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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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花衣——今宵別夢寒

(一)

我二十六歲那年生日,許喬木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從此,我不再過生日,因為每過一次生日,心口便流一次血,許喬木離我的生命便越遠一分。

我記得,那年十一月,白芍藥的母親也離開了人世——自她父親走後,她母親的精神狀態一直都是崩潰的。

在這世上的愛情有很多種,有人用盡一生守候愛,也有人放棄相守而成全愛,無論哪一種,都值得,我們用一生領悟。

可人年輕的時候,誰不是固執地抓住自己的痛不放,而忘了愛其實最需要守候和包容。

一年參加兩次葬禮,而且都是深愛的人,我不知道白芍藥是否承受得住,想約她見面,卻怕她見到我心裏更疼痛,於是,匿名給她發消息,鼓勵她。心裏希望,我這稀薄的只言片語能給她帶來幾分安慰。

一直以來,我都並不善良,雖然沒有半分害人之心,但也沒做過為國為民,奉獻他人的大事。可白芍藥,卻是我真心祝福的人。只因,在茫茫人海中,那種痛的感覺只有我們能心靈相通,若她離開,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有力氣走下去。

那時,我身處一個古鎮,古鎮不遠處的山上有一座小廟,裝潢樸素,香火卻旺盛,那裏的人們都傳聞所求靈驗,我曾特地前去上過幾柱香,心裏祈求白芍藥往後的人生平安順遂。

幾天後,白芍藥回覆我短信。

“沒關系,我還好”,六個字,看不出悲喜。

不久,短信的後面又補了這樣一條,“小衣,A城今天下雪了”。

言簡意賅,我卻一瞬便明白了她。

下雪了,卻不只是下雪,包含了太多難以言明的情緒。在特定的時期,一句描述天氣的清淺語句,比一句我愛你更令人動容,她想分享的悲痛我全都意會到了。

“芍藥,春風不久別,深情緩緩歸”,我這麽回了一句,我相信,總有一天,她想要的終會到達,即便緩緩,即便久別。

從那一刻起,我才真正了解了白芍藥,看似淺淡,卻比任何人都熱烈,更似飛蛾。

(二)

二十八歲那年,我回過一次B城。

路過家門口,卻終究沒有走進去。漂泊太久了,太過眷戀溫情,而家裏的溫情太濃重,我怕一進去便再沒有出來的勇氣。

捂住嘴拼命跑遠,停下來的時候,心跳地快要出來,轉而竟想流淚。手機裏,躺著上個新年時安暮蟬給我發的短信,“小衣,回家吧”。

僅五個字,就讓我的心顫動的不可抑制。

等到情緒平息了下來,才發現自己不經意間走入了一家超市,胡亂地轉了一圈,走到食品區,被一個調皮的小姑娘撞到了腿。

“對不起,姨姨”,她小臉上的笑容突然凝住了,有些委屈又有些懊惱地道歉。我笑笑,揉揉她的腦袋,說了聲沒關系,心也因為她的可愛變得柔軟了起來。

“小念”,有男子的聲音傳來。

想批評一下粗心的爸爸,擡起頭來,卻呆在原地。

“小衣,好久不見”,男子也呆楞了半響,隨即溫柔地笑笑,開口說話。

那是二十九歲的梁墨,已經為人父,眉目間的鉛華也被柔軟代替。

“過得還好嗎,阿墨?”,我這麽喚他,他又輕輕笑了。

年少時不常笑的人如今笑容迷人,代替我們實現了年少時的夢,這樣真好。

“好久沒人這麽叫我了呢”,他有意思般地想了會,“你呢,過得好嗎?”,他問。

“嗯,好”,我瞇起眼角微笑。

他沒了言語,後知後覺地想起了小念,拍著她的手讓她喚我阿姨。

“姨姨”,一直瞪著烏黑大眼睛看著我們說話的小念也回過神來,用疑惑的語氣喚我。

“小念,我和你阿爸是故友”,我笑著向她解釋。

“姨姨,古紐是什麽”,小丫頭不明白,又問我。

“笨丫頭”,梁墨又氣又寵的點點她的小腦袋。

“就是,多年不見的好朋友”,我這麽說,“小念現在不懂沒關系,長大了便會懂了”,我看她又陷入了思考,笑著拍拍她的肩膀說。順便,摘下了幾年前去千佛山上求的平安符系到她的脖子上,“小念,姨姨送的見面禮,不貴重,願它保佑你終身平安幸福”。

“謝謝姨姨”,小念說。

“乖,不謝”,我摸摸她的頭。

站起身來,又和梁墨說了一會話,才告辭。離開前梁墨在我背後高聲喊了一句,“小衣,要相信溫暖,相信愛”。

“一定”,我轉身,微笑,大步走了出去。

重見故人,真的溫暖了我不少。

(三)

二十九歲西方聖誕節,林豆豉又給我打電話了。

“小衣姐,生蛋節快樂”。

如今,她也已經快為人母了,這些年,曲折的事情經歷了不少,只是那調皮的性子還是和以前一樣。

淡淡笑著,聽她說最近遇到的各種瑣事。

這些年來,一直慶幸身邊有個林豆豉般的朋友,她用事實向我們說明,時光摧毀了很多人的最初、最美,但還有一些美好的東西是經歷洪荒而依然存在的,就如同她,一直都鮮活的生存在這個不算太過美好的人間。

