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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蔔妙算》作者:二恰

太原孫知府家撿了一個小傻子!

這個小傻子一不會針線女紅二不會服侍小姐三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曾經欺負過她的人發現,這個小傻子上可知天文方術,下可蔔吉兇命理。

一時之間求蔔問命之人從太原一路追到了京師。

入京之後,世人才驚覺這個小傻子竟然和五十年前把持朝政的姜皇後長得一毛一樣!

瑟瑟發抖的大臣們:這該死的女人怎麽總是陰魂不散的!

雙眼發光的小皇帝:嚶嚶嚶,想念我皇奶奶。

唯有帝師顧洵看到亭亭玉立的小傻子,寵溺的摸了摸她的腦袋:再怎麽變也還是我的小姑娘。

註:女主非重生非穿越,不是姜皇後,單純的磕壞了腦子失憶了,但是有蘇爽金手指!

本文架空的很徹底。主線是重振姜家,副線是收小弟收跟班以及收男神!

內容標簽: 宮廷侯爵 宅鬥 甜文 爽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姜乙兒、顧洵 ┃ 配角:不詳 ┃ 其它:風水算蔔

作品簡評:

vip強推獎章

太原孫知府家撿了一個失憶的小傻子,這個小傻子一不會針線女紅二不會服侍小姐三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直到後來欺負她的人發現,這個小傻子上可知天文方術,下可蔔吉兇命理。為了找回記憶也是為了保護重要的人,她踏上了一條尋親的道路。文章基調輕松人物豐滿,以一個失憶小姑娘的視角來看待整個世界,會有不一樣的角度和看待問題的態度,內容積極上向上,是一本金手指大開的爽文。

☆、1.暴雪(一)

卯時一刻的打更聲剛剛敲過,天才微微蒙亮,太原城裏孫府的下人房裏就忙碌了起來。

大雪斷斷續續的下了半個多月,好不容易連著露了幾日的晴,後廚和針線房都排著隊等著要曬洗東西。

“你們把姑娘房裏的這些衣服理好分別送過去,可千萬別把大姑娘和二姑娘的拿混了,太太院裏的換個手腳麻利的去送。”

“知道了慧媽媽,您就放一百個心吧,咱們後院除了那個傻子,還有誰能拿混了姑娘的衣物啊。”

說著兩個穿著棉衣的小丫頭熟練的端過衣物,邊走邊小聲的談論著往院裏走。

“彩兒姐姐,你方才說的那個傻子,是不是大姑娘房裏那個?”

“咱們府裏還能有第二個傻子不成?聽駕車的保哥說,那日護送大姑娘回府,這傻子就躺在路邊的雪堆裏險些就被馬車給踏了,也真是命大,聽說帶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凍成了冰棍,要不是碰上大姑娘心善,怕是那日就被閻王爺給收了。”

頭次聽說這等新鮮事的圓臉小丫頭,低聲的驚呼,還瞪圓了雙眼一臉的不可思議。

“我還是頭次聽說,人都凍成了冰棍還能救得回來的,這還真是天尊保佑,那後來怎麽就成了傻子呢?”

被喚為彩兒的丫鬟小心的瞧了瞧四周,低聲的和小丫頭咬著耳朵。

“你可別和外人說,我也是聽姑娘房裏的丫頭傳的,這傻子是被精怪奪了魂,從醒來起話也說不全,一問三不知連自個兒叫啥都不知。要我說啊,也就是大姑娘心腸好,這種光吃不會幹活的傻子留下來只能是浪費府上的口糧。”

“彩兒姐姐,你可別嚇唬我,我娘說精怪還會附體奪身的,她可別不是人吧?”

“這種話也是能瞎說的嗎?小心我告訴慧媽媽撕爛了你的嘴,咱們府上可是有天尊真身鎮著的,哪有精怪敢上這兒來尋死。她那是被凍傻的,小丫頭片子盡會瞎說,我可再不敢和你說這些話了。”

說著就端著衣物快速的往前小跑去,一陣陰風刺骨的吹過,留下圓臉丫頭渾身一抖驚呼著追了上去。

“彩兒姐姐,你等等我,我再也不敢胡說了。”

