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要報的仇,孤獨的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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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紫衣終於還是知道了結果。

最不希望發生的結果最終成為了現實。

她有太多的疑問,但是她很冷靜,既沒有悲哀,也沒有傷心。她面無表情,她已麻木,她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報仇。

她也知道,只靠她一個人是不行的,她望向了自己的女兒,她想起了商驚帝交給她的刀,用這把刀為他報仇,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可是,沈紫衣又望向了另一個女孩,絮兒又該怎麽辦?她身體不好,不適合習武,更不可能和她們一直這麽住下去。

粗茶淡飯,蝸居幾間,絮兒總有一天會受不了,也許在此之前,先受不了的會是她的身體。

沈紫衣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一個絕對願意幫她的人。

絮兒牽著沈梓蕓來到她的面前,小心翼翼的說道:“幹娘,我想我爹和我娘了,還有小飛,我想回家。”沈紫衣一直覺得這個孩子很怕自己,至於為什麽,她卻不知道。

也許她身上天生就有些讓人害怕的東西吧。

沈紫衣當然不會告訴她實情,於是笑了笑,說道:“好呀,你去整理下東西,我帶你回去。”絮兒歡呼一聲,松開沈梓蕓的手,飛快的跑進了屋子裏。

沈梓蕓有些不可思議的眨眨眼睛,道:“我也想爹了。”沈紫衣嘆了一口氣,道:“你跟我來。”

這間屋子裏,很黑,沒有多餘的擺設,有的只有一張桌子,和桌子上的一口箱子。

沈紫衣打開箱子,出神的望著裏面的東西,很久之後才從裏面取出了一把黑色的短刀,交到沈梓蕓面前,道:“這是你爹用過的刀。”

又拿出一本羊皮紙紮成的書,道:“這是你爹練過的刀法。”她合上箱子,道:“我不在的時候,我要你好好練刀。”

沈梓蕓揪著眉頭,道:“你不帶我去見爹麽?”沈紫衣直視著她,道:“誰也見不到你爹了,你爹死了。”

死了?什麽叫死了?

沈梓蕓很想問,可是她不敢問,因為她感覺的到,沈紫衣此刻正散發著的氣息,那是殺氣。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人是她的娘,她簡直想沖出門外,逃的遠遠的。

沈梓蕓咽著口水,翻閱著刀譜,只聽沈紫衣冷冷道:“我們現在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給你爹報仇。”

沈梓蕓目送著沈紫衣和絮兒離開,不禁有些奇怪,既然沈紫衣說,誰也見不到商驚帝了,那麽,現在她帶著絮兒又是去見誰呢?

但很快,她就不想了,因為她發現這把黑色的短刀對她而言,雖然很重,可比以前用過的任何的一把刀都要順手,雖然這商驚帝常背著的長刀,不過既然都是他用過的,沈梓蕓也就不在意了。而刀譜上的心法,她幾乎看了一遍就記住了。

沈梓蕓的確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可是,如果將來的日子裏,她都要生活在仇恨中,是不是就有些可悲了?

沈紫衣帶著絮兒走出不遠後,就點了她的穴道,她不得不這麽做,因為她要帶絮兒去見的不是別人,而是柳公孫。

這個柳公孫說起來也並不簡單,當年他們分別時,他說過他會出人頭地,讓所有人都知道柳公孫的名字,現在,他的確做到了。

現在只要一說到柳字,每個人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柳公孫,然後用羨慕的眼光,看著每條大街上,數著那些屬於他的商鋪。

從最初的日夜奔波的小貨郎,到現在坐擁數錢的大老板,其中的辛苦與艱難又有誰會知道?

為什麽人們總是會被表面的美麗而吸引,卻忘了表面背後的本質,也許早已醜陋的千瘡百孔。

當然柳公孫也不至於卑鄙如斯,可身在江湖,又有誰沒有一些手段呢?

