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忽聞岸上踏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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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喬木走了之後,沐花衣鬧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時光讓記憶清淡起來。這世上,哪有幾個人會相信,那個在你生命中匆匆而過的路人,會是你一生摯愛。

所以,自那天以後,沐花衣依舊跟在杜錦年屁股後面吵吵鬧鬧要著怎麽吃也吃不膩的糖葫蘆,依舊在每個傍晚風雨無阻的去隔壁阿婆家聽故事,外婆依舊不喜歡她。唯一不同的是,她開始背上小書包上學了。

幼稚園的白老師很喜歡她,總是會讓她給班裏的小朋友講故事。那時,她就會講阿婆給她講過的故事。別的小朋友都很喜歡,唯獨班裏的小胖,嘲笑她土氣。

“你不土氣你來講”,她站在講臺上神氣洋洋的指著小胖。

結果小胖上臺講了一個叫做白雪公主的故事。

“最後的最後,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小胖說。

她聽得入了迷,好久之後才想起起來問問題。

“小胖,小矮人為什麽長得矮,是因為他們媽媽對他們不好,他們營養不良麽?”,她問,因為在家時,媽媽總是會嚇她,不好好吃飯,營養不良,個頭長不高,所以她這麽問。

小胖說不出來,楞了一會。

幼稚園白老師說,“他們是特殊人群,就像小哪咤一樣,生來就不同”。

“哦”,小小衣似懂非懂。

“那,壞王後是怎麽找到一半青一半紅的蘋果的?”

“人死了之後真的能夠活過來麽?”

她好多問題,像本十萬個為什麽,白老師實在回答不了,就說,“小衣,你好好長大,長大了就懂了”。

那時,除了白胡子老爺爺,她更希望長大了。

晚上回家,卻發現媽媽眼眶紅紅的,她知道,媽媽和爸爸一定又吵架了,他們以前也吵過架,開始幾次,她還會嚇得大哭,後來,明白哭也無濟於事後,就不再哭了。

此刻,她想起小胖那句“最後的最後,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竟覺得有些諷刺。

於是,她哼起了歌,一首俄羅斯的民間小調。

媽媽驚奇地看了她一眼。

“跟電視上學的,它說,聽了人心情會好起來”,她答。

媽媽抱了抱她,又開始小聲抽泣。好久之後,她擦幹眼淚,和她去書店,幫她買了一本童話書。

童話的最後,王子和公主總是會幸福的生活在一起,那時,她還不明白童話和現實的區別,所以,那些書賺了她很多的空歡喜。

那時,她最不喜歡的一個故事是《海的女兒》,等她漸漸長大一點的時候,卻又不可思議的喜歡起了這個故事,當然,這是後來。

阿婆是在她七歲那年去世的,那年她剛上一年級,諸事不順。因為沒有當上班長一事而懊惱了好一陣。

那日,剛一回家,連書包還未來得及放下,便被爸爸拉去了隔壁。爸爸說,阿婆不行了,只是眼睛一直不閉,嘴裏念叨她。

那時候,她對死沒有什麽深刻的概念,以致生離死別在她看來也不是什麽可怕的事,只是在看到阿婆滿臉蒼白的躺在舊床上的那一刻她還是忍不住大哭起來,哭中委屈的成分占一大半。

“小衣,人生在世,萬事緣定,你一定要記著”。

這是阿婆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她才明白,萬事緣定不過是阿婆想要告訴她,這人世間的事不必太過追逐,太過執念。如若無緣,一切便都是虛妄。

葬禮那天,她在阿婆門外的大石頭上坐了好久,只是覺得傷心,所以眼淚也開始像珠簾一樣不間斷的往下掉,那時,杜錦年已經開始去縣城上初中。而阿婆,嚴格意義上講,是她在小鎮上最好的朋友。