與此同時,大姑娘院子長廊的盡頭,一個十三四歲身穿灰綠色棉衣的小丫頭,在這天寒地凍的時候席地盤坐在木板上,擡著頭認真的看著微亮的天空。

小丫頭只簡單的梳著兩個發鬏,用兩根粗糙的紅繩綁著,但也遮不住一張精致出挑的小臉蛋,凡是看到的都得驚嘆一聲畫裏的仙童,只可惜一雙眼睛很是空洞無神。

“小傻子,你怎麽又坐著發呆了,姑娘只是免了你針線上的活計,可沒讓你一天天的偷懶啊,仗著自己運道好就不幹活,還不快些把院子的地給掃了。”

一個兇巴巴的黃衣丫頭說著就要用掃帚去推那小傻子,就在掃帚要碰到她的那一瞬間,小傻子竟挪了方位置慢吞吞得站了起來。

一對眼珠子僵硬的轉了轉,表情很是奇怪的看著黃衣丫頭,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說是笑,臉上卻面無表情,說沒笑,又咧了嘴彎成了一個月牙形,還在原地僵直著身體跳動了一下,伸手指著屋檐外的天空。

稚嫩的聲音裏還帶著點鼻音,“雪,暴雪,來了。”

黃衣丫頭被這個小傻子古怪的行為給嚇了一跳,險些掃帚都沒拿穩,等反應過來馬上怒目瞪著小傻子。

“傻子就是傻子,說什麽胡話呢?天才剛放晴,哪來的暴雪啊,我看你就是想偷懶,快去掃院子,等到了午時我們還要把姑娘的被褥拿去曬呢。”

說完把掃帚往地上一丟,嚇得趕緊跑回了屋子裏。

留下小傻子直楞楞的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眼天空,奇怪的歪了歪腦袋,午時三刻會有暴雪她怎麽會不知道呢?

看她進來其他的丫頭馬上圍了過來。

“雲燕,你真的讓那小傻子去掃院子了?”

“雲燕,你的膽子可真大,要是一會兒小傻子又闖了禍,姑娘問罪下來,最後還不是得你自己擔著。”

“你們的膽子也就那麽丁點大,別說是掃個地翻不起什麽風浪來,就算是真的出了事,那不是她自己願意幫我掃的嗎,與我有什麽幹系啊。”

“要不,我去盯著,姑娘跟前的春蘭姐姐對這傻子格外的好,別被春蘭姐姐給撞見了。”

提起大姑娘跟前的春蘭,其餘幾個就熄了聲,眉目間來回的轉著小心思。

一看他們這幅模樣雲燕就來氣。

“哼,春蘭不就仗著是家生子嘛,總也瞧不上咱們姐妹幾個。她要護著這小傻子,我偏偏就要欺負她,明明自己都是奴才,還以為能照拂到別人不成。”

一時之間也沒人敢應和雲燕的話,不過說來也蹊蹺。

大姑娘身邊的大丫頭春蘭,平日裏總是趾高氣揚的,都不愛和她們這些小丫頭說話,想奉承都還要看她樂不樂意,沒想到她會對這個古怪的傻子這麽好。

好幾次小傻子闖了禍都是春蘭求的情。

當初小傻子剛被救回來的時候,聽說就是大姑娘和春蘭一同把人帶回來的,到了府裏小傻子沒有住的屋子,就待在春蘭的屋子裏,難不成真是起了惻隱之心?

越是這般,她們就越是對這個小傻子好奇起來。照著她們往日的觀察來看,小傻子整日也不幹活,倒也不是真的不幹,只是什麽也不會。

起先姑娘讓她跟著繡娘做簡單的帕子鞋襪,結果搞得繡房一團糟,針線撒了一地,整整理了兩日才理好。

就再也不敢讓她進繡房了,想著不是針線的好手就讓她去送東西,結果把二姑娘的衣服送去了太太的院子,把太太的裏衣又送到了大姑娘屋裏,還挨了一頓手板子。

也就是從那之後,春蘭竟然求了姑娘以教導為由把小傻子整日的帶在身邊,沒想到大姑娘還真的同意了。

雲燕越想心裏越難受,她好幾次想求了春蘭讓她能去姑娘跟前伺候,春蘭都不同意,現在她竟然寧可提拔一個傻子都不肯帶她。

“今兒的事你們就當不知道,都散了去吧,我自有法子整治這傻子。”