至少他還誠實守信,有時也樂意給人占占小便宜。所以,找他做生意的人也就越來越多了。

找他的女人當然也越來越多。

那些女人出現在他面前時,眼中都閃爍著明亮的光芒,可是柳公孫很清楚,這些光芒是為了他的銀子,而不是為了他。

所以,每當這種時候,他都只會說一句話,這句話只有一個字——滾。

每次他說完這個字,他的心情都會變得很愉快,可是這種愉快過後,等待他的就是漫長的空虛。

為了消磨這種空虛,他只好去賺更多的錢。

沈紫衣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自己某處宅子的院子裏下著棋,緊鎖的眉頭,苦思的表情,讓她隱約想起曾經的那個小貨郎。

變了,都變了。

自己變了,他也變了。

柳公孫下子的時候,便看見了她,眼裏頓時有了異樣的光芒,那是驚訝,是懷念,也許,更多的還有沖動。和他下棋的人回過頭,也不禁有些癡了。

風,在揚起他們的發絲時,是不是也撩撥著他們的心?

柳公孫白了對手一眼,將沈紫衣迎進了屋裏。

柳公孫很激動,激動的很久才憋出一句話,道:“你怎麽來了?”註意到沈紫衣懷中的那個未醒的小女孩,又意味深長的抿了抿嘴。

沈紫衣放下絮兒,道:“你說過,如果我需要幫助,就一定要來找你。所以我現在來了。”

柳公孫沒有推脫,直接問道:“要我幫什麽忙?”

沈紫衣沈默了許久,才道:“這是我的女兒。”她頓了頓又道:“我的雙生女兒,叫做絮兒。”

柳公孫的目光,黯淡了一下,但很快道:“為什麽不把兩個孩子都帶來,讓我好好瞧瞧。”說完,他還真的打量起絮兒來。

旁人若是不知道絮兒和沈紫衣的關系,粗略望去,還真覺得她們兩個長得頗為神似。

柳公孫不由在心裏嘆氣,如果這個小美人是他和她的女兒又該多好。

沈紫衣道:“我希望你能好好替我照顧她。”柳公孫有些驚訝,道:“這…你要我照顧多久?”

沈紫衣道:“一輩子!”柳公孫簡直就說不出話了,只能苦笑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紫衣嘆了口氣,道:“這孩子身體不好,實在沒有辦法和我們一起過流浪的生活,而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把她照顧的很好的。”

柳公孫本想問她:你又何必一定要去流浪?可是還沒說出口,就瞧見了沈紫衣眼中的火焰,仿佛永遠燃燒,不會熄滅的火焰,便改口道:“萬一等她醒了,吵著問我要娘可怎麽辦?”

沈紫衣搖頭道:“從今天起,你就是她的爹了。她只需要記得你這個爹就夠了。”她拍了拍柳公孫的肩,道:“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做到的,有錢能使鬼推磨,是不是?”

柳公孫沒有說話,他知道一些人的確有讓人忘掉過去的能耐,更何況對象只是一個孩子。

他不可置否的笑了笑,苦笑,苦澀。

沈紫衣也笑了笑,道:“謝謝你!我走了。”說走便真的要走了。

柳公孫急忙拉住她,道:“你能不能也幫我一個忙?”說完就從博物架上取下一個錦盒,遞到沈紫衣面前,打開。

純金的刀鞘,純金的刀柄,一把鑲著金玉的短刀映入她的眼中。

沈紫衣皺眉道:“這種刀,我是不會用的。”對她而言,能殺人的刀就是好刀,這樣的刀,不過是種累贅。

柳公孫摸摸頭,道:“我當然知道。只是,這是我賺了第一筆大銀子時看到的,當時就想到了你。買下之後,就想找機會送給你,只是你,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說到最後,竟還有些臉紅起來。

沈紫衣望著他的表情,也不覺菀爾,接過盒子,道:“好,我收下。”

柳公孫微笑著送沈紫衣離開。心裏的失落,仿佛已經不是用銀子可以來填補的了。

嘆息著轉頭,看見了絮兒,這樣的一個孩子,沈紫衣怎麽舍得交給別人來撫養?

