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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今生【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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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再不趕著點兒時間行路,你要救的那位可真就要沒救了。”

嬛禤見著她倆僵持不下終歸不好,凡事總得先將那草藥采到手,早些出了這地府才是。要說這也真不愧為眾生所畏懼的,自腳低跟直往上竄的寒氣凜冽,她幾度運功平息才穩住身形。若非不是冥界的禁地,怕是比不上幽冥暗界一半的陰濕淒寒。滲透進骨子縫隙內裏處,黏膩而濡濕,仿佛是囤積了萬年不更的寒潮,卻忽地漲汛,狂潮風暴般一陣陣地席卷、蕩滌,渾身上下當真是說不出的難受。

再說梵音這廂才反應過來正經要事,忙理清整好紛亂的思緒,催促一旁閑觀無事的嬛禤緊著點兒時辰行步趕路。

布衫女子見她倆即將舍下她先行離去,不由慌了神,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反覆遲疑不下,生怕梵音再次消失在自己跟前,如同當年一般的手無縛雞之力,雖是年歲長了不少,本事卻毫無長進。

“姐姐,你不要再丟下阿郗一個好不好?阿郗不會成為姐姐的累贅,只要跟在姐姐身後就好,阿郗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絕不會讓姐姐操心半分,姐姐答應阿郗好不好?阿郗會努力做到最好,阿郗每天都陪著姐姐,我們再也不分開,永生永世都不離不棄,姐姐,你說這樣好不好?”

女子的聲調漸漸染上哭腔,手指緊拽,卻始終不肯松開梵音的一側袖口襟帶。

“等等,容我好生想想,定是有什麽疏漏的地方,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姐姐,可曾有什麽依據可言?還是說方才情景只是你的一番戲言,若是你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就莫怪我們不客氣了。”

女子什麽也不說,只是那樣看著梵音,眸光中透著幾分淒然的神色,終究化為一聲尋不著蹤影的嘆息,融入唇齒間,吞吐後又無聲消散,終於湮滅於煙塵。

“阿郗……”

“姐姐,你記起我了?”女子眼底滿含期許的神色,梵音多少有些於心不忍,但有些事,還是早些說明白了才好,免得日後橫生枝節,盡將些旁的事端惹上身。

“姑娘,你可知道這洞穴內生有一株龍誕草?”

梵音此番故意將她的註意力借機轉移,她本是有所顧忌的,所幸女子並無什麽計較。

“可是一株藍紫色的蔓草,無須根無花葉,單單獨生一梗,通身裹著一團飄渺似無的熒藍光緲,模樣看著十分討喜?”

“姑娘曾經見過?可還記得是在哪塊溶洞石巖裏藏著?”

女子唇齒微張,“二位姐姐隨我來。”

梵音面生遲疑,唯恐那嬛禤姑娘顧忌後事,不願隨這洞內女子移步前去探尋一番虛實。

哪知她掩唇嗤笑一聲,似是嗔怪又似同旁人說著無關緊要的玩笑話,“阿鏡姐愈發呆楞,同往日之景比起竟是有過無不及。”

“姑娘……”梵音欲言又止,唯恐一時說錯了話觸了那嬛禤姑娘的黴頭去。

阿鏡姐,若是她沒聽錯,應是這兩個字,難不成說又是她的幻聽作祟?

女子也並未隱瞞什麽,只細細嘆息一聲,隨著過往風塵逝去飄散愈漸尋不到蹤跡,舊時故人。

旁的,她再無細說。梵音也便不好再問出口。

又覺這氣氛過於壓抑,壓在心裏悶得慌,梵音故作輕松隨意縐了句玩笑話,“姑娘,下回可要知會我一聲。”

小徑很快到頭,盡處岔口橫生,溶洞上方漸生嶙峋怪石,競相環繞佇立,險象疊生,偏生出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

好不心生陣子止不住的寒栗。

布衣女子提裙上前兩步,方才與梵音平齊,拂過她的衣袖執起一小截指骨,似是若無旁人的柔聲細語說,“姐姐不必擔心,阿郗會將姐姐平安無事的帶出去,絕對不會讓壞人傷到姐姐一根毫毛。誰也不行。”

洞內濕氣愈發深重,裹繞在霧水迷蒙間濺起陣陣眩暈之感。

梵音忽覺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隨著經血脈絡躍騰蔓延至渾身上下,愈漸祛除久經不散的寒意。

想來這姑娘的阿姐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才能有一個這般貼心聰穎的妹子。

直行百二十步,是以道狹徑窄綿延無期,實則通暢無礙。

行至稍略軒敞處,激蕩起清透水聲,聲聲入耳,撩撥了化不開的漣漪,伴著四處飄灑的水滴低掠過涓涓清流,爾後無望跌入湖心,墜成幽冥深淵中的一粒小小塵埃,終歸於沈寂。

梵音墨瞳迷蒙染上些許迷蒙之色,心神略有恍惚。

就是不知這突現此地的碧塘水池名諱謂何?還是說,這碧塘水當中另有一番乾坤?

