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顏寧站在冰場上面對著觀眾，她頭一次產生一種暈眩感，這片冰場曾經出現在她的夢裏，這個舞臺在那個虛無的空間裏她曾經站上過，可如今，夢想照進現實，曾經一度以為遙不可及的夢想，如今仿佛輕易的實現了。她又在一瞬間變得清醒，她像旁觀者一樣看著其他選手迎接觀眾的掌聲和喝彩，她想起自己的任務，那如影隨形的壓力讓她剛才雀躍的心情又重新歸於沈寂。

最後一組的六位選手按照出場順序分別是阪本芽衣，索特洛娃。平井千夏，黛西·摩根，宋顏寧，丹尼洛娃。

宋顏寧在後臺默默的聽著前面選手的分數和名次。她聽到阪本芽衣排名，最後排名是在第二，宋顏寧腦海裏虛虛的飄過一句話，哦，連阪本芽衣都沒能超過薇薇安啊。

索特洛娃分數出來的時候宋顏寧腦海裏已經有些混沌，就想著怎麽還沒超過呢。她啪嗒一下倒在墊子上，想著，怎麽還沒超過呢。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越來越清晰的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付教練的眼神和話語讓他越來越不舒服，她想反駁他。俱樂部選手和隊裏的選手究竟有什麽區別？我們都是一點一點訓練長大的，和那些體制裏的孩子一樣，我們摔的跟頭，練的時間並不比她們少。為什麽啊，為什麽你的眼裏會有這樣隱形的偏見呢？為什麽你會覺得，體制裏的孩子會有優先於我們的特權？

她想開口，開口前不自覺的挺直了身體，也調整了方向正對著付教練，不想，未曾開口就被自己母親顏瑗按下了。

顏瑗擋住宋顏寧，她看著付教練，唇角有一縷極淡的笑意，眼神卻是極冷的。

“三個名額。”她開口說道。

這句話讓在場的兩個人俱是一驚，什麽？！

“三個名額，這次比賽，如果宋顏寧能拿到三個名額，付教練，我想你應該考慮一下，你這些年來的想法究竟有多可笑。”

“你說什麽？”付教練楞了一下，駭笑，“您這句話問過宋顏寧自己嗎？”

“不用問，我們是母女，我了解她。我的女兒在賽場上一定會奮不顧身的爭取她能做到的最好的成績，而我要做的就是給她爭取她應該有的待遇，早在三年前就應該有的待遇。”

顏瑗看付教練聽到這句話以後臉色鐵青，她不以為然，繼續說道。

“你剛才說的那些其實都不成立，那些隊員再怎麽不滿，其實只要你一句話就好，這種競技比賽歷來就應該是能者上，你只要對她們問一句如果是她們參賽的話能不能取得宋顏寧的成績就可以堵住她們的嘴。這個我想付教練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吧？”

“宋顏寧還小，她可以想不到，可是付教練，我想我還是可以猜到您的心思的。付教練，現在您手裏的牌不多，尤其是女單，現在女單國內能參加比賽的一個就是殷可伊一個就是阿依古麗，殷可伊現在的狀態都知道，她大概也不是那麽聽您的調遣。其實最聽話的是阿依古麗，這個孩子這些年待遇不好，現在能去比賽很珍惜機會，可是付教練，您作為花滑領域的專家應該比誰都清楚，這次世錦賽誰去會更保險。但既然你覺得不情願，那我們不妨就做一個協議，如果宋顏寧這次能拿到三個名額，請您好好想想，那麽多俱樂部選手，和體制隊員完全不一樣的俱樂部選手，您應該給他們什麽樣的待遇。”

“三個名額，”顏瑗看著他，“我的宋顏寧會讓你們沒話說。”

“顏寧，我們該走了！”

李言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宋顏寧猛地睜開眼睛。

李言蹊憂心的看著她，聲音忍不住著急起來：“你剛才是睡著了嗎？你的狀態不對勁！”

“沒有。”宋顏寧坐起來，她聲音清醒，“我只是想起付教練了。”

李言蹊微怔，神情頓了一下：“哦。”

“走吧伊萊。”宋顏寧站起來說道。

場外的比賽已經進入到白熱化了，難以想象一個打分項目的比賽還能讓觀眾的情緒這麽高。索特洛娃之後的平井千夏是把全場的氣氛調動起來的人。不少日本選手來這裏觀看比賽給自己國家的選手加油，而平井千夏不負眾望，這位日本一號女單用一套毫無失誤的節目給自己這個賽季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托斯卡》，蕩氣回腸的托斯卡幾乎是被平井千夏演繹到了極致。平井千夏的手臂的運用在現役女單算是別具一格，她的動作柔美精致，表演自帶一份日本女孩的內斂含蓄，平井千夏沈穩的氣質也讓她的表演少了一份浮躁，處處透著誠心打磨的精致。最後平井千夏TES68.45，PCS73.76，自由滑142.23，總分220.09排在了第一位。

而她之後的黛西摩根發揮不太穩定，黛西原本的技術特點就決定了她的技術不會太穩定，跳躍進入速度大以及高飄遠的跳躍原本就比相對低平的跳躍承受更高的失敗風險，不過黛西這次覆出狀態還好，表現比四大洲好了不少，全程只有一個3Lo的跳躍被她跳成了一周，其餘的都完成的很漂亮。最後黛西TES69.60，PCS70.11，自由滑得分139.71，總分排在第二位。