也許自己現在就該去找個奇人異士來了。

沈紫衣是不是也錯過了?

錯過了一段緣分,一份感情,一個人。

當她站在秋雨水榭被燒毀的平地上時,心裏想著的卻是這些。她只是拼命的搖搖頭,是想忘記某些事情,還是忘記這裏的慘景?

沈紫衣見過秋雨水榭的圖紙,在圖紙之上,深深的想象著它的美麗,可如今她第一次來到這裏,見到的只有瓦礫和焦木。

她的手緊緊捏著拳頭,指甲嵌進了肉裏。

她會把一切都弄清楚的!

沈紫衣在心裏尖叫著。

夙寐赤著腳,站在地上,可她並沒有覺得冷,因為地上鋪著一塊波斯地毯。

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這條地毯有多名貴。

在靜慕書齋古老和樸素的背後,又隱藏著多少令人驚訝的財富和秘密?

夙寐還不想知道,秘密,有時的確振奮人心,但,如果哪天某個人死於非命,也許就是因為他知道了某些不該知道的秘密。

夙寐現在想知道的,只有那天的經歷。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身上的血跡又是哪裏來的?師父在山下為她買了身新衣服,沾血的衣裳當著她的面就被燒掉了。

回來之後,才知道那場火,綠色的火焚燒的就是秋雨水榭。她的心裏充滿了疑惑和驚訝,靜慕書齋裏的所有人都對她緘口不談,就連段冥都變得十分奇怪,竟然突發奇想要在凝頗湖上造一座小樓。

正當她準備脫了衣服歇息的時候,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簡直要把門都敲破了。

自從江墨軒下山後,這別居旁的園子裏便只有夙寐一人住著,少有人來,略顯冷清。她懶洋洋的說道:“我準備睡了,有事明天再說吧。”

門外的人大聲道:“我是祁英,墨軒師兄現在正在靜慕別居,好像要請辭書聖傳人。”

話音一落,門就猛然被打開了,一個人影已經沖了出去,祁英想也不想的就跟了上去。

他們趕到的時候,江墨軒已跪在靜慕別居之前,雙手高舉過頭,手中捧著的正是傳人的信物——烏錐筆,就像準備膜拜自己信奉的神。

也許,段冥曾經的確是他神,只是現在,神的弟子的身份已無法再讓他驕傲了。

別居外也圍了些許弟子,每個人都表情凝重的望著江墨軒,這麽多人,卻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安靜的可怕。

訾辛站在江墨軒的一側,不住搖頭嘆息,恐怕是勸說未果,只聽江墨軒朗聲道:“弟子自願放棄傳人身份,與靜慕書齋再無瓜葛,從今以後,世上再無江墨軒此人。扣首拜謝師父,歸還信物。”

說完,江墨軒將筆放在正前方,規規矩矩的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起身,離開。

夙寐就這樣看著,直到他走到自己身邊時,她才叫道:“師兄!”沒有人睬她,江墨軒好像完全沒有聽見一樣的繼續向前走去。

夙寐呆呆的站了許久,才掠身追去。

江墨軒走的並不快,但跨著大步,堅定,絕不回頭,夙寐追到靜慕書齋的大門口,才拉住了他的衣角,急道:“師兄。”

江墨軒依舊沒有回頭,夙寐跺著腳,道:“江墨軒!”江墨軒才悠悠轉身,臉上還帶著一如既往的微笑,狂妄又冷淡的微笑。

他笑道:“等我下了山,這世上也就沒有江墨軒了。”夙寐道:“江墨軒不是你,又能是誰呢?你不是江墨軒,又能是誰呢?”