晚上回家,她問爸爸,人死了,是不是就是永遠也見不到了。

爸爸說,是,是永遠也見不到了。

至此,她又開始哭了,這一次的哭是因為心疼,而不是委屈或者害怕。

這是她第一次嘗到這種叫天人永隔的滋味。天人永隔,就是以後的以後無論再怎麽想念,也再見不到了,而且無處追尋,無處訴說,由天由地由命運,就是不由自己。

七日墳時她去給阿婆上香。

村裏有個老道姑說,人生時最大的願望就是死後能上西天極樂世界,從此永無憂愁,永無消逝。

於是,在阿婆的墳頭上她虔誠叩頭,願她早登極樂。

在她十一歲那年,家裏爆發了一場巨大的爭吵,媽媽陪嫁的落鎖紅木箱被打開了,一向溫婉的從集市剛回來的媽媽,像瘋了一樣的撲了過去。

“你開它幹什麽,沒有我的允許誰讓你開它的”,林滄雨眼睛紅紅地質問沐海深。。

開始,沐海深還陪著笑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找東西的時候,看到有一個箱子,很舊了,我以為是媽媽的舊物,就打開了,對不起”。

“舊物?沐海深,我們家裏會有你媽的舊物,真可笑”,林滄雨諷刺地笑笑。

“林滄雨,吵架就吵架,別扯上我媽”,沐海深的脾氣也上來了,他本就不是溫和的人。

“好一出母慈子孝的感人畫面,我說你媽怎麽了,這些年來她怎麽對我的你知道”

“哼,你說我媽,怎麽不看看自己做了什麽”

“我做什麽了?”,林滄雨的聲音已經染上了哭腔。

“你做什麽你知道,不然打開個破箱子你心虛什麽”

“……”

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內容越來越不堪入耳,那些傷害的話隨著積壓多年的委屈情緒統統爆發,不用聽也知道多麽傷人。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樓下,鬢已星星點。悲歡離合總關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不知何時,天上下起了雨,沐花衣獨自坐在檐內聽雨,秋風漸涼,她又裹了裹衣襟,想著,不知道,經年以後,自己再獨自聽雨,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屋內戰火紛飛,話題不知道何時已經扯到了她身上。

“沐海深,這麽多年來,小衣所有的事情你都叫我自己看著辦,你真的把小衣當女兒嗎?”,女子問,聲音透著委屈。

“別扯上小衣”,男子吼出這句話後,便摔門而出,一夜未歸。

空氣裏,只留下女子的抽泣聲。

那時,那個叫沐花衣的姑娘才明白,童話裏都是騙人的。

很久之後,媽媽叫她,聲音嘶啞。她走過去,卻見儲物間裏的酒不知何時上了桌,自己那個總是淡然的母親自斟自著的飲著。

沐花衣從未見過那樣的母親,可那個母親卻要她聽她講故事。

很多年後,她才明白,當一個人不吐不快時,是不會在乎那個坐在對面聽自己講述的人是誰的,她在乎的,只是自己沈溺在故事裏的情緒。

“第一次見到他時,真的覺得他是個頂好的人,脾氣暴躁,心直口快,卻讓人一眼看出他是個好人,刀子嘴豆腐心,那麽踏實真實,我想,這也是我當初選擇嫁給他的原因”,林滄雨這麽說,微微一笑,卻又自嘲。

“可沒想到,我們現在竟走到這個地步,花衣,我當初嫁給她,不是沒有愛的,雖然沒那麽多,但不是沒有的,人結婚,誰不是奔著一生一世去的,不然,我死也不會嫁給他的,可他卻不信我,這麽多年了,他竟然不信我,這才是最令我傷心的”。

這些零碎的片段,沐花衣聽得迷迷糊糊的但大體的故事,她卻明白了。十一歲,她上五年級,雖不精明,卻也不傻,班級裏也有些小男生明裏暗裏喜歡著小女生,小女生偷偷摸摸地暗戀著小男生,這些情緒,都沒有瞞過她。

