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阿音 終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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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氏站在那女子的身後,凝視她纖弱的背影,魂不守舍。

“主上。”

阿音回頭,眼瞼低垂,輕輕嘆了口氣,“你可是恨我了?恨我,殺了他。”

“是我殺的。”

姜氏堅持,忽然側目,問了一句。“主上的師父,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半晌沈默,阿音輕捏食指,眉眼淡掃,對她的話沒有深究。

“我只是好奇,什麽樣的人,才能將木偶變成能說會笑的人。”

“姜氏,你過於執著了,你或許,不該產生感情的。”

是吶,木偶怎麽會有感情呢?因得了她的術法化成人形,都不過是些障眼法而已。

她需要個幫手來裏應外合,又需要一個容不得一絲差錯的心腹,美人計也是上策。

所以,這世上,便有了姜氏。

亡國禍主。

她若是壞了他的國,她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

阿音休憩正夢到淺處,午夜夢回,每每驚覺,起身坐起,披衣下地,烏發散亂。

一張小臉也是副驚魂未定的模樣,面色蒼白,仿佛眼神呆滯無神,仿佛經歷了多大的驚險與創痛。

她註視著鏡中那張姣好白凈的面頰,眉目含情,眸間暗藏幾縷哀愁,也不言語,只是擡手沿著一路肌理的紋路細細撫摸過去。

她做的這般事,竟同她所當年恨到骨子的妖女禍水茍同,她到底應該怎麽做。

當年她的故國晉亡,很大一部分緣由便是晉莊公聽信美人,殘害忠良,親近奸佞小人,致使民不聊生,生靈塗炭。

而她身邊的這位王上,她時時刻刻提防著,預備伺機殺了他。

可似乎,他卻毫不在意,仿佛渾然不覺,絲毫沒有一絲畏懼感。

大約是他太過於自負了,她想起,那一晚,他擋在她身前,眸中的神色堅定而安穩。

他大約是在保護作為他的子民的她,即便她已是敵國亡孤,他應該不知道這樁隱秘之事,否則,早已將她交給吏治了,還真是一位賢良仁德的君主。

他只知道她要來取他性命,若是得知她的真實來處。

一直困惑她的,是他既然是主上要殺之人,竟然還能潛伏到他們的大本營,如此隱秘的要地竟都能給他知曉,他的手段未免太值得人恐駭與畏懼忌憚,卻不急著殺他們,一定有更深的目的。可惜他藏得太好,她挖掘不出,便只能放棄。

更何況,他這喬裝打扮的功夫,未免做得太好,滴水不漏,竟叫人看不出來。

還有他那個王妹,卻不是什麽簡單角色。

“最近宮內新晉了位李美人,美人您作何打算?”

掌事宮婢替她添了件織錦披風,面露憂色。

“順其自然,不必在意。”

阿音眉眼間的倦色著實掩飾不住,她擡手撫了撫眉端,擡腳向內屋走去。

阿音收拾了一番,換上一件淡青色的薄衫外衣。

“美人,你可知,孤最喜愛你穿這身衣裙,這顏色,襯你,極好,孤命人替你制了件青衣,薄如蟬翼,你穿上,定會愛不釋手。”

並無極致奢華的配飾,腰間輕攏收束,月牙形的銀鈴,一步一頓間,泠泠作響,音色清透。

一並端上來的,還有一副腳鏈,銀色,上面綴了一顆細致圓潤的夜明珠,翠暮煙色慢籠,當中一片迷離氤氳的景致,外有金絲紋飾雕琢,雕工極致細膩。

阿音眉心微蹙,似是思索不透,又擺出一副苦惱的神色,似是不得其法,也不得其究竟,輕啟紅唇,從齒間輕呵了一聲。

她緩步走上前,伸手掂起那副腳鏈,細白纖柔的五指與精妙絕倫的銀鏈,竟是說不出的相配。

她似是漫不經心地回頭四顧,不見那人,想必,他是不會來了,他會留宿在李美人那裏?還是,其他地方?