江墨軒道:“江墨軒可以是任何人,但絕不是我,我可以是任何人,但絕不是江墨軒。”

夙寐怔住,張大眼睛望著他,搖頭道:“我不明白。為什麽你突然之間就不要我和師父了!”江墨軒垂下眼簾,望著夙寐,柔聲道:“因為我累了,也倦了,現在終於想通了。”

他輕輕掰開夙寐的手,看著她木衲的表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道:“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然後他就走了,真的走了。

迎著夜晚的山風,不帶一絲懷念的,離開了這裏。

山風嗚咽,夙寐只覺一陣寒意,才想起自己還赤著腳,而這股寒意早已滲透進了她的腳底,在她的身體裏蔓延開來,緊緊拽住了她的心。

她一邊顫抖一邊喃喃道:“好冷。”她轉身,就看見很多弟子都站在她的身後,用一種異樣的目光註視著她,夙寐腳步一滯,然後飛快的跑回了屋子裏。

她關緊房門,躺在床上,竟然很快就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她夢見了師父,夢見了江墨軒,夢見了靜慕書齋裏的很多人。他們都對著自己笑,可是這充滿笑意的眼睛突然就變成了綠色。

綠色的眼睛射出逼人的光芒,幽幽的綠光將她包圍,綠光又化作了無數的綠劍,一把把的將她刺穿。

痛,很痛。

夙寐掙紮,尖叫,驚醒。

一身冷汗,幾乎虛脫。

她慢慢起身,桌上的那盞微燈照亮著桌旁溫柔的少女,夙寐臉紅的輕喚道:“雲錦師姐。”

雲錦素雅的臉龐上露出笑容,舒了一口氣,道:“你終於醒了。”她挪著蓮步,來到夙寐身邊,抵著她的額頭,道:“好像已經退燒了。”

夙寐嗅著少女特有的清香,疑惑的望著她,在她娓娓到來下才明白過來,自己因為發燒已經昏迷了多日,而且日夜說著胡話。

夙寐垂著頭,問道:“師兄他…”雲錦打斷道:“他不是你師兄了,他誰也不是了。”夙寐擡頭,眼神裏隱約的驚慌讓人憐惜,雲錦為她披上外衣,緩緩道:“他的確是個很特別的人,很少有人會像他一樣,毅然絕然的離開靜慕書齋。”

“為什麽?”

雲錦道:“因為要離開這裏,就必須先拋棄自己,拋棄過去和現在,靜慕書齋交給你的一切你都必須要忘記,試問有多少人會去嘗試,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

夙寐抱住雲錦,啜泣道:“可是,我舍不得師兄。”雲錦溫柔的說道:“你必須忘了他,因為從他放下烏錐筆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書聖唯一的大弟子了。”

夙寐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其他弟子會用如此異樣的眼神望著她。

喝了雲錦端來的藥,夙寐又迷迷糊糊的睡著了,這一次她又醒了,不是做夢,而是被人拖起來的,從床上拖起來的。

看清來人是段冥後,她只能披上外衣默不做聲的跟在他身後。

凝頗湖上,月光隱約構勒出一座小樓的輪廓。

夙寐不解的看著小樓,新造好的小樓,還帶著特殊的香味。

段冥道:“從現在起你就住在那裏了,一個人。”

沒有船,沒有橋,有的只是用冰冷的月光鋪成的湖面。夙寐望向段冥,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

在段冥無情而冷酷的註視下,夙寐笑了,古怪的笑容布滿她的臉頰。

刀脫手飛出,沈梓蕓抿著嘴,對著沈紫衣道:“娘,我們明天再練好不好?你看天已經暗了,人家也有些餓了。”

沈紫衣道:“等你練會了再回去吃飯。”

沈梓蕓撿起刀,有氣無力的又練了一邊,見沈紫衣在一旁默不做聲,便走過去,拉著她的手,撒嬌道:“娘,那等吃好飯再練好不好?”

