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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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來了南市,自然被分配當了數學老師。

長得好,家世好,一身才華,又潔身自好,無數女子對葉國恩芳心暗許,趨之若鶩,但偏偏他埋頭藝術創作,對身邊的“秋波”始終視而不見。

葉家薄情,葉國恩卻重情,他明白父親身在那種家庭的不易,也理解他放逐自己的行為,甚至在葉國恩看來,這是同時能保住理想與家庭的兩全之策。

於是,葉國恩為了不讓父親難做,作畫從來都以“葉庭深”落款。

默默創作十三年,“葉庭深”的名號逐漸在中國畫壇聲名鵲起,這便是真真正正的“三十而立”。

他像一個孤獨的行者,靠著自己的熱愛和決心,終於在這塊天地裏拼出屬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而此時,他才終於把目光從顏料裏拔/出來,放到了塵世間。

也正是此時,葉母劉小蕓進入了他的視線。

那時,她初初成為他的學生,也是暗戀他的無數少女之一。

那時,她17歲,高二。

所以啊,生命是一個輪回,生活便像無數個輪回。

劉小蕓家中五個姐妹,她是最小的一個,也是最有天賦的一個,成績向來優異。

然而自小體弱多病,又因為是女兒,不受重視,身體愈加不好。

葉國恩做她班主任帶了她一年,很是欣賞這個勤奮努力的姑娘,然而剛升高三,她便被父親逼迫著退學。

葉國恩惜才,深入了解了她的情況,她家裏本來就不寬裕,大哥二哥要結婚買房,不願再供她讀書,而她輟學去打工,還能給家裏添些收入。

馬上便是高考,以劉小蕓的成績,上個師範大學一點問題都沒有,那個年代的師範大學生,含金量非常高。

葉國恩極力規勸,然而劉家說什麽都不肯再供,還揚言即使劉小蕓上了大學,他們也不會出一分錢。

思慮再三,葉國恩決定自己資助劉小蕓,且為了不讓她分心,高三那年便讓她住在自己家,專心備考。

劉小蕓爭氣,真的考上了師範,劉家也實實在在置之不理,師範大學就在高中隔壁,為了省下住宿費,葉國恩在大學四年依然收留了劉小蕓。

五年朝夕相處,葉國恩也對溫婉懂事的劉小蕓生出感情。劉小蕓大學畢業,葉國恩就上門提親,劉家自是認為釣了個金龜婿,高興還來不及,誰知葉家知曉兩人曾是師生關系後,葉老太爺勃然大怒,堅決不允許葉國恩做出這等驚世駭俗的亂倫之舉,葉國恩態度同樣強硬,非劉小蕓不娶,最終葉家把他從家族除名,逐出家門。

南市那時還只是個小城市,這事一時間在本地傳得沸沸揚揚,甚至有人因妒生恨,在背後傳起了辱沒劉小蕓名聲的話。

劉家見識短,以為葉國恩失了葉家的支撐,也就丟了金貴的身份,殊不知葉國恩就是那個口耳相傳的知名畫家“葉庭深”,便開始極力反對這門親事。

葉國恩也硬氣,直接改了本名,換用“葉庭深”這個名字,於是他的身份不言而喻。

劉家這下消停了,對兩人的婚事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再蹦跶。

葉劉夫婦卻也看清了家人的態度,自此也基本和劉家斷了往來。

婚後兩人住進了小洋房,生活得幸福美滿,毫不理會外面的風言風語,一個教數學一個講國文,一個潑墨作畫,一個執筆寫詩,神仙眷侶一般,好不愜意。

結婚不到兩年,就誕下了愛女葉之。

名是劉小蕓起的,單名一個“之”字,之子於歸,宜室宜家,既是劉小蕓的生活狀態,也寄托了她對葉之的企盼。

葉之充分遺傳了兩人的優點,自幼便身材高挑,長得美麗可人,性子乖巧但不內向,聰明伶俐,人見人愛。

三人的生活一時幸福無雙。

然而好景不長,劉小蕓本就孱弱,生了葉之還落下病根,在葉之剛上小學時就撒手人寰。

於是,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流言再起,有人說這是他們“亂倫”的報應,有人說這是他們“離經叛道”應得的下場。