可媽媽說的是愛,愛,很多年後,她也沒搞明白到底是什麽東西。

其實故事很落俗套,還不如市面上的言情故事精彩。灰姑娘和白馬王子,相親相愛,情意甚篤,在經歷了重重阻隔後,終於很幸福的訂了婚,卻在結婚前夕,遭遇了意外。

白馬王子的前女友攜一個五歲大的兒子殺來,那個不算好命而又容易心軟的灰姑娘陷入了矛盾。

在那個年代,單親媽媽獨自帶孩子是很困難的,何況,那個許諾要與自己攜手終身的男子那樣重責任,即便當初前女友在分手後一聲不吭生下孩子很過分,他也不能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於是,一代愛侶和平分手。灰姑娘傷心欲絕,離開了愛人的城市回到故鄉,重男輕女的母親不肯接受傷風敗俗的女兒,獨自漂泊時,她遇上了現在的丈夫,那個嘴硬心軟的男人。

林滄雨一邊講述一邊喝酒,沐花衣卻突然想起了前不久看過的一首詩,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從小開始,她就喜歡這些絕美的舊詩詞,因此,頑劣的天性也斂去了不少。此刻,她靜靜地陪伴,沒有說話。

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那個故事另外的幾個版本,那時,她才明白,即使同處於一個故事裏,也會有那麽多不同的情緒和感受,那麽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深情的秘密。

在沐花衣十二歲升入中學時,她早已慣於平庸,再也不會因為入學沒選中班長這種事而哭泣了。

那時,是家中最動蕩的時候,爸媽整日整夜吵得不可開交。而她,大多只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裏看天發呆,避其鋒芒。

她記得安妮寶貝曾說過一句很文藝的話,當一個女子望天的時候,不是她在尋找些什麽,只是因為她寂寞。這句矯情的話,不知何時竟以一種固執的姿態印到了她的心裏。

她十二歲了,還是沒有長出長長的胡子,賣糖葫蘆的老爺爺不知從哪一天起也不見了,小鎮上又陸續有很多人賣起了糖葫蘆,買的人絡繹不絕,卻再沒有杜錦年的身影。

對,杜錦年上高中了,平日裏難得見他,雖然,他還是會在大星期放假的時候給她帶各種各樣的糖果,她還是覺得他變得遙遠了。

遠的,如浮世一夢,輕飄而又恍惚。

對了,她已經不愛吃糖葫蘆了。也不會再奢望祖母的寵愛,如今的她似乎明白了,她終其一生也得不到那個面容日漸蒼老可是眉宇間的嚴肅卻一點都沒有改變的老婦人的寵愛了。

前些日子,爸爸說,她的性子和面貌都越來越像母親了。少時的活潑像一陣春風,倏忽而去,掠影匆匆。

她還是沒有幾個朋友,每日孤獨的在陽光下踱著步子,卻並不排斥這種孤獨。

初中報到那日,思慮良久,她還是決定住校。

爸媽沈默良久還是應允,只是臨走那天,媽媽抱著她哭的一塌糊塗。

其實在很久以後她還是不解,又不是生離死別何必如此矯情,有時,她也會想,或許那時,那個叫林滄雨的女子就感應到了分道揚鑣的氣息了吧。只是那時候她突地想起了很小的時候媽媽抱著她唱童謠的樣子。

小背簍,晃悠悠。

歌聲中媽媽把我背上了跳腳樓。

那時,空氣中載滿溫柔,媽媽臉上的笑容如花朵一樣。

那是她最好的時光了,只是如今卻一去不覆返了。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李白鬥酒諸詩中她獨愛這首《贈汪倫》,不只是因為它裏面包含了太多深情厚誼,只是,在往後的歲月中,每每離別,她總會想起桃花潭,想起那一汪明靜的湖水,那時,她便告訴自己,與離別同生的還有深情厚誼。