她清楚自己並非是他寵幸的美人,日日相見,朝夕相處,雖是同床共枕,卻不是尋常夫妻,真是悲哀。

更何況,她只是敵人的一枚棋子,安插在他身邊,卻早被他察覺到了蹤跡,除掉她,只是遲早的事。

她換上那件青衫,拔出發髻,散開發帶,放下柔軟的烏發。

隨著身後的舞姬旋轉,垂下雙臂,水袖從眉心處緩緩滑落,各色清音,有琵琶,有七弦琴,也有蘆笙。

一派輕歌曼舞的風流做派。

她已經安排手下的死士殺了兩位身居高位的臣子。

為何他還是沒有動靜?

阿音眉眼含笑,小步繞到他面前,朝他一揮水袖,又腳風輕移,一面跳著輕快的舞步一面轉身,收回衣袖,勾起他眸中一陣迷離之色。

“美人,孤為你梳上發髻如何?描眉,這些,孤都可以為你做。”

他不說,她也就不問。

阿音想起那個婢子,她所說,確實不無道理。

“王上待你如何,你心上有知,定是明白的。”

“美人,凡事惜福。”

她裹緊身上的單薄外衫,冷得牙關打顫,瑟瑟發抖。

遞來一碗姜茶,一出折子戲,說書人正說到興頭上,是鄰國的王與宮中的一位美人,宮闈秘事,一向在市坊間成為茶餘飯後的閑談。

如今在旁人聽來,太過於可笑,她閉口不談,只是如同隔岸觀火的,仿佛早與自己無關,上輩子的事了。

阿音遇到了刺殺她的刺客。是朝廷派來的人,那些風言風語,終究還是讓那群老頭子按耐不住了。

她自然不會坐以待斃,便拔劍反擊。

王上突然趕來了。

最後一刻,她拿劍刺向那個妄圖取她性命之人。

她是殺紅了眼,所以急匆匆地看向王上,似乎想尋得一些寬慰,奈何,他只是一片冷眼,似乎對她實屬無奈,又明顯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

“我不是妖女,你可曾信過我?”

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太過於難忘。

“美人受驚了。”

阿音放下劍,渾身癱軟在他身上,很長時間都不能回神。

上元節,他們仿佛只是尋常人家的男子女子。

“王上,之前,在山洞裏救我的人,是你嗎”

這其中牽扯的東西太多,她本來沒打算他能向她敘說實情。

“你說我們很快會見面。那麽,你一早就知道這都是安排好的。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們?一舉殲滅不是更好嗎?“”

他替她寫好字條,伸手抓過一條枝杈,將字條掛在樹上。

他的沈默不語,讓她自討沒趣,這段自問自答,就此中斷。

王上不動聲色地淡笑,“你信不信,我早有出兵西伐的念頭。”

“而你,恰好是這單純的相持中一小段□□而已,你的助推作用將你推到了風口浪尖的位置,怪也只怪,你生不逢時。”

他們勢均力敵,而這一次,他想賭上一把。

“王上,夜已深,何不早時歇著?”

阿音柔聲遣走了跟前侍候的掌燈宮女,她執過燈,拂起衣袖,替他細細研墨。

玄服男子揉了揉眉心,神色無奈,“你我只是一枚棋子。前朝之主昏庸無道,而我的父上,以清君側的名義,謀權篡位。他鐘意的兒子,向來只有阿弟一人。何況,這是我虧欠他的。”

翌日,阿音正於庭中涼亭中靜坐,天色日漸陰沈,她裹緊外衫,正欲回宮。

前線又傳來消息,亂臣賊子竟敢在邊疆與敵國勾結,她不禁慨嘆,如今天下混戰,奪宮之爭,向來不看人情。這天下,早已不穩,又何須她來敗國

正殿裏有人。

阿音停住腳步,向裏屋細細打量。

她差點驚呼出聲,因為她親眼看見,王上捏死一只鳥雀。

恰巧一個謀士匆匆從她身邊經過,是前朝的事,趕回來覆命。

那人別有深意地朝她看了一眼,忽然止住聲息。

王上眼睫低垂,沖那人擺了擺手,“但說無妨,夫人不是外人。”

“王上。”

“他眸色深沈,事情敗露了是嗎?”