葉庭深一邊忍受著亡妻之痛,一邊還要承受著流言蜚語,偏偏劉家這時又來橫插一腳,想從“死去的女兒的有錢丈夫”那討些好處,鬧得葉庭深和葉之的生活不得安寧。

劉小蕓去世一年後,葉庭深終於不堪壓力,想要帶著葉之認祖歸宗,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他們卻被冷漠地拒之門外。

葉老三的妻子,葉庭深的親生母親,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睨著葉庭深和他牽著的女兒:“呵,這是不是葉庭深也大畫家嗎?你當年選擇那女人的時候可不是這樣,你的骨氣呢?怎麽現在跟條喪家之犬一樣又舔著臉要回來了?我當年可說了,你出了這門,它就再也不會為你敞開。”

葉庭深帶著葉之又回到南市。

文人硬氣,卻也最是脆弱,接二連三的打擊,讓葉庭深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而親生母親一句“喪家之犬”,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葉庭深瘋了。

*******

葉之緩緩說著往事,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喜怒。

講到這,她把腿屈起來,腳也落在石頭上,雙手抱膝,目光放在浩瀚的星空裏。

“我媽去世的時候,我剛上一年級,印象很深的是,上音樂課,我們學唱《世上只有媽媽好》。唱到‘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的時候,同學們都小心翼翼地轉頭看我。”

那些若有若無的眼神,像是根根利刺,避不開,紮得人太陽穴直跳,生生把你想要埋葬起來的回憶挖出來在腦海裏一遍遍重放。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其實我小時候也挺話嘮的,不過我媽去世後,我不怎麽想說話,本來就是新環境,我沒有主動結交的意願,大家也就識趣地不來打擾我,於是我就成了一個獨行俠,幾乎不跟人交流。

“也不是不跟人交流,我爸的精神狀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我就跟他說話,我跟他聊天的時候,只要不停,他就不會再發病。

“但是我沒心思關心學校裏的事,就跟他聊我每天學的課文,學的公式,揉碎了掰開了,一點一點說給他聽,說起來也好笑,就是因為這個,我當時成績也沒掉下去,學年末還考了年級第一。

“老師可能也是想鼓勵我,二年級的時候,撤銷了原來的班長,任命我當班長......”

*******

原本班裏的學生都極力避開談到葉之的家事,可自從葉之當了班長以後風向就變了。

葉之本來就長得漂亮,成績又好,若不是家裏出了這些事,她可謂是“天之驕女”,難免引來女生的嫉妒,男孩子呢,又會因為她“可憐”的身世更加對她產生些不清不楚的青睞。

一年級的班長也是個聰明可人的小姑娘,或多或少心裏對葉之有不滿,而“班長”職位從自己身上被奪走,落到她頭上,這些嫉妒的情緒便集中爆發了。

班裏開始流傳出大人間的流言,說葉之爸媽“有違倫常,糟了報應”,那麽小的孩子,連“倫常”是什麽都不知道,就可以從父母那學來信口胡謅,可偏偏鸚鵡學舌,振振有詞。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葉庭深瘋了”這事又在小城裏引起了不小的風波,於是班上的同學更是多了談資,更有甚者,這些議論直接上升到了對葉之的人身攻擊。

有人說她“那鼻孔看人,沒教養,就是因為沒有父母教”。

有人說她“野孩子”,因為瘋子的女兒也會變成瘋子,以後就是大瘋子帶著小瘋子。

有人說她“掃把星”,及至葉庭深去世,“掃把星”還升級成了“喪門星”。

說來也好笑,班裏的男孩許多明明是喜歡葉之的,卻因為不知道該怎麽引起這個冷若冰霜的姑娘的註意,選擇了欺負她這條路。

就好像用粗魯的行為刺傷她,她就會多看他們一眼,證明他們對她而言是不一樣的。

這種堪稱變態的示愛方式,偏偏是小孩子間最為流行的方式。

於是,無論是喜歡還是討厭,最終加之於葉之身上的,都是語言的淩遲。

葉之對這些汙言穢語和人身攻擊充耳不聞,不理會,不解釋,好像毫不關心。

可是,怎麽可能不關心呢?怎麽可能聽到這些會絲毫不受觸動?