很久之後,她才明白,雖然她曾在年少歲月裏不止一次的深深恨過母親,但不可否認的是,她骨子裏的善良堅忍有很大一部分來源於她。

正因為有了這些,她才能在往後的歲月裏歷經苦難而不倒,才能一次次從絕望中爬起去尋找希望。

那個叫林滄雨的女人,那個十幾歲就可以一肩挑起家庭的重擔。

她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況且是女子,本輪不到她挑家裏大梁,可她就因為不忍生病父母的艱辛,放棄了學業與夢想,孤身一人穿梭在大山裏裏外外。

她說,小衣,你永遠都不會知曉飄蕩在天黑路滑的大山林裏,只身一人的孤獨與害怕 ,更多的是一份心酸的絕望,就像一場永不消散的濃霧,帶來的是寂寞,暗無天日,時時入夢。

那時,她曾問過她,不怨嗎?

她說,再怨,那都是家,都是這個世界上最能溫暖人心的地方。可惜那時的沐花衣並不明白,最字的重中之重。

其實,真正改變沐花衣的,並不是那份她觸碰不到的絕望,而是她很小的時候發生的一件事。

以前的小鎮上曾有個偷雞摸狗,無惡不作的壞人,人人都得而誅之,林滄雨也曾跟他爭吵過。

有一天,他終於死了。

人人興奮,包括她。

可當我興沖沖的跑去對林滄雨說,這樣的壞人死了真好時。林滄雨卻對她說,無論一個人生前再怎麽作惡,死了都是一件令人心痛的事情,因為任何東西都是不能與生命相比的。

生平第一次,她了解了生命的重中之重。無論多麽困頓,多麽殘破的事物只要生存著,便有精彩的可能。

生存,是一種目標更是一種願望。

而歸根結底,是一種幸運。

如果說生命是一局棋,那麽她的棋局便是從那一刻開始展開的。從此,星棋流轉,天旋地轉,有進退不得的窘迫,也有逼入死局的回旋,而所有的所有,都源於一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信念。

沐花衣住校的第三個星期,傳來杜錦年父親因癌病離世的消息。

聽人說,那個她陌生的按輩分該叫爺爺的男人疼了好久,全身浮腫數月不消,最終決定結束生命,省下醫藥費給杜錦年上學。

在重中之重的生命面前,有人拼盡所有也願挽回流逝,可有人卻寧願親手把自己推入深淵,只為換得深愛之人的光明。

前者,徒勞卻無可非議。

後者,無以言表。

小鎮風俗,人死亡之後,整個鎮上的同族都要去參加喪葬,葬禮那天,杜錦年的母親終究是沒去。

沐花衣跪在冰冷水泥地上,觀看著儀式主持在安排叩首等程序,眼中突然熱淚。

她哭,只是因為看到了正前方頭裹白布的杜錦年,他沒有掉淚,眼中的悲痛卻足以吞噬世界,而除去悲傷還有委屈、遺憾、憤恨,這一切一切她都不能感同身受。

她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那個在她生命之中重中之重的少年,從此徹底遠去了。與此同時,與她割裂的,還有她美好而無暇的童年。這些東西,隨著歲月漸漸遠去,模糊成了幾聲清淺的嘆息。

那是距阿婆去世的第五年,她早已從不黯世事的孩童脫去稚氣,對悲傷的感覺也更加敏銳。

在她身後,圍觀的人群開始發表議論。

她沒有細聽,只是身後幾個尖銳而模糊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

“那個孩子怪可憐的”

“是啊是啊,只是他家媳婦也太狠心了,屍骨未寒,也不出來送送他,真是最毒婦人心。”