其他人是既得罪不起春蘭,資歷上也不如雲燕,一個個掩了眉,小聲的往各處去幹活,總之出了事也挨不著他們底下人。

雲燕遠遠的看了一眼院子裏的小傻子,雙臂抱著掃帚,還是一副傻乎乎的模樣,直楞楞的盯著天空發呆。

面團子一樣的可人模樣,讓人妒忌的發慌,一個傻子竟然還長得這般的好看,就算是比著姑娘都不遜色,莫不是把一生的運道都用光了吧。

剛巧從鼻孔裏出了口惡氣,就有一陣寒風刺骨的刮過來,雲燕倒吸了一口冷氣,奇怪的看了眼晴朗的天空。

日頭已經搖曳著掛上了頭頂,不管怎麽看都是個曬東西的好天氣,怎麽可能下雪呢,更不用說是暴雪了。

她也真是氣昏了頭了,一個傻子說的話,竟然還記住了。搖了搖頭,又是渾身一哆嗦,趕緊的裹了棉衣鉆進了房裏。

至於那傻子麽,就讓她在風裏多吹吹好了,興許還能吹的清醒些呢。光想著她在受凍的樣子就覺得樂呵,掩著嘴笑呵呵的走開了。

小傻子舉著掃帚看了好一會,也沒有明白這根木棍要拿來幹什麽用的。

她有些難過,只是面上看不出表情來。

院子裏的其他人都很厲害,而她只會看天,其他的好像還會些什麽,只是想不起來了。

小心的把掃帚放在柱子上蹭了蹭,露出了迄今為止臉上最大幅度的一個表情,皺眉頭。

‘這個好像不應該這麽用的?’

剛剛還會轉動的眼珠子,這會兒是徹底的不會轉了,一雙大眼睛空洞洞的瞧著手裏的掃帚很是為難。

“傻丫頭,你怎麽在這兒也不嫌冷的慌?我不是讓你去拿姑娘的帕子嗎?東西呢?”

一個身穿粉色襖裙的高個子丫頭風風火火的走了過來,一看身段打扮就和方才的那些個不同,一張利嘴從見了小傻子起就片刻不停。

看到小傻子抓著掃帚迷茫的樣子,春蘭就有些頭疼的厲害。

“這是誰給你的?好啊!這群懶丫頭又趁我不在使喚你,快把這臟東西丟了,我帶你去拿姑娘的帕子。”

“難,很難。”

“這有什麽難的,不就是掃地嘛,你看著我怎麽掃的。”

說著一把奪過小傻子手裏的掃帚,用力的在地上劃拉了一下,小傻子的眼珠又僵硬的轉動了起來,粉嫩的嘴唇咧開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厲害。”

語氣中真實的羨慕聲,讓春蘭忍俊不禁的笑了一聲,“在你眼裏什麽都很厲害,別看了,我們走吧,姑娘還在等著呢。”

小傻子看著被丟在地上的掃帚,有些不舍,但是春蘭已經抓著她的手臂往前走去了。

一路上看到很多剛洗好的被褥衣服,小傻子叫住了春蘭,木然的指了指架子上的東西。

春蘭不明所以的看著那些衣服,“怎麽了,剛剛丫頭才洗幹凈的,這幾天難得有好天氣,大夥都爭著在曬東西呢,咱們得趕緊些,姑娘今日身子不爽落,還等我去伺候呢。”

“雪,暴雪,午時三刻,來了。”

小傻子又木木的重覆了一遍,邊說還邊指著天空,一雙無神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春蘭。

春蘭一擡頭就被陽光晃了眼,“又開始說胡話了,這些胡話你也就在我面前說說就算了,別被其他有心人給聽去了。”

春蘭已經習慣了小傻子偶爾會說的這些傻話,她自然把這些當成了她在學說話,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小傻子歪了歪腦袋,又擡頭看了一眼天空,確定她沒有看錯,怎麽她們都沒看到呢?

薄雲透日,天公已經降示於人,他們怎麽都看不見呢?

☆、2.暴雪(二)

午時剛過,後廚已經把要曬的幹貨鋪滿了竹篩,就連繡房和姑娘的院子也都鋪滿了衣裙、被褥,就等著今天的日頭曬個新鮮。

小丫頭們也趁著主子休息,偷偷的把自己的襖子拿出來見見光,捂了半個冬天的棉衣早不暖和了,這麽好的日頭只要曬上一會明天穿上便又是暖洋洋的了。

“桂兒,過來,這邊枝杈上還能晾上一件。”

兩個灰棉衣的小丫頭才得了空,院子裏早就沒了她們的空位了,只能踮著腳曬在高些的樹杈邊。把衣服晾好,正準備回去趴桌上歇一會,晚些再去姑娘房裏伺候。

就有一陣冰冷刺骨的寒風席卷而過,桂兒的手掌背上突得多出了白白小小的一滴雪珠。桂兒咦了一聲擡頭看了一眼,午時三刻的日頭隱隱有些被雲霧給遮擋著,但還是朗朗晴空。

這種天氣怎麽可能會下雪呢?

