婿準備湯水,也沒忘記給客人備好路菜?

文亦童陡然生出些許滿足。

沒錯,就這麽一點點好意,也足夠讓他心滿意足,並支撐他坐上馬車,保持平靜的心情,在她祝福的眼神中,離開了。

珍娘回來時,秋子固正在預備給她的早餐。

一夜幾乎沒睡,可他還是神采奕奕,她也一樣。

“走了?”秋子固頭也沒擡,當珍娘走進院裏私家小廚房時,甚至身子都沒轉過來,仿佛後背長了眼睛。

珍娘將臉貼上去,輕輕嗯了一聲,反問他:“做什麽好吃的了?我在外頭就聞見香了。”

秋子固笑:“你猜。”

珍娘仰臉,嗅了嗅:“反正一定有粥,我聞見米香了,還有醬菜的鮮。”

秋子固大笑:“這也叫猜?太詐了吧?”

珍娘的習慣,早起一定要有湯湯水水,但又不是葷腥那一類,所以粥是一定少不了的。可是光白清粥,她亦不喜,覺得寡淡,甚至看著也覺得可憐巴巴。

因此秋子固每日都變著花樣弄出不同的粥來,已經成了慣例,所以他才說不用猜。

“我還沒說完呢,”珍娘閉上眼睛,細細辨認空氣裏鮮美的味道:“嗯,有蝦,”一定是看見昨晚做路菜剩下的那些了:“還有些鮮辣,哦?是不是也有雞肉?”

秋子固轉身摟住她:“果然饞貓鼻子尖。”

珍娘從他懷裏看去,果然爐火上一缽蝦粥一缽雞粥,正煮到水米交融噴香撲鼻,一只細磁碗裏,作料也已經齊全,蔥花、醬姜絲、芫荽、胡椒粉、油條、薄脆無一不備。

另一小碟醬青椒,都是精選一律比核桃大一點的,撕開了一兜湯,冬天吃熱湯面其味無窮。

那是秋子固本人最愛,早起清水下一把自家制作的雞絲面,配那青椒,別的一概不用,能吃到湯盡碗空。

珍娘有時便笑話他做盡天下美食,但自己卻吃得如此素淡。

秋子固便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來答,福平嬸聽見了,就說耳朵要聾,受不得他夫妻如此肉麻,虎兒鸝兒則叫苦不疊只說完蛋,整天看夫人莊主如此伉儷情深,只怕自己將來嫁不出去。

珍娘就問為什麽,那兩個便一臉認真:“看得多了眼界便拔得高了,叫我們上哪兒找跟莊主一樣的好男人?”

秋子固一聽這樣的話便要回避,珍娘則硬拉住不讓,非看他一點一點,從耳側紅到額角,才惡意滿滿笑嘻嘻地丟手。

好在今兒丫鬟們都還沒起,福平嬸昨晚跟文蘇兒大吵一架想必也傷了元氣正在夢中療傷,因此夫妻對坐,享受清晨美好的舉案齊眉。

“粥還行嗎?”秋子固對著自己的面,且不動筷子,只看珍娘的反應。

“什麽叫還行?”珍娘眉頭挑得老高。

秋子固嘴角頓時繃緊:“難道不好?哪裏不好?”

珍娘笑得燦爛之極:“哪裏都好,所以不能叫不行,應該叫很行。雞肉燉得糜爛,切絲留皮去骨,香美如油。外頭天寒地凍,得此暖胃上品,一日的好心情便承包一半了。”

秋子固放下心來,揪住對方小巧嬌俏的鼻子:“竟敢戲弄為夫?愈發調皮!”

珍娘笑著開他的手:“秋叔叔,我那剩下預備午飯吃的大明蝦,是不是都讓你煮成粥啦?”

秋子固搖頭:“知道你要預備中午用的,我怎麽動?”

沒動?

珍娘真的意外了,舀起一勺蝦粥放入口中,瞇縫著眼睛,細細品味。

秋子固含笑不語,挑起一筷子面,上面穩穩坐著一只小小醬青椒,吹吹熱氣,一口氣吃進去。

啊!味道真好!

丫頭這醬青椒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啊!

“知道了!”珍娘忽然睜大眼睛,拍案而起:“不是大明蝦,是軟殼小蝦仁!對不對!”

秋子固張大嘴心滿意足地吞面,並不忘點了點頭,然後豎起大拇指。

了不起啊!丫頭你的舌頭是用饕餮的細胞做的吧?!

珍娘得意洋洋:“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啦!我當然知道自己厲害啦!一般人哪裏吃得出軟殼小蝦仁的呢?”

秋子固這回來不及回應了,他忙著吃面呢!這樣好的清面醬椒,只要吃一口,別無他想,就只有埋首一口氣吃光才能滿足。

珍娘亦不去打攪,反正剛才已經彰顯了自己的實力,再加上也著實餓了,秋大廚的粥,還有什麽話說?一個字,吃吧!

廚房裏,福平嬸已經忙開,不過依舊氣不順。

“早飯有什麽吃的?”福平從外頭進來,才給大棚裏的植物們澆過水,同樣忙出一身汗,正饑腸轆轆中。

“吃!你就曉得吃!除了吃,你那嘴裏還能吐出別的不?”福平嬸沒好氣,一臉準備好叉架的樣子。

福平聽聲兒不對,立刻閉嘴,好在桌上已經擺下點心。珍娘送走文亦童時,順便送來一只蛋糕,她昨天做好的,果醬夾心奶油蛋糕。

沒錯,就是奶油蛋糕。因為奶油的富足和烤爐的完善,現在蛋糕類點心已是秋家莊人日常可見的甜點小食了。

但並不因此就有吃膩之說。

相反,只要清早有奶油蛋糕吃,福平一天都覺得很幸福,很滿足。再說,珍娘出品那可絕對不一般。

一般來說,奶油蛋糕這種東西,越是層數多的大的,才越見精彩。往往她一出手就是五層夾心,白桃醬、黃杏敢、鮮莓汁、栗子粉,無所不用其極,再在外頭敷上奶油,真真是細潤松軟,滑不膩人。

因此婆娘再怎麽跟自己擺臉子沒好氣,福平都不放心上,滿心滿眼只有桌上那只大蛋糕。

不知今日所料是何果醬?切一塊來看,哦,是桃醬,完美!

正當福平沈浸在巨大的幸福中,預備挑起一大塊塞進嘴裏時,只聽得啪嗒一聲,半空中伸來一只胳膊,重重將他的叉子打落下去。

松軟可人的蛋糕,就這麽啪嘰一聲,重新掉回了盤子裏。

福平嬸一掌打落男人手裏的吃食,雙手叉腰,瞪著對方。

這下福平可真生氣了。

虎口奪食啊你這是!

“我怎麽惹你了?”他雙手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盤子碗一陣亂響:“忙了一個多時辰,想吃口香甜的,怎麽著犯法啦?!你這婆娘心腸怎麽這麽狠的?!想餓死你男人是怎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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