“陽城羽徵侯那邊,可有何動靜?”

梵音不動聲色地為他二人添上一壺茶恭敬地退到一旁,原來並沒有如此簡單,她原先以為,只是兄弟不和而已。

待那謀士退下,阿音驚覺,身後男子的視線一直在她身上留連。

“美人,為何不坐在孤身邊來?”

阿音笑著,依言照做。

阿音眉心微蹙,暗暗思索,方才謀士所說的幾個字眼,她註意著留心記著了,陽城,羽徵侯。

她識得這人,自然是聽底下的宮女婢子口中得知。

那日她在庭院中漫步游賞,心下正為近來而煩擾。

正撞見庭中二人,飲酒談笑,舉棋對弈。二人似笑得格外專註而敞懷,落子無聲。棋逢對手,不相上下,戰況似乎極為激烈。

從庭中偶爾傳來幾聲對話聲,這裏一向少人,寂靜幽深,若是她留意,他二人的對話全然落入她的耳內。

“表兄。”

表妹可還好?”

“好,當然,羽徵侯遠在西陲邊疆,不必掛念。”

“表妹性子嬌縱,不知如今見著我了可還是當年那個粉面桃花的小姑娘?”

“王妹近日在淶源寺祈福,怕是,不能立即趕過來與你相聚了。”

那被稱作羽徵侯的華服男子,眉眼含笑,看著竟是非比尋常的親和近人。

“我們三人,還有阿弟,阿弟一向不愛同我們一塊兒,他總是讀書,飽讀經綸濟世之理的讀書人,姨爹最喜歡他。”

“偷酒喝,在田間聽蟲叫,哼著從市集的攤販上聽來的小曲兒。這些,嘖嘖,如今想來,那滋味真叫人回味。”

王上眉眼上揚,唇角微抿,笑起來有個淺淺的梨渦。

“當年舊事,就不必重提了罷。”

她略一側目,輕聲問身旁的隨行宮女,身姿娉婷,為避嫌,悄無聲息地退到花叢深處,垂手斂眉,細細留意著裏頭的動靜。

問及那人生平,宮女似乎面色發白。

阿音暗忖,看來不是什麽簡單的人物。

“王上和這羽徵侯是表房親疏論輩的兄弟,王上之前有個阿弟,最為太王爺所寵愛。”

“他們三人那人關系極為密切,既是內外親戚,又是知己親友。那時他二人被稱作酒逢知己千杯少,真倒是志趣相投,琴瑟友和。”

“阿弟死後,追封為陵王。那羽徵侯,也變了個性子。”

“現在兩軍對陣,王上實為寒心。”

阿音醒來時,動了動手指,渾身並無明顯的酸痛感,腿腳關節還能活動,很快,她就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張竹筏上。

落入水中。漫過口鼻,神色痛苦,那是一種瀕臨死亡的恐懼感。

阿音,沒想到會忽然有一雙溫熱的手伸過來,緊緊抓住她的手臂,掌心粗礪而厚實,卻同樣熾熱。

羽徵侯。

莫非……一個念頭,原本一團雲霧般模糊的東西褪去迷霧瘴氣,似乎變得越來越明晰了。

阿音的眸間閃過一抹異色,警惕地朝那人看了一眼,內心的疑慮愈發晦澀難明,她禁不住驚呼出聲,“你是,主上?”