搖了搖頭,定是樹枝上的積雪融化後滴下來的雪水,不再放在心上。剛走了兩步,又感覺到頭頂有幾滴水珠滴落了下來,再次擡頭去看,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驚了。

剛剛還是晴朗的天空,這才過了片刻已經是烏雲壓頂,哪還有什麽日光,只有成片的雪花四散的往下飄落了下來。

“真的是雪!下雪了!來人啊!快收東西!”

一開始還以為是有人在惡作劇,院子裏一片安靜沒有任何響動。

等再過了一會,雪花已經結成了雪珠瘋狂的往下砸了下來,摔落在地上發出了沙沙的聲響,整個院子瞬間炸開了鍋。

“下雪了!下大雪了!趕緊收東西,關門窗關門窗,快把姑娘屋裏的地龍和火盆燒起來。”一時之間兵荒馬亂,每個人都忙的不可開交。

除了一個紮著雙鬏的小丫頭,此時正蹲在門檻邊上抓著掃帚很是苦惱。

“這個,可真難。”

春蘭帶領著丫頭們手忙腳亂的收拾著院子裏的東西,也沒人去理小傻子,小傻子舉著掃帚看了幾眼就進了孫姑娘的閨房。

此時的屋內已經燒起了地龍和火盆,孫家的大姑娘孫佳玉正軟著身子靠坐在軟塌上繡著帕子。

看到小傻子進來,孫佳玉露出了一個笑臉,朝她招了招手。

孫佳玉年前剛及笄,已經是個出落開的大姑娘了,一雙漂亮的杏目像極了已故的孫夫人,雖不是絕色但也清秀可人讓人眼前一亮。

“你舉著這東西做什麽,我不是讓春蘭免了你這些粗活嗎?你才剛醒來沒多久,就算是真的要報答我,也不用急在這一時。再則說了你也不是我正經的丫鬟,救你也不是為了讓你伺候我,只能說是你我二人有緣,就更沒讓你再病一著的道理。”

孫佳玉說話也是一派的和煦軟糯,全然沒有姑娘的架子,讓人心生好感。

小傻子也不知道是聽沒聽懂,一直沒放開手裏的掃帚,還懸空的揮了幾下。

身姿筆直的看著孫佳玉,學著她的樣子張了張嘴,只是臉還凍得有些僵硬,想說話又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孫佳玉已經習慣了小傻子的這幅樣子,也不去和她糾結,低頭細心的繡著手上的一條帕子。二妹佳沅過兩日小壽,一直說喜歡她的針線手藝,只能親手繡條帕子再加香囊做賀禮。

她從外祖家回來的路上著了風寒,養了數日還未痊愈。

今早起來精神了些,怕趕不上日子就趕緊起來趕工,這會實在是眼睛發暈的不行,才放下了手裏的針線簍子,喊著小傻子到跟前說話解悶。

“你剛醒來時,我問你叫什麽名字,你像是喃喃的回了我,你可還記得?”

小傻子好像聽懂了,直楞楞的站著像是在思考,當聽到名字這兩個字的時候,用力的點了點,又遲疑的搖了搖頭。

名字?

名字……

小傻子低聲的重覆了兩遍,腦袋突然撕裂般的疼了起來。

一閉上眼,腦海裏竟浮現出了一個仙風道骨的身影,一襲青衣雙手背在身後,想要看清他的臉時卻只能看到一團的模糊,只能聽見一句失望的嘆息。

“怎麽偏生是個女兒?”

手上的掃帚啪的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小傻子痛苦的抱著腦袋蹲在地上。

耳邊一直回蕩著那個男子的聲音,由近到遠慢慢的聽不清了,只能聽見一聲聲低低的嘆息聲。

孫佳玉沒有想到小傻子會突然病發,盡管身體不適,還是慌張的踏上繡鞋就下了地,但一靠近又有些猶豫著不敢碰她。

孫佳玉還記得剛救起她時,她的腦袋上粘著整片的雪塊,白雪上觸目驚心的一整攤血漬,這是腦袋受了多猛烈的撞擊才會受此重傷?