於此,跪在地上默默無言的她,突然相信了眼見不一定為實這句話。

因為,她們誰也不知道,她們口中那個惡毒的婦人,只是因為太過悲痛哭昏在床才無法來送別。

可她,卻並沒有起身反駁。

只因,那時,她早已明白,這世間大多數的議論都是為了應景,至於真假並無人關心,也無人問津。

路途中,她瞥見了自己的母親,她哭得很厲害。

那一瞬,沐花衣突然想到,在她少年時曾有一位算命的師傅說她“有才無壽”。

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她突然離開,於林滄雨會是怎樣的打擊。

想必會是天崩地裂吧。畢竟在這世界上,白發人送黑發人是最悲痛的事。

於是她暗暗發誓,以後的歲月裏要好好的珍重生命。

即便她並不知道,那些豆大的淚滴是為了映襯悲哀的生命還是控訴無常的人生。

待到送行路終,再無別可送時,一直沈默的杜錦年突地哭了起來,他啞著嗓子喊了一句,爸,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即便前路荒蕪,長途漫漫,我不知你會走到哪裏,即便我恐懼,我擔憂,此生再也無處尋你,可我還是只能送你到這裏,此處荒蕪,可你卻定要前程似錦,我會在每一個日子虔誠為你禱告,祝願。我會在每一個祭日陪你閑談,把酒,一路走好。

那一刻,她的淚突然又流了下來,

無關風景,

無關人流,

只關乎於心。

“小錦確實不容易”,回到家時,林滄雨輕輕嘆息一句。

從葬禮開始,沐花衣就一直沈默,這會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媽,我年少時,他就伴在我身邊,別人欺負我,他第一個沖出去,打得頭破血流了,還要回來笑著安慰我,沒關系,我不疼,怎麽會不疼呢,媽,怎麽會不疼”

“我愛吃糖葫蘆,他便把自己買小人書的錢省下來買給我,明明自己饞的要死,卻一個都不舍得吃,後來,他也真的不吃糖葫蘆了,因為習慣把它們留出來給我,但,他不是不喜歡吃的,媽,他並不是不喜歡吃”

“我從小沒有兄弟姐妹,別人都有,我卻並不羨慕,因為我有杜錦年,哪一個哥哥能比他好呢?可現在,他那麽痛苦,我卻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我不知道怎麽辦,不知道怎麽才能使他不傷心,要是十二歲我真的長出白胡子來就好了,那時候,我就不許讓奶奶喜歡我的願望了,我要許,讓我的小錦哥哥一生幸福,讓他的親人永遠不要離開他”

她說著,眼淚已經流了滿臉,林滄雨緊緊抱住了她。

“小衣,我的小衣”,她喃喃,卻無能為力,這就是人生啊,誰能夠從容不迫呢?她不能,她的小衣不能,而蕓蕓眾生也不能。

他們只能懷抱著痛,把日子過成幸福的模樣。

“小衣,人生匆匆,好時光不過那麽幾年。不過若你願意,可以把每天都過成好時光”,她這麽說,卻連自己都忍不住反問自己。

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杜錦年在父親去世的第十天要離開小鎮

那年,他高二。

走的那天,他去找了沐花衣,給她買了一只又大又甜的糖葫蘆。

“丫頭,以前說過那麽多最後一次,都沒實現。這次,是真的最後一次了”,他依舊笑,卻笑得人心裏濕漉漉的傷懷。

“不許這麽說”,她哭,在他面前她總是忍不住任性。

這次,他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轉過頭去。

莊子說:“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

可她卻不知道,往後的很多年裏,無論她怎麽逃避,記憶裏總有這個人的影子。只因,他代表了她整個童年時光。只因,那麽多的溫褶與善良都是他帶給她的。

她記得,在陽光最明媚的那些年她曾對他說過這樣一段話,她說,杜錦年,如果你以後敢娶新娘子,我就往你新娘臉上潑硫酸,你記住,你永遠都是我的。

這種狠話,說起來很容易,只是有多少人放過這樣的狠話,最終卻永遠都不會這樣做,甚至連祝福都偷偷的進行,永遠都不敢擺上臺面。

有些東西,只因太過珍重,所以占有欲十足。

郎騎竹馬來

繞床弄青梅

於今,竹馬遠去。

“小衣,以後要好好的生活”。這是杜錦年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往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你看,她的生命總有那麽多人在同她講各種各樣的話,善始善終的,看似沒有遺憾,卻又留下一幕幕的尾音。

在每個午夜夢回

求之不得,棄之可惜。

從那以後,沐花衣再也沒吃過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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