轉念一想,又分明從這虛緲似幻的湖心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姐姐,就是這兒了,那株草就生在熔巖裂縫處,終年見不到一靡天光,卻從未見它雕零。”

只要越過這塘沽便可在對岸的石巖上采得那株龍誕草麽?

梵音將信將疑,隨即拽了拽一旁眸光遠眺略有出神的嬛禤的衣炔。

大約如此罷。

女子素手一揮,隨口捏了個訣。一晃神的功夫她竟招來一方五彩祥雲,騰雲駕霧的功夫可是羨煞旁者。

掐指一算也是萬來年的光景過去了,這草倒是沒生一點兒變化。

當年若不是因為這草的緣故,如今倒還不至於落個此般下場,一切皆是自伊始就定好的命數,悔不當初又當如何?

待將那株藥草捏了個訣放進廣袖襟口處收好,溶洞上方僅存的一絲光亮竟全然消卻。

藥引既已尋到,還是早些出了這地府才是。

待回了那三生客棧,梵音始覺心頭一陣慌悶不適,爾後接飲過嬛禤遞來的茶水,腦目方才清明了些。

那茶水滋味實在寡淡,自是比不得她那日在亭溪仙境品嘗到的。唯當中懸浮於杯底的一抹殷紅看著格外心驚。

一柄骨簪,別在鬢發間。

嬛禤眼尖,一眼就看出出處。

“這是……”

“姑娘識得?”

“我怎會認識。”嬛禤低眉抿了口茶水,擡手招來一個夥計,吩咐她下去做兩道小菜端上來。

“姑娘這也會有人間的吃食?我聽堯姬說,她們只負責供奉茶水的。”

“是啊,這三生客棧許久不見人界的生氣了。”

嬛禤似是想到什麽,眸色瞬時黯淡了下去。

“今日天色已暗,姑娘必是勞累了,我們今晚在客棧裏歇下。明日清早,我會隨梵音姑娘一同回去。”

梵音卻有些疑慮郁積在胸口,按理說,這老板娘是不會好心到親自作陪將她送出去,仔細一想,定是有什麽蹊蹺。但究竟是何緣故,她是不太好問出口。

那便等到明日再見機行事了。

“那姑娘就去休息了,養好精氣神明日才有氣力上路。”

“嬛禤,就不打擾了。”

“來人,送梵音姑娘上樓歇著。”

梵音點頭謝過,揮袖起身,轉身深深看了一眼嬛禤,沖她清淺一笑。

至於第二日的動身起行,倒也順暢。

重回人界,梵音對人界的日光竟有些許貪戀,轉頭看向嬛禤,卻比她還熱情誇大些,一路走在熱鬧的市集街巷裏,不是湊到那個小攤前看看彩燈,就是摸摸面具,不過她對胭脂水粉的興致似乎缺缺。

她不禁懷疑,這還是那個不茍言笑的老板娘嗎?

到了別院,梵音心頭不知為何一陣忐忑,不知那個邑卿公子如今可是在等她。

“在想什麽?”

“沒什麽。”

“我猜猜,定是你朝思暮想之人,不會是送你簪子的人吧?”

“姑娘說笑了,這枚簪子的主人,原是將它借予我護身之用。現在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定是要還的。”

“只怕是你多想了罷。”

梵音在前面帶路,雕欄長廊蜿蜒曲折,她長裙及地,看向院內的桃花灼灼,眼中一陣迷離。

庭院中的男子一身素衣,手執一卷帛署書冊。

“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

“如此甚好,日頭正疏,你平安無事。”

邑卿低眉淺笑,那笑容璀璨生輝得令花月都黯然失色。

“嬛禤,你為何在這裏?”

“你們認識?”