原想著總是救不活了,沒想到一口氣就讓她支撐到了現在。

人是清醒了過來,可醒來之後卻變成了一副癡傻的樣子,甚至包括她自己是誰也不知道。

每次只要問她關於以前的事情,她就會犯頭疼病,這已經是第四次犯病了,而且一次比一次持續的時間長。

期間換了好幾個大夫診治,都說腦袋上的傷已無大礙,也不知是不是磕著了哪,眼睛總是看人很模糊,一開始走路說話都不會,現在好些了但嗓子好像被凍壞了,說話的時候也是幾個字幾個字的慢吞吞的吐著。

孫佳玉看小傻子這段時間身體好了一些也沒有犯病,一時嘴快問岔了話。猶豫了好久孫佳玉還是蹲下了身子,試探的伸手去拍了拍她的後背。

“是我說錯話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在孫佳玉的安撫下,小傻子顫抖的身體慢慢平靜了下來。

小傻子直楞楞的看著窗外,好像那裏原本應該有些什麽,那雙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睛,不知何時竟透出了一絲的清明。

沒有人註意到,她每次發病之後,身上總會有一些悄然的變化。

她的眼睛一開始有些灰蒙蒙的一片被遮擋著,現在眼睛好像快能正常的看人了。只是她還是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誰,那個腦海裏看到的男人又是誰?

“沒事了,想不起來就罷了,你看,我給你取一個小名可好?那日多虧了一只受傷了的乙鳥叫聲,我才發現你躺在路邊,現在想來方知是天降奇觀,我還是頭次見到冬日裏未南歸的乙鳥。定是你與它有緣,便叫你乙兒可喜歡?”

乙兒?

乙兒……

小傻子低聲的念了好幾遍這個名字,眼睛微微的睜大,嘴角不自然的向兩邊上揚出一個弧度。她真是喜歡極了這個名字,以及現在被養在籠子裏那只小乙鳥。

孫佳玉見她不再頭疼才松了口氣,坐回了軟塌上閉目休息。

小傻子,不,是乙兒,則在把玩著地上的掃帚。

屋內火盆裏的銀碳燒灼著發出滋滋的聲響,屋外的風雪卻越來越大,已經從一開始的小雪變成了大雪,現在已是暴雪臨門。

丫頭們顧不上風雪爭先恐後的收拾著院裏的東西,一時也無人分暇去無關心屋內的主仆二人。

唯有春蘭總會有片刻失神,想起剛剛小傻子說下暴雪時的樣子,竟連時辰都說的分毫不差。使勁的搖了搖頭,什麽都沒發生,這就是個巧合。

就連司天監也不敢保證明日是晴是雨,更何況是個傻子呢?

狂風席卷著雪浪往縫隙裏呼呼的鉆,房頂不停的有瓦片摔落在院子裏的聲音,就連房梁木柱都隱隱有被刮動的趨勢。

突得有幾點小黑點從頂梁柱底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門縫外搬移著。乙兒的掃帚剛好揮過黑點的中間,有些好奇的蹲了下去,順著小黑點的軌跡盡頭去看。

是從梁柱紅漆底端的木頭縫隙間爬出來的,這麽冷的天怎麽會有白蟻從冬暖中醒來?

火盆裏的銀碳發出劈啪的炸裂聲,哦?是因為屋裏的溫度高到讓它們害怕了嗎,還是眼前的危險催動著它們醒來呢?

不顧外頭的風雪,乙兒一把推開門掀開了門上的簾子,一陣寒風刺骨的直鉆屋內,孫佳玉馬上就敏感的打了一個噴嚏。

“乙兒,外頭下了大雪別貪玩,這麽出去會著涼的,快些關了門窗進來。”

而乙兒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就這麽舉著簾子也不放下,任由冷風吹打在她的臉上。

“白蟻,好玩。”

孫佳玉聽不清她說了什麽,只覺得屋裏的火盆都要被熄滅了,身體忍不住的哆嗦了幾下。

心裏還有些奇怪,乙兒雖然腦子摔得有些癡傻,但別人說話她都能聽懂,而且一直都很聽話,這還是頭一次與她說話不理的。

許是舉得累了,乙兒又放下了門簾,蹲在門欄上,阻隔了那幾只白蟻往前的方向,就發現它們換了條路繼續整齊的往外爬。

乙兒低頭看了一眼還在燃燒的火盆,又看了一眼屋內的梁柱,最後視線停留在了房梁上。

一對木訥的眼珠子來回的滾動了兩下,在房梁上停了下來,不斷的有雪粒子砸在瓦片上的聲音在屋裏回蕩。

“空了,要斷了。”