沈紫衣依舊沒有說話,沈梓蕓以為母親已經答應,正興高采烈的想拉著她往回走去,沈梓蕓忽然呵斥道:“如果你今天練不會就不要回來了。”一把甩開沈梓蕓的手,獨自離去。

沈梓蕓怔怔的望著母親離開的背影。

自從上次沈紫衣一個人回來後,就變得怪怪的,整天逼著自己練功,連笑容都沒有了,沈梓蕓感覺的到,她有很重的心事,只是她不知道那是什麽樣的心事。

是因為爹麽?沈梓蕓看著手裏的刀,商驚帝的刀,漆黑的刀。爹死了,娘變了,那麽自己呢?自己又該怎麽辦呢?

想著,看著,眼淚竟然慢慢的流了下來。

沈梓蕓狠狠的擦幹眼淚,悻悻的靠著樹桿坐下,全身放松的閉起眼睛,腦中卻迅速閃過刀譜上的一幕幕。

直到聽到一聲“咦”時,她才張開眼睛,這時天已黑了,她看見的人仿佛就是從這黑夜裏走出來的一般。

一頭柔順的黑發,一雙黑的發藍的眼睛,一身精致貼身的黑色短衣短靴,這個從草叢裏蹦出來的男孩子,手裏舉著一把彎刀,見了沈梓蕓便道:“奇怪,我明明看到一只兔子。”

他說話的口音有些奇怪,好像故意要把每個字說的字正腔圓。

沈梓蕓斜了他一眼,想再閉起眼睛時,這個男孩子已在她身邊坐下,笑嘻嘻的說道:“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麽?”

沈梓蕓上下打量著他,一邊道:“練刀。”

男孩子的眼睛亮起來,道:“我們比試比試!”沈梓蕓哼了一聲,男孩子道:“怎麽,覺得我不是你的對手?”說完,眼珠溜溜一轉,道:“就算用刀打不過你,我還能用藥用蠱。”

沈梓蕓皺眉道:“那是下三濫的手段。”

男孩子急道:“胡說!在我們那裏會用藥用蠱的才算厲害呢。”

沈梓蕓撅嘴道:“你們那裏又是哪裏?”男孩子自豪道:“苗疆。”

沈梓蕓好奇道:“苗疆在哪裏?”男孩子擺擺手道:“一個你們中原人不知道的地方,比起中原可漂亮多了。”

沈梓蕓笑起來,男孩子道:“難道你不相信?哪天你去一次就會相信了。”

沈梓蕓眨眨眼睛道:“難道你會帶我去?”剛說完,遠處就傳來一陣呼喊聲:“少主,你在哪裏?我們該動身了。”

男孩子跳起來,走了幾步,又走回來,道:“我叫君哲,方魔頭說,五百前我和君子是一家。你呢?”

“沈梓蕓。”

遠處的呼聲又響起,君哲道:“沈梓蕓,那你可記著了,以後我一定會帶你去苗疆的。”說完,提著刀,幾個翻身,便消失在了草叢後。

沈梓蕓覺得好笑,到了以後,誰還會記得誰?如果自己真的要去,又何必等這個什麽君哲來帶自己去?

她站起來,閉起眼睛,將剛剛腦中閃過的刀譜又練了一遍,刀起刀落,行雲流水。

假以時日,她的造詣甚至能超過沈紫衣,超過商驚帝。

沈梓蕓舞完刀,停了下來,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滲人的銀光,映出她滿意的笑容。

攬聖殿的大門敞開著,依舊趕不走其中沈悶的氣氛。

夙寐走進來,對著殿上的八個人,斂衽道:“給師父,師叔請安。”一個慈眉善目的女子,柔聲問道:“你的身體怎麽樣了?”