嬛禤不自然地看向一旁長身玉立的男子,邑卿倒是一臉坦然。

“是的,故人。”

“梵音,你且先回去歇息,我同這嬛禤姑娘有一些話聊聊。”

“那好,我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

梵音前腳剛走,邑卿即刻換上一副陰沈黯然的面孔。

“王兄。”

“嬛禤怎麽跑出來了?”

“妹妹被困在幽冥暗界幾千年,王兄竟也是不聞不問,更別提搭救。”

“給你點教訓也好,為了個男人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當真還是剛從陰曹地府裏出來的。”

嬛禤面相難堪,清淡一笑掩飾了過去。

“王兄,白澤呢?”她多少有些按捺不住,也顧不得邑卿冷嘲熱諷的言語。

“白澤,不是應該在昆侖山的洞裏修行的嗎?”

“王兄,你少騙我了,你覺得以我的修行還算不到他的去處嗎?”

她沒有說的是,這千年來的暗界早就折損了她半生的修為,若不是請鬼王做的禁忌,她怕這人界當頭的日光早就煞滅了她體內的精魂。

且說梵音越發覺著事情的蹊蹺,於是站在門外,竟沒想到給她聽到這番令她心驚的對話,她確實沒想到這三生客棧的老板娘和他的關系竟是如此不一般。

邑卿臉色一沈,聲線聽上去有些晦澀,“你果真是入了魔怔了。”

嬛禤面色蒼白,神情痛苦,“王兄知道了啊?”

邑卿氣急攻心,忽的伸手給了她一巴掌,用的氣力極大,她幾乎被他扇得身形不穩。嬛禤被打懵了,雙眸卻被淚水覆滿。

“你做的這些值得嗎?為了一個男子,你說,只要你要,這天下,這世間,哪個男子不是你的?你非要去招惹他,這下好了啊,千年前被下貶流放做墮仙,如今又是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珍貴,你是什麽身份你知道嗎?天界唯一的長公主,你差一點點就修成了神,別的上仙都要歷經多大的劫難和九死一生才修成神級,你卻放縱自己墮入魔籍。”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口,梵音幾乎懷疑他是不是咬到了自己的嘴唇,她分明看到他唇上隱約一絲血跡。

“我沒有放縱。我是救自己所愛之人。”

邑卿嘗到唇上一縷血腥,放緩了語氣道,“罷了,你自作自受,為兄也管不了你那麽多,你好自為之。”

嬛禤臉色蒼白更甚,瘦弱的身子骨顫動,嘴唇緩緩蠕動,她蹲下來環住自己的雙腿,徹底隔絕外界。

梵音在門外看得膽戰心驚,雖然不知道他們兄妹倆爭吵究竟所謂何事,不過應該是對這嬛禤姑娘尤其重要的人,重要到甘願墮入魔籍。

等等,他剛剛說白澤,白澤。梵音恍然大悟,不就是那個救她姥姥的白澤。

他怎會和這嬛禤姑娘扯上牽扯,她越發覺得不像她想得那麽簡單了,到底有多少事他們隱瞞住的?雖說她同他們沒什麽關系,但不知為何,她有知覺所有的事都會和她有不可忽視的牽連。她一定要弄清楚,這些事的來龍去脈,以及它們的關聯。

梵音沖屋內看了兩眼,邁開步子緩緩抽身離去。

“王兄,紙包不住火,別告訴我你沒覺察到門外的動靜。”

“她遲早會知道的。”

邑卿還是沈默無言,拂袖邁步準備離開。

嬛禤紅著眼,眼神狠厲,沖他咆哮出聲,“你又有什麽資格訓斥我?看看你自己,為了一個女子,當初是你執意要將她塵封,現在呢,又忍不住跑去找她。”

“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緣鏡姐姐了,她已經將你忘得一幹二凈,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麽時候?”

男子的背影高挺沈默,他只是略略回頭,沈聲開口道,“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分寸?哼,那你還插手我的事?”

“我要見白澤,誰都攔不住我。”

“那你便去找他好了,看看他究竟,會不會為了你,毀掉自己的元神?”

邑卿一聲冷哼,眼神裏竟已結冰,他這個傻妹妹,似乎還是看不透啊。

梵音聽著那腳步聲愈行愈遠,這才放心顯出身形。

看來那白澤,和這老板娘的關系,似乎不淺呢。

她垂眸朝屋內望了一眼,那姑娘哭得好生傷心,用情深時,原來就是這樣。

梵音心下一陣煩亂,擡腳朝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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