這樣的她,曾給了我很多力量。

只是,這幾年,從沒有過林邵楊的消息。

仿佛刻意避開什麽,我們的談話內容從來不包括林邵楊。

聽她說了一會,趁著她停下的空蕩,我開始細細地叮囑她一些生活上的瑣事,她嘻嘻哈哈地聽著。

快要結束的時候,她突然說了一句,“小衣姐,我哥要訂婚了”。

大腦突然開始空白,電話兩邊一片沈寂,沈默良久,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嗯,挺好”,我說,笑容卻僵在臉上。

“小衣姐,對不起,本不該跟你說的,但不知為什麽,我不想瞞你,想讓你知道”,林豆豉聲音壓得很低。

“別胡思亂想,好好養胎,我沒事”,不知還要說些什麽,我匆匆掛了電話,細細算來,林邵楊也已經三十四歲了。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於是幹脆起身,裹上衣服去廣場跑步。

至今,許喬木已經離開四年了。

四年裏,我卻始終沒有去看過他,我就像一只縮在殼裏的蝸牛,自以為不去證實,事實便不存在,可這樣的逃避卻更令我心痛。

(四)

三十歲,那一年我沒有工作,用攢下的錢到處去旅行。走走停停,卻並沒有消解我心裏的魔障,在一個地方停下的時候,還是覺得心裏空落。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很久之前林邵楊對我說過的話。

吾心安處是吾鄉。若心靈安寧坦蕩,則處處為鄉,如若不然,走多久多遠,心都始終漂泊。

一瞬間,突然決定回A城。一路兜轉,抵達A城時已是黃昏,心靈感應般,我去了A大。

夕陽西下,晚霞潑灑朦朧,眼前的一切都美得不可方物。我在許喬木以前經常坐的小花園長椅上呆坐了好長時間。臨離開時,卻發現了一行字——青鳥銜君更深重,花衣沾露妹還來。

他撞上了南墻,只是希望當我累了的時候,別忘了回來,我們重新開始,我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一瞬間,說不清是什麽感覺了,他故去已四年,只可惜那個二十幾歲的沐花衣還是錯過了他的一腔深情。

隔天,我去看了他的父親,並從他手中得到了許喬木留給我的最珍貴的遺物——那個寫滿我名字的軟皮日記本。

之後,我去了一趟法華寺。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下山後,我去了許喬木的墓碑前,

與A城,與過往,做了了斷。

(五)

三十歲的四月,我在C城定居。找了一份固定的工作,開始安分的過日子。

林豆豉的小寶貝出生的時候,我曾去看過她,依舊沒有見到林邵楊。

林豆豉重重嘆了一口氣,告訴我她哥已經好幾年都沒回過家了。

當初笑靨如花的笑面不再,不為春光醉,不覆少年時。

心裏悶悶地,回到C城時已經很晚。

想回家休息,老板卻打來電話讓我去招待一個工作上的客人,想拒絕,卻被老板反將一軍。

“花衣,本來不想麻煩你的,可客人點名說佩服你的才華,想見一見你,我也不好拒絕”

不再說什麽廢話,點頭答應。

回家換上一套衣服,趕到了NOKE酒吧,一路上,有氣無力。

“你好,我叫林邵楊,很高興認識你”,NOKE酒吧裏,林邵楊在我詫異的目光中伸出了手。

仿佛回到了那年,蟬聲微燥,一切還都是好時光。

呆滯了好久,才回握住他。那是三十五歲的林邵楊,掌心微燥,指節分明。時光沒有在他的臉上碾壓下任何痕跡,卻把他的心打磨的更加鐘靈毓秀,優雅迷人。

他用五年的時間擱淺,重整,出發,換給了我一個重新的遇見。

這世上,哪有人如他執著,只是他,偏偏他。

晚上回家時,他送我。

“聽豆豉說,你要結婚啦”,我不經意般問。

“嗯”,他淡淡回應。

一瞬間,鮮血上湧,口不擇言。

“是嗎,那太太一定是個頂好的人”

“沐小姐,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婚是結過了,不過沒有太太,結婚時,我逃掉了”,他若無其事地說。

“哈哈,這麽幼稚,可不像是你的做事風格”,我吃了一驚,轉而調侃說。

“是嗎”,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恨恨地說“沐花衣,我等這麽多年,就是虧在我太理智的性子上”。

“林邵楊,還真是呢”,我笑嘻嘻地對他說,轉而握緊了他的手。

(六)

很久以後,林邵楊對我說。

“沐花衣,我逃婚以後,並不是沒想過其它的結果,只是,生命裏已經有那麽多錯過了,我不願再錯過你”。

“林邵楊,我怕我會辜負你”

“沒關系,我把你辜負的都找補給自己”

“林邵楊,我不確定我愛你是否像你愛我一樣多”

“沒關系,我再愛的用力一點”

“林邵楊,若我一直不回頭你怎麽辦?”

“沒關系,我等”

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了,沐花衣。所有糾纏羈絆的痛苦都好過永無回音的祈盼,只要你在我身邊,別的一切都沒有關系。

我會再努力一點。

人生短暫,別都留給相遇,珍惜身邊人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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