男子俊秀白皙的面頰在如此寂靜的山嶺水中,卻顯得格外陌生。

水中望月,隔岸觀火,終究不過是海市蜃樓。

羽徵侯只是一手撫摸她白皙無暇的面容,眼中有種勢在必得的氣勢。

“多謝主上搭救。”

“你是我的死士,自然要救你。”

”阿姊,弟弟替你報仇了。”

他不知在同誰說話,又或許,只是自言自語罷了。

“主上何必救我?王上在何處?”

阿音發帶散亂,墨發在風中紛雜糾纏。

絲絲縷縷,糾纏著喉管,如潑墨般滴撒在白皙的脖頸間。

他的眸光輕柔地安放在她的眉眼間,一臉痛惜。

不,不,她不能丟下他不管不顧,她的現世安穩,她的命,都是他給的,連一句交代的話都不曾給她留下。他怎麽可以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舍棄她離去?她什麽都可以不要,只要他能回來,回到她身邊,是生是死,她都已經不在乎了。

“他沒事。”

阿音松了口氣。卻同樣因為他的下一句話,心神俱損。

“只不過……”

不過什麽?”

“王位不保。”

“如今天下大亂,蠢蠢欲動,各方大勢力割據,表兄,自顧不暇。”

山林間的鳥雀,似乎叫得格外通亮而清透。

阿音想起來,當時在上林苑,她接過他遞來的一枝編好的花環,她仿佛覺得,這是尋常百姓的家常。如此,想來他們還是幸運的。至少,還能給彼此留下一段如此難忘的回憶。

“不必執著了,回去吧,你是見不到他的。”

“主上,這一招,你用得太妙,卻也太絕。”

“何況,若是主上肯顧及當年的情分,哪怕只是出於一點點的不忍,無論出於何種緣由,也不該使你二人落到這般田地。”

阿音接過侍女遞過來的鬥篷,疾步從他身邊路過,然而行至他面前,只是略一停頓,轉身冷眼斜睨,眸中的厭棄絲毫不加以掩飾。

羽徵侯嗓音壓低,笑得陰鷙不定,“別忘了,你的身份,最好不要得寸進尺,你只不過是我養在荒野之外的一名死士,死士的臨危受命,還要主子提醒嗎?”

她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份,然而聽到他這句話,不免黯然神傷,眸色在疏忽間變得淺淡。

再如何執著,也不過是自嘲自諷,倒叫有心人看了笑話去。

阿音單手扶著馬車,端坐在裏面,心口惶然難安,主上倒是有心,這種時候還遣了個婢子過來。

在這般動蕩不安的時局,將她放在身邊,不除她,就不怕她遲早是一禍害,就是不知道留著她,究竟有何用。而自己,大抵是足以心如死灰了。

她被主上安置在城內一座偏僻的宅院內,寬敞整潔,正堂內擺放著一個白玉磁盤,大約是自她先前就備好的。

庭院外種著各色花草,虞美人,花紅嬌艷,勝若美人;香蘭、杜蘅、紫菀、湘妃竹。錦葵尤其惹人憐惜,白色飄逸而清新脫俗的水仙,還有後院裏蔥郁的林木。

湖邊的水面,映照出翠綠的嫩芽,蔥蘢的碧色,逐漸轉為枯黃,湖面開始結冰,就這麽一晃,竟到了飄雪的季節。泉眼竟已枯涸,仿佛留不出眼淚的泉眼。

她只知道畫本書上說,東海小龍女的眼睛是泉眼,她一流淚,這天下的市鎮街巷,就會到處水災澇災泛濫,龍王爺又格外寵愛這位掌上明珠的孫女,又大約是心疼人間的尋常百姓,只道是什麽事都順著這位金貴的小主兒。

只可惜,世人難有這般的命途。

她的日子,無聊透了。

主上差人送了一件狐裘過來,她裹著那身厚實的衾裘,這才意識到,入冬了。

“穆霖,何不叫那位姐姐出來?”