夙寐乖乖道:“回五師叔的話,已經沒事了。”女子點點頭,整個大殿,又陷入了一片寂靜中。

段冥道:“如果你們都不反對,下個月就選個吉日,將烏錐筆交給夙寐。”

他的師弟妹們,互相看了一眼,將目光投向了訾辛,訾辛清清嗓子,道:“這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我們怎麽會反對。”

夙寐冷眼看著,忽然道:“既然師叔們都不反對,我倒有幾個問題想問師父。”段冥點點頭,夙寐接著道:“師父不準備再收徒弟了麽?”

段冥沒有回答,夙寐一笑道:“師父不怕我也像江墨軒一樣,突然離開?”

段冥也笑了,道:“你會麽?”

夙寐嘆氣道:“我也不知道。”她又說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師父為什麽不直接把…”她還沒說完,一只穩健而有力的手握上了她的肩膀,陳少紋望著她,沈聲道:“你該回去休息了。”

夙寐怔了怔,深吸一口氣,福了福禮便退了出去。

她慢慢吞吞的走在回去的路上,身後很快有人跟了上來,她轉身道:“你為什麽不讓我把話說完?”

陳少紋道:“我希望你要問的不是我所想的。”

夙寐道:“誰說不是呢?”她一字一句的說道:“我要問師父,他為什麽不肯讓你繼承書聖傳人。”

陳少紋臉色一變,道:“那不合規矩。”夙寐叫道:“難道師父當初違背太師父的意願就…”話沒說完,就被陳少紋捂住了嘴,厲聲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夙寐閉上嘴,陳少紋才松開手,低頭望去,一絲綠色如同瞳紋一般深嵌在她的眼中,一閃而過。

夙寐瞪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提了。”說完,逃一般的跑開,跑向了凝頗湖,許久之後只聽“撲通”一聲,陳少紋苦笑皺眉。

這種聲音仿佛一夜間成為了靜慕書齋最常聽到的聲音。

他望向那座孤獨的矗立在薄霧裏的小樓,想象著夙寐掉在湖裏,渾身濕透的狼狽樣子,不禁覺得也許該鼓動訾辛去問問段冥,他和夙寐之間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又為什麽要用這座樓鎖住夙寐的心?

沈梓蕓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娘不見了。繞著院子找了一圈,結果更讓她覺得害怕,因為連同沈紫衣一起不見的還有她的刀,和幾件衣服,難道,她已去報仇了?

沈梓蕓想到沒想,就拿著刀跳起來,沖進了那間黑屋子。屋子裏還和以前一樣,桌上放著那口箱子,箱子下卻放著一封信。

信自然是沈紫衣寫的,充滿了她對沈梓蕓的歉意。

她雖然知道了一些事實,可一己之力又能挽回得了什麽?所以她將希望寄托在沈梓蕓的身上,甚至期望日後尋得小飛,得報父仇。

但現在她終究明白,商驚帝赴約之前為什麽要將孩子都托付給其他人,自然是希望他們能好好的活下去,像個普通人一樣活下去。

如果一個人的生命裏,剩下的只有覆仇和仇恨,那麽這會是多麽無趣,多麽悲哀的事情。

所以她的恨不能讓沈梓蕓與她一起承擔,因為她也同樣希望,沈梓蕓可以健康快樂的生活下去,就像商驚帝所期望的那樣。

而她,她的心卻已無法像從前那般平靜了。

她決定離開,離開這個曾帶給她一切的小院子,繼續她的流浪,在流浪中重新尋找自己的安寧,自己的歸宿,自己的心。

之後又交代了不少瑣事。

沈梓蕓竟然沒有哭,只是一遍一遍的讀著這封長信,最後頹然的坐在椅子上,她覺得是她讓沈紫衣失望了,如果她能再努力些,用功些,沈紫衣是不是就不會走了?是不是依舊對報仇充滿了信心?

沈梓蕓將信捏在手裏,她要去找自己的母親,等她把刀法練成,她絕對要找到她,然後,和她一起,用商驚帝的刀割下仇人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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