黛西的比賽結束後，宋顏寧踏上了冰場。

李言蹊想著剛才宋顏寧跟他說的話，他一時不知道如何穩定宋顏寧的情緒。

宋顏寧身負三個名額的任務，這個李言蹊是知道的。那時候顏瑗陪宋顏寧見完付教練之後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她。來的時候他就在擔心這個任務會不會影響宋顏寧的狀態，短節目看著還好，現在他反而更擔心宋顏寧的情況了。

“宋顏寧，其實那件事，你不要太過在意，”李言蹊低聲對她說，“你知道的，單獨作戰本身拿到三個名額就是極為困難的事情，即便你拿不到我們都可以理解。不要擔心你以後會不會不能參加冬奧會，我們都在，以後的事情總會有轉機。我們可以創造機會。所以你不要再想這件事，好不好。”

宋顏寧拿紙巾擦了擦鼻子，點了點頭。

李言蹊懷疑她沒聽進去，因為她神情緊繃著沒有一點松動。

宋顏寧說了聲好。在李言蹊的註視中，朝著冰場中心滑過去。

《死神與少女》，當初丹尼爾建議她滑這首古典樂的時候宋顏寧並沒有立刻接受。因為這首古典樂是沈重的悲劇，而且音樂是以快板為主，旋律比較快，節目的編排也特別難。宋顏寧擔心自己挖不出深度，更擔心自己駕馭不了編排。只不過挑戰的心態最後占據了上風，她還是確定了這套自由滑。

從休賽季打磨節目開始她就在不斷的懷疑又不斷的努力，在枯燥乏味的訓練裏她把這套節目滑的越來越熟練，卻始終覺得缺了點靈魂。這套節目如今她已經在國際賽場上展示了四次，她不得不承認直到現在她也一直在探索這套節目應該怎麽演繹。

那套被陳宇軒稱為愛麗絲藍的衣服剪裁極簡，飛揚的薄紗讓女孩的身影如夢如影，她在死神的追逐下驚慌逃竄，大聲喊著。宋顏寧的動作幅度很大，死神仿佛扼住了她的手腕，讓她掙紮著難以逃離。

宋顏寧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過這樣一個狀態，很奇怪的狀態。

她仿佛將自己的靈魂分成兩半，一半陷入那片夢境裏，她逃避死神黑色的羽翼和鬼魅般伸過來的手，企圖抓住那一點飄渺的生的希望，另一半卻虛浮著，冷眼旁觀自己無助的靈魂，清晰的意識到，這無情的死神是我們逃不開的命運，即便戰鬥也是徒勞無用。

在完成第一個3Lz3T連跳之後，她的耳邊響起歡呼和喝彩，宋顏寧竟然有一瞬間的晃神。

真不知道如果這套節目真的完成的話，他們會不會還為她送上掌聲，不知道裁判會不會像觀眾一樣，認可她的表現。

音樂一個急轉，從高亢漸轉柔和，宋顏寧回過神來，她心裏一驚，暗責自己剛才的走神，眼前的比賽一分一秒都是珍貴，不容許一絲一毫的懈怠。

她只是，只是在這一刻有些茫然和疲累了。

短節目的發揮，她自認自己盡了全力，毫無保留的像所有人展現了自己最好的一面。短節目的分數她不敢全然說不滿，但至少是有些出乎她自己意料的。一邊是三個名額的重擔，一邊卻是裁判對自己模糊的態度。

我是不是隨時可以被拋棄，我是不是還要用更久更長的努力才能讓你們知道我不比她們差，不，或許你們都知道我並不比她們差，只是認可是一回事，在實際上又是另一回事。

付教練知道，可他不允許有人在他權力的掌心之外，裁判或許也知道，可是冬奧會面前，一切都風雲詭譎。

我如何面對這樣的命運，獨自一人站在這裏，面對這仿佛不可戰勝的命運。

16歲的女孩身體纖細柔弱，跳躍卻無比果斷幹脆，她是柔美的，脆弱的，卻又堅韌頑強。所有的戰鬥結束，她終於疲累的安眠，那些激烈的過往漸漸化成一縷嘆息，是非功過但在人心，至少我在這裏，沒有逃避。最後的動作，她靈魂歸位，那不可抗拒的命運，掙脫不開的死神終於抓住了她，她在死神懷裏長眠，但唯獨那顫抖的指尖，似乎還躍動著生的光芒和蘇醒的夢想。

宋顏寧剛一踏出冰場，已經等在那裏的李言蹊先走上前去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宋顏寧個子矮，李言蹊抱著她得微彎下腰，幾乎把宋顏寧整個人裹在了懷裏。宋顏寧疲憊的任他抱著，她頭靠在李言蹊肩膀上，在李言蹊的肩頭她看到隔著不遠處的觀眾席，她不敢眨眼睛，怕眼淚掉下來，在這一刻，她一點都不想流露自己的忐忑和脆弱。

她睜著眼睛直直的看著不遠處模糊的身影，他們走動著，似乎有些人朝這邊扔下了玩偶。

“我盡力了，伊萊，我盡力了。”宋顏寧喃喃道。前所未有的疲累讓她雙腿一軟差點要跪下來，李言蹊手臂用力把她抱進懷裏。

他緊緊抱住她，安撫的拍拍宋顏寧的頭。

“我知道。”

宋顏寧，我知道。

TES75.59，PCS70.37，145.96，宋顏寧總分，2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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