“小丫頭,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阿姝姐姐說兄長這裏多出一位姐姐,我便過來了。”

“郡主,你慢點,奴婢快追不上您了。”

她回頭,嘟嘴一笑,阿竹你這不是追上來了嗎?”又叉腰佯裝生氣,哼,就會和我玩鬧。”

阿音正在屋內小憩,屋外的動靜吵鬧得她心神不寧,這才拾裙起身,腳步利索地推開門,卻皺著眉看著門外的人。

是個珠圓玉潤的小丫頭,模樣長得格外討喜。

紅色窄艮襖,對襟袖扣,正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她,又故意裝出一副老成的模樣細細打量她,小嘴微抿,一雙眸子黑亮得如同曜石。

她倒不認生,睜大眼瞅著她,嗓音清脆,“你就是那位姐姐?”

阿音垂眸靜視,算是應了聲。

“你是哪家的小姑娘?為何會到這裏來?”

“姐姐你生得好生標致,兄長定是心儀於你。”

阿音被她說得面上一紅,又聽她說到主上,不免覺著小孩子一向麻煩單純,這小女娃倒是心思通透。

“姐姐你終日悶在屋裏,可是無聊著,何不出來與我一同在這院中玩耍。”

阿音笑著應下,一來,她甚覺和這丫頭有緣,二來,她自知不可再繼續坐以待斃下去,只有她主動應對,才能重新見到王上,如若不然,她這渾身的術法和計謀,可不都白學了一遭。

“姐姐,你好似我的一位阿姊。”

“郡主為何這樣說?”

“大姊待人可好了,什麽好吃的東西都留給我們。”

說到這裏,小姑娘卻眼眶一紅,嚎啕大哭起來。

阿音勸止不住,內心越發疑惑,好端端地,這小丫頭怎麽還哭起來了。

之後的多番打聽,旁敲側擊,阿音才從幾個年老的婢子口中得知了大致的來由,當年因為王權的沖突和爭奪,大興戰事,錯殺了那位阿姊,致使兄弟反目。

原來如此,阿音屏息斂氣,思量著對策。要如何,才算是萬全之策。

她和這羽徵侯的一位阿姊,長得格外相像。

所以,羽徵侯不肯錯手殺她,千方百計地保全她的性命,全靠那位素未謀面的阿姊。

至於那位阿姊和王上的深仇大恨,那便不得而知了。

“主上。”

“今日倒是稀罕,肯叫你主動出來。”

“帶我去見他。”

“可以,但你要吃下這一粒丸藥。”

阿音唏噓,是□□,還是其他的臟東西,她都要仰頭吞幹凈了。

她臉色蒼白,腹部絞痛。

“主上,可是能告訴我,這丸藥是什麽?”

阿音眉心緊蹙,氣息微弱,呼出一口孱弱的濁氣,面色委實痛苦不堪。

“哼哼,人人都道你慈悲,實則不然,你好狠的心。”

“熬過去,就好了。”

男子眼中浮現出淡淡的笑意,明明是一派閑適清朗的作風,然而卻讓她想到了窮兇惡極的孤狼。

阿音在心裏苦笑,她自然是不怕的。

她這具身體,百毒不侵。

就這點小伎倆就想要了她的命,未免太過天真。

她只想見他而已。

阿音穿上一身水碧色的紗裙,細細搽好胭脂,塗上粉白細面,描畫好柳眉。

她赤足走入那地牢,沿著灰塵遍布的石梯,仿佛已是多年未有人跡踏足的世外荒地,步步緩行。

水中那人,眉目緊闔,一對濃眉襯得膚色愈發蒼白。

她縱身跳入池中,半截身子骨泡在水裏,這水果然寒氣逼人。

怪不得有人一直傳言,一入這魂池,很快便會沾染上風寒。

“王上,阿音來陪你了。”

她笑著,面目卻格外淒苦。

水中的人陡然一驚,身子動了動,豎著耳朵聽聲響的狐貍,一丁點兒風吹草動便可被驚擾得心神俱裂,他緩緩睜開眼皮,卻是一團陰沈的濃墨。

待看清來人的眉目,一雙眸子愈發陰晴不定。

奪宮之爭很快掀起一場血雨腥風,宮內亂作一團,各派勢力聚集到各城門外,兵戎相見。

阿音身著一身紅衣,站在城墻上,看著底下的士兵,笑著轉向身後的男子。

“王上,你對我可曾有一刻憐惜?”