孫佳玉揉了揉疲倦的雙眼,看乙兒正蹲在不知作何,就準備躺下歇一歇。

“你小心別著了涼,若是冷就在爐邊玩耍,我先小憩一會,等會香蘭回來再讓我喊我起來用晚膳。”

蓋了錦被正要合眼休息,乙兒就顛著小步子到了塌前。

孫佳玉瞇了一雙杏目去瞧她,“你要也困了,就在幾案上打個盹,有我在,不會有人說你的。”

說完又困倦的閉上了眼睛。

“斷了,要塌了。”

乙兒一股子青澀沙啞的聲音不停地重覆著一句話,見孫佳玉沒有理她,又用力的推了推她的手臂。

孫佳玉皺了皺眉,有些不悅得睜開了眼,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胡話,以為又在尋人玩耍。

有些不耐的揮了揮手,“莫要再說胡話了,你若想找人玩,一會我再讓春蘭陪你。”說完就真的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還不放心的又加了一句,“不可再擾我休息。”軟塌邊還擺了紫砂爐,爐裏熏著香,孫佳玉很快的就打了個哈欠,淺淺的入了眠。

乙兒不解的看著孫佳玉的背影,她怎麽還睡得著呢?

梁柱已經中空,暴雪已至頃刻壓頂,房梁不過一刻鐘就會斷了……

雪粒子劈裏啪啦的往下砸,很快就積起了薄薄的一層,房梁發出吱嘎的松動聲。

嘴裏低聲的重覆著:“要塌了。”

☆、3.暴雪(三)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午時已過,院子裏的高處都已經積起了一層薄雪,春蘭還在帶著丫頭們整理收進來的雜亂東西。

也不知是真的累了還是熏香起了效果,孫佳玉竟然睡得格外的沈。

屋子裏溫熱如春,遠遠的還能聽到孫佳玉發出的輕微呼吸聲。

大塊的積雪從屋檐砸落在地,瓦片被大風刮開了細微的縫隙,雪粒就從瓦片間嘩嘩的滾落了下來。

乙兒從被孫佳玉告誡不許擾她休息之後,就一直盤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屋檐頂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嘴裏還在一直喃喃自語,近了些就能聽到一些破碎的詞語。

“枯木入骨,暴雪傾至,在劫難逃。”

乙兒也不知道為什麽她會懂這些,就好像是刻在了血肉裏,只要一看到這些場景,她就能毫不費力的看懂解讀。

就好像剛剛的天公示象,在她肉眼看來是再簡單不過的東西,可其他人好像根本就看不懂,甚至還不相信她所說的。

可真是奇怪啊。

房梁被持續的暴雪壓得發出了吱嘎的聲響,只是聲音特別的輕,甚至還被肉眼不可見的力度壓出了一個弧度來。

真有意思,她還是頭次見到梁柱中空大雪能把房梁壓彎的,她下意識的就想喊人一同來看此等趣象。

可她張嘴是想喊誰呢?

春蘭嗎?好像不是,剛剛腦海裏的那個男人嗎?也不像是,乙兒總覺得她好像有一些很重要的人和事想不起來了。

不過現在都不太重要。

她的本能告訴她很危險,她必須要離開這個屋子了。

乙兒從被火盆烘得發燙的地毯上爬了起來,雙腳盤坐的太久有些站不準的隨著慣性往前沖。

房梁已經發出了更清晰的吱吱聲,腦海裏一直有一個聲音,要她趕緊地離開這個屋子,這裏實在是太危險了。

孫佳玉睡夢中隱隱感覺到有人推開了房門,掀起了門簾,一股冷風刺骨的從腳底下往上鉆。

但她的全身都疲軟得沒有氣力,想睜開眼卻怎麽都睜不開,難受的發出了一聲嚶嚀。

乙兒大步跨過門檻,一走出房門就有一陣的寒風打在了她面團一樣的臉上。

真冷,就好像她當日躺在雪地上的時候一樣的冷。

如果不是孫佳玉,她現在是躺在冰冷的雪地上,還是已經魂歸夢裏了?

邁出去的腳步停在空中又收了回來,下意識的伸出了瘦弱的雙手,幾只手指快速的碰靠在一起計算著什麽,隨後拔腿往屋內走去。

房梁隨著乙兒每走一步,就發出一聲清脆的吱嘎聲。

走到了軟榻前,因為身高不夠學著雙腳並用的爬上了軟塌上,用力的搖晃了一下孫佳玉的身體。

乙兒冰涼的手背搭在孫佳玉滾燙的額頭上,好似發熱了,是剛剛沒披外衣著了涼嗎?

難怪才這