可是,關心又怎樣?憤怒又怎樣?悲傷又怎樣?這些情緒誰能幫她消化嗎?她能給家裏那個本來就精神世界幾近崩潰的父親訴說自己的苦惱嗎?

所有,所有的情緒都要自己消化,然後打包,該處理的處理,該擱置的擱置,回到家,給不時清醒的父親講述自己學到的知識。

就好像,除了學習,她什麽都沒有經歷過。

*******

“阿漾,三字經你一定也背過吧?

‘人之初,性本善’。

你相信嗎?人之初,性本善。”

林以漾張了張口,沒有回答,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他的答案,他只要做一個安靜的聆聽者就好。

葉之也的確沒執意等待林以漾的回答。

“那時候,我是不信的,如果當時學了李洵的‘性惡論’,我一定會成為他的忠實擁泵者吧。

但是後來小鳶走進了我的生活,我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了,這句話。”

“說起來也好笑,我和小鳶做了三年多同桌,卻一句話都沒說過,直到四年級我爸終於撐不下去,在一次清醒的時候決定了結自己的生命以後,還是她主動跟我說了第一句話...”

......

那大概是一段及其深刻的記憶,尤其是經歷了那麽多不堪後,終於在風雨中遇上陽光,葉之對她和阮鳶的第一次交集描述得非常詳細。

就連阮鳶的動作都格外清楚生動。

然後,葉之說:“我想了好幾夜,終於想通了,人之初,性本無善惡吧。”

作者有話要說: 校園網又炸了.....點了更新以後不動了,刷新以後電腦再也打不開晉江更文頁.....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折騰了半個小時又滾來用手機更.....



這一章寫了三遍,寫完了又全部刪了再來

第一遍寫的時候極盡描寫了旁人惡毒的嘴臉,寫完以後卻不覺得暢快,反而特別心疼,想了又想,還是不要把這些負能量帶給你們

第二遍決定對這些過往輕描淡寫,寫好了又覺得這樣對葉之太不公平,她經歷了那麽多,我有什麽資格一筆帶過

於是第三遍,折中一點,多以第三人的視角,盡量客觀地描寫,對葉之的心理刻畫也很少,因為我決定把決定權交給你們

她所經歷的不堪,有多痛苦,由你們自己決定吧

雖然第一遍寫的時候,我幾次敲到停手,敲到敲不下去,當我代入葉之的時候,真的太痛苦了

這陣子kimi的事情一直不停息,雖然設定是早就想好的,沒想到竟然這麽巧

其實一開始的想法就是按第一遍那樣寫,但是這幾天看了太多太多關於抑郁癥的事情,看了太多kimi經歷的不堪,我忽然,無論如何,也下不去手發那些文字了

如果感興趣,可以去微博上隨意看一下



這是我一直想寫的話題,語言暴力

或許我們覺得私底下朋友間聊一下家長裏短,談一談別人的八卦,再發表一下自己無關緊要的看法,完全無可厚非

事實也確實如此,前提是這些話不傳到當事人的耳朵裏,它們根本不會造成什麽後果

然而,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有的話題,聊得多了,自然會順風傳出去,不要低估傳話過程中吃瓜群眾添油加醋的能力

謠言止於智者



還有就是孩子教育

性善還是性惡,這個問題爭論了幾千年,也還是沒有人能給出明確答案

葉之說,性本無善惡,而更重要的是幼年時父母長輩的引導和教育

言傳身教,這個詞從來不是古人瞎編的

對於沒有判斷力的幼童而言,父母長輩的一切言行都會成為他們模仿學習的標準,無論善惡,不論好壞

或許有時候只是我們的無心之言,甚至五分鐘後我們就會推翻重建新的標準,但很有可能正是這些無心之言,被身邊的孩子聽去了,就會被當做自己的話拿去給小夥伴說

成年人有判斷力,知道哪些是笑談哪些是肅言,但孩子沒有

並且,在童年受到的傷害,遠比成年後要深刻得多

所以,在孩子面前聊天,也請務必斟酌再三,有的話題,盡量避開孩子聊吧,讓自己避免成為語言暴力的根源

孩子需要正確的引導,需要我們教他們如何正確地去愛

我們作為大千世界裏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或許不能給這個世界帶來改變,但至少我們能不讓它變得更糟

不是嗎?



願好,望看文愉快

☆、聽你·【七】

故事到這裏還沒有結束。

更諷刺的是,在葉庭深精神狀況出問題的那兩年間,他創作的畫作愈加值錢。

及至葉庭深去世,他給葉之留下了大筆遺產。

多年來一直沒什麽往來的劉家人又開始活躍起來,積極幫助處理後事,接待訪友,儼然一副葉家至親的模樣,然而葉之入院後一周,他們才“得空”前來探望。

葉庭深葬禮那天,葉之臨時出院,一襲黑衣,沈默又寡淡。

她靜靜看著靈堂上那個四四方方的盒子。

幾天前才那麽高大的一個人,轉眼竟然能被盛放在這麽小的盒子裏。

然後她擡頭看一眼天,呵,又是大晴天,和她躲在閣樓裏的那幾天一樣。

陽光正好,卻半點溫度都沒有。

她想勾勾嘴角,拉出一個自嘲的弧度,但發現好像沒有力氣這麽做,於是她只好,繼續面無表情。

又起風了,空氣裏還是夾雜著煤氣罐洩漏出的刺鼻的氣味。

葉之小臉蒼白,眼睛烏黑,無悲也無喜。

劉家人在旁邊低聲討論,聲音嗡嗡地,卻清楚地傳進葉之的耳朵裏。

“你們看看這孩子,不哭不鬧的,死掉的難道不是她爹嗎?怎麽一點不難過?”

“誰知道呢,要麽就是沒良心,要麽就是瘋了,聽說她也差點死了。”

“哪死的掉,命這麽硬,不過只剩她一個了,也是造孽哦。”

“恐怕是那房子風水不好。”

“對對,事情過了就把那房子賣了,不過出了這檔子事,也不知道價格賣不賣得上去。”

“那房子葉庭深肯定留給葉之了吧,我們賣得了?”

“怎麽賣不了,她父母都不在了,葉庭深又跟葉家那邊斷了關系,葉之以後肯定是要跟著我們家這邊過的啊,那房子又沒有人住,擺在那做什麽?再說了,難道我們給他白養女兒?”

“是的哦,那把她送去誰家?反正我不養,我自己孩子都還顧不上呢。”

“我這還沒成家,帶著個孩子也不成體統吧。”

“哎呀這個之後再說吧,現在先想辦法把房子出手再說。”

......

葉之手指動了動,而後把目光從靈堂挪開,看到不遠處站著的王律師。

王律師是葉庭深多年的至交好友,葉庭深在劉小蕓去世後就已經著手立遺囑,禍福旦夕,天意難測,他擔心自己若是哪天出了意外,小小的葉之會無所依靠。

然而,一語成讖,如今遺囑真的派上用場了,只是,這算是意外嗎?

王律師一直關註著葉之的狀況,此時正擔憂地看著她。

葉之想給他一個安撫的笑容,可實在沒什麽力氣,於是她轉開了眼睛。

後事料理結束,王律師當眾宣布葉庭深的遺產——

全部遺產歸屬葉之名下,成年前由葉之監護人代管;

而監護人是,王律師。

劉家人一片嘩然,這怎麽可能,你跟他們又不是親戚?

王律師沒有多作解釋,只說:“這份遺囑早已公證過,此時已經生效,你們若有疑問,可以咨詢一下法律機構。”

葉之冷冷看他們一眼,轉身離開。

她早就知道這點,父親立遺囑時就和她商量過,比起所謂血脈相連的親人,他們更相信這個無論自己家是鼎盛還是沈淪,始終不離不棄的陪伴著的朋友。

患難之中見真情。

呵,如果可以,誰願意知道誰是真心誰是假意。

我寧願永遠活在假象裏,至少那樣說明,我從未受過傷害。

*******

“王叔叔和醫生都很擔心我心理上出現問題,但是無論怎麽檢查我的一切指標都很正常,我表現得異常平靜,但在那種狀況下,我的正常才是不正常,所以在他們的堅持下,我又在醫院待了一個月。

“其實在閣樓裏的三天兩夜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我把什麽事都想好了,以後要怎麽過,跟誰過,統統想好了。

“或許也不算是那幾天想的吧,從我爸精神狀況出問題後我就考慮過這些問題了,我已經料想到了這些事,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罷了。

“從我媽離世開始,接二連三的噩耗和打擊,我也措手不及,也想過崩潰,但被我爸搶先了,哈哈。”

葉之目光深遠,平靜地講述著這些痛苦的,不堪回首的往事,甚至還輕輕地笑出來,不在意似的調侃自嘲。

只是她眼裏的笑意太涼,像逐漸冷卻的夜風。

林以漾想打斷她,這樣的回憶,還這麽仔細的說出來,無異於一刀一刀地淩遲自己。

她狀似毫不在意,其實心裏面早已鮮血淋漓了吧。

但是他還是沒有開口,只是抿緊唇,皺著眉,安靜地聽著。

讓她說吧,這該是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這麽徹底地回憶往事,然後一字一句地講述出來。

說出來吧,說了以後,就能真正放下了。

“後來王叔叔想把我接到他家去住,王阿姨是個美麗賢惠的女人,我媽生前她們也是閨蜜,他家也剛生了孩子,小寶寶才兩歲,很可愛,已經跑得很穩了。

我想還是算了吧,他們說我命硬,我是不信的,哪有什麽命硬不硬的,我不信,我只是想守著我爸媽的房子。”

真的不信嗎?既然不信,為什麽還要一遍遍強調?

“那房子裏也有過很多美好的回憶啊,我還知道我爸衣櫃裏,他的衣服最中間,還掛著我媽的一條旗袍。

“那是我媽當上語文老師那天,我爸送她的禮物,月白色的旗袍,摸上去又滑又涼,她很喜歡,簡直是愛不釋手。

“我想我得替他們守著那棟房子,清明中元的,如果他們想,也還能回來看看。

“我在,衣服也在,他們就放心了吧。”

葉之轉眼看林以漾,笑意溫柔:“你說對嗎?阿漾。”

林以漾看著她,低聲說:“嗯。”

*******

後來,沒有占到好處的劉家人繼續對葉之不管不顧,葉家直到最後也沒有人過問過葉庭深的身後事。

葉之一個人守著那棟洋房,一年又一年。

好在前兩年,她照顧自己又照顧生病的爸爸,已經學會了獨立。

王律師一家時常來探望,阮鳶的家人也時時關心著葉之。

小學三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葉之堅守了多久,阮鳶便在她身邊陪伴了多久。

上了初中,葉之出落得更加漂亮,她的身世在南市幾乎人盡皆知,惋惜者有之,慨嘆者有之,說風涼話的更是數不勝數。

有人同情葉之的遭遇,也讚賞她的堅強,他們拍著葉之的肩膀說:“你有多難過,我能體會,但是日子總是要過的,加油,風雨以後總能見彩虹。”

葉之笑著道謝,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說謝謝。

如果可以,我寧願不經風雨,也不見彩虹。

你們不是我,又憑什麽說感同身受?

這些鼓勵的話,對葉之半點用都沒有,她不需要,無論是否真心,她都不需要。

因為每一次提起,無非是把結了痂的傷疤撕開,再撒上一些所謂的“特效藥”。

這樣的傷疤永遠不會痊愈。

我會好好過,請你們leave me alone,可以嗎?

她出落得太惹眼,總有些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然後背過身就是刻意壓低聲音的討論。

於是,葉之開始學著隱藏自己,讓自己低調地被人群埋沒,再不要受到任何矚目。

再後來,從初三開始,葉之的假期就不再在那個空曠的家裏度過。

她走遍了半個中國,一開始只是旅游,漫無目的地游走,看風景,看人情,看別人的喜怒哀樂,後來她開始在一些地方停留,長時間停留。

比如重慶,那個生活步調緩慢的城市裏,大街小巷都是熱鬧的棋牌室,麻將互相撞擊發生“劈裏啪啦”的聲音,街頭巷尾都有嗆香的火鍋味,油湯在鐵質的鍋裏咕嚕嚕冒著泡泡,男女老少,說話總愛扯著嗓子大聲喊,生怕別人聽不到似的。

在那裏,她在人群裏,總是無知覺地被大家帶進話題,聊著聊著,還要問一句葉之的看法:“你說對不對嘛?小姑娘。”

她曾有一整個暑假,待在一家街邊的火鍋店裏,給老板打下手,幫老板娘端盤子,跟來來往往的客人“擺龍門陣”[1],偶爾人多忙不過來,她也親自上陣炒制底料。

又比如西藏,那裏神聖又空曠,在那個地方,似乎大聲說話都是對神靈的褻瀆,每個人都是孤獨的行者,這讓獨行的她,不顯得突兀。

她在青旅裏結識吳泱,吳泱比她大幾歲,也是天南地北地游走,兩人相伴著走過長長的朝聖之路。

葉之曾跪在佛祖像前的蒲團上,虔誠地叩拜,願國泰民安,願世界和平。

走走停停,聽聽看看,消耗完一個又一個假期,她又回到南市,日新月異發展著的南市,一天天遺忘了她的故事的南市,還有那個裝著回憶的,空蕩蕩的小洋房。

*******

葉之輕聲講述著一個又一個故事,她聽來的或者看到的,與她有關的或者無關的。

她的聲音輕柔,淺吟低唱一般,絮絮地訴說著。

林以漾眉頭漸漸舒展。

這麽些年,經歷那麽多,看了那麽多,過去的終究過去了。

她最後還是選擇走出來,不再隱藏自己的光芒。

她曾被那麽多“小孩子”狠狠刺傷,到頭來不說厭惡,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不喜歡”。

她說她要改變,徹底的改變,所以不畏心魔,努力讓自己學會和小朋友相處,試著喜歡他們。

她對她自己那麽冷淡薄情,大約就是受了太多傷害,只有學會從一切和自己密切相關的事情裏抽離,才能不再在意傷害,才能不那麽痛苦。

她對一切情緒都信手拈來,那是因為她的心裏早已被無數種情緒熨燙過。

人生百味,她已一一嘗盡。

於是,二十不到歲的她,擁有了一張處變不驚的臉,一顆波瀾不驚的心,和一雙看透人心的眼。

然而,最重要的,即使經歷了這麽多苦痛,即使生活對她如此不公,她依然良善,依然用自己的力量,溫暖著她行走過的每一寸土地。

真正的成熟,不代表拋棄天真,冷漠處世,而是明知江湖風波起,人間行路難,還是一邊勇敢前行,一邊以童心去愛,去信,去體會。

流浪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起起落落,回首終究雲淡風輕。

*******

葉之的話音落下,空氣裏似乎還有低柔的尾音。

她看林以漾,眼睛裏有細碎的星光:“說完了,我的故事。”

“嗯。”同樣溫柔平和的回應。

“很長吧。”眉眼彎彎,笑靨嫣然。

“是挺長的。”

“你呢?”

“嗯?”

“你的故事啊,我有故事,你沒有酒,只好拿你的故事來換了。”

“我有酒。”

葉之伸頭看了看他四周,沒有啊,“哪裏?”

“我剛才喝了不少,你要嘗嘗嗎?”

葉之楞了一下,笑了:“你這麽說就成了我在索吻了?”

“唔,我以為是我在索吻。”

“哈哈,我不要酒,剛喝夠了,你還是用故事來換吧。”

“呵,好吧。”林以漾也低聲笑了,頓了頓,說,“我爸我媽是北京人,也在北京生了我,我兩歲那年,他們被家裏發配來陵遠打天下。”

“嗯,然後呢?”

“然後我就長大了,高中畢業去美國讀書,畢業就回來了,繼續讀書。完了。”

“完了?”葉之挑眉。

“完了。”林以漾聳肩。

“餵,你也太敷衍了吧。”

“哈哈,沒有啊,我沒什麽故事。”

其實也不是沒什麽故事,只是今天還是先不說了,我的故事,好的壞的,現在都不說給你聽了吧。

好的,和你的經歷一對比,只顯出命運尤其不公,壞的,說出來,也是給此時的你徒增煩惱。

那就不說了吧,以後有機會,再說給你聽。

“好吧,不說就不說吧,以後有機會再說,來日方長。”葉之道。

林以漾看她一眼,笑了。

看吧,她怎麽會不知道我的心思,她是葉之啊。

“嗯,畢竟,來日方長。”林以漾說。

作者有話要說: [1]擺龍門陣:四川重慶對“聚在一起聊天”的說法。



漾大太表臉了!!還沒表白呢還沒在一起呢就想親我葉哥!!

葉哥幹得漂亮!!



哈哈哈 又是一章大肥章

艾瑪我葉之的故事終於講完啦

越寫越喜歡我葉哥(づ ̄ 3 ̄)づ~

☆、聽你·【八】

葉之拎著箱子拉開門時,哈利波特不知從哪“啾”地射了過來。

葉之毫無防備地被撞了個滿懷,踉蹌向後退了兩步。

林以漾跟著後面,只看見前面一團黃色的虛影砸過來,接著葉之被撞得退到自己懷裏,林以漾伸手穩住葉之,半抱著她的姿勢。

葉之的背抵上林以漾的胸,硬而厚實,還挺有彈性的。

夏末秋初,氣溫還不低,兩人穿的都薄。

隔著薄薄的布料,林以漾的胸部的肌肉幾乎可以勾勒出葉之蝴蝶骨的輪廓。

葉之穩住腳步,一只手攬住掛在自己的身上的哈裏:“小東西,好久不見,想我了嗎?”

哈裏甕甕地“喵嗚”一聲,哽著頭往葉之懷裏鉆。

葉之重新走進玄關,把手裏的小箱子放下,轉頭招呼林以漾進來。

然後把哈裏掛在兩手的虎口上,舉到眼前,定睛一看:“怎麽眼睛濕漉漉的?看你這委屈樣兒,琦琦這兩個月欺負你了?”

哈裏直勾勾盯著她,不吭聲,胡子一動一動的。

葉之嘆口氣,又把它揣進懷裏:“好啦,知道啦,我也想你,你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餘光瞥見林以漾,又把哈裏拎出來:“喏,家裏來了客人,快跟人打個招呼。”

哈裏看他一眼,把頭別開,不理他。

哼,你就是跟這個男人跑掉的吧,把我丟家裏。

林以漾看它頭上的閃電標記,說:“上次沒看清,這次仔細看,還真像哈利波特。”

葉之笑:“哈哈,是吧。誒,你不是也養了貓?”

宋昱琦聽到動靜跑出來,一路把拖鞋踢得“劈裏啪啦”響,此時正好到玄關,打斷了林以漾還沒說出口的話:“葉子!!你回來啦!!!”

說著激動地要撲上來給葉之一個熊抱。

林以漾心下好笑,這個家裏的生物怎麽排著隊地往葉之身上撲。

葉之只好一只手護住哈裏,一只手攬住宋昱琦:“是啊,回來啦。”

“可想死我了!!”宋昱琦嘟囔著把頭埋在葉之脖子窩裏使勁蹭。

得,連動作都如出一轍。

蹭了一會兒,一擡頭,看到站在旁邊的林以漾:“咦?以漾哥?”

好吧,連眼神都一模一樣,都是濕漉漉的。

林以漾一邊想,一邊對宋昱琦點頭。

“你怎麽會出現在我們家?我哥家在樓下,你多爬了一層。”

“......”

“他順道幫我把箱子提上來。”葉之指了指他腳邊的大箱子,正是之前裝衣服的大行李箱,“裏面全是給你們帶的特產,滿意了吧?”

宋昱琦眉開眼笑,松開葉之,主動推著箱子往家裏走:“就知道你疼我們。”

“快進來快進來,累壞了吧。”

宋昱琦自動把葉之說的“順道”理解成林以漾在樓下遇上葉之,然後順便幫她提箱子上來。

葉之和林以漾跟著往裏走。

林以漾打量一圈整個屋子,暖色調的裝修,一看就是小姑娘住的風格。

宋昱琦邊推邊埋怨葉之:“這麽沈的箱子,你怎麽不打電話讓我去機場接你。”

“不用,挺方便的。”葉之陷進柔軟的沙發裏,“你吃飯沒?坐了一天飛機,好累。”

“還沒吃,嘿嘿~”她又自動忽略了葉之的“方便”。

“這都下午三點多了,你還不吃飯,馬上都晚飯的點了。”

“哎呀,我吃了零食,不餓。”

林以漾坐到另一邊的沙發上,聽到這,想起之前在街邊遇上葉之,她說自己不回家做飯,家裏兩只就會省略中飯,看來那不是客套的借口。

這個家裏,葉之扮演的是“大家長”的角色吧。

“你和鳥兒都不讓人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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