他眼底的松怔與遲疑不定太過於明顯,阿音心下明了,卻只能苦笑,憐惜不是愛慕,不能強求。

陽城叛軍大敗。

可她阿音,自那日地牢蘇醒後,便自知自己時日不多了。

王上不會容下她。

一個敵軍的死士,他再相信她,也不過是從此恩斷義絕,嫌隙相生,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反正這副殘軀病體,留著也無用了。

城池沖破,阿音被人用利劍刺破上肩。

撕裂的疼痛,她雙眼發黑,血流不止,她倒在血泊中,也倒在了他溫熱的懷抱裏。

“王上,其實我一直有個疑惑。臨死前,我想弄清楚。”

確實荒謬,但她想了想,太想知道答案,所以多少表現得有些按耐不住。

“王上,你可曾收過徒弟?你可會術法?”

“美人說的,孤王為何聽不明白?”

阿音神色黯然,看他這疑惑的表情,倒不像是裝出來的,看來,確實不是他。

也對,怎麽會是他,她未免也太過於心急了,一個人,怎麽可能這些年毫無變化,何況,他們也只是眉眼間的英氣稍作相似罷了。

“美人,你在思慮什麽?”

我從前的師父。”

“師父?美人倒是實誠,倒不怕,孤治你個罪名?雖然孤王不喜,但若能讓美人念念不忘,也必定是賢能之人。”

他這個,終究還是登上了王位。卻是以謀權篡位的名義,名不正言不順。

這般的位置,偏是最叫人無可奈何。

“那,孤也有一事相問。”

“鎮國侯府內的姜夫人,可是你的人?”

阿音苦笑一聲,“算是吧。”

可惜,不是人,只是一具木偶罷了。

罷了,這段陳年舊事,不提也罷,他既然和師父沒有關系,那便是她付錯心了。

“你果然擔得起禍國殃民的罪名,朝廷裏那群老頭子所說,不無道理。”

“王上不是之前還說,願為妾做一個亡國之君的嗎?”

“如何?現如今可是後悔了。”

“我一個即將西去之人,王上……咳咳……就不要再責難於我了吧。”

阿音眼中含著淚,這人,她還真有點兒舍不得。

他若想成就霸業,她就會是阻礙與顧忌,這不能為世道所容。

罷了罷了,這一生的糾葛,就此了結了也好。

她明明倒在他懷中,纖指緊攥住他的衣袖,卻終究不能緊握,一如她一並所流失的東西,除了因這原先的遺憾而徒生悲涼外,別無他法。

那杯酒並非毒酒,可她為世所不容,他留她一條活路,將她遣送出去。

王上曾送出去的那件青色衣裙,被埋進地底的棺內。

外界只道是這個音美人福薄命淺,竟是這麽早,就落個香消玉殞的慘淡下場。

寥寥收場,連編撰史書的史官,也似乎不太願意談及這位美人,有關她的記載,也只是寥寥數筆帶過。

史冊編撰記載,晉國有美人,王上甚惜之,命人修築靈臺以奉侍,人人哀怨。

陵武二十三年,美人因病暴斃。

王心念不忍,終日埋首案牘,或於宮苑偏角靜坐,中斷阻塞,出神凝視,謂以有美人芳影靜臥嘆息。

陵武五十六年,王斃,與王後合葬與東南懷山王陵。

坊間後人題詞,癡心不改,至死不渝。

作者有話要說:

阿音就是梵音哦,很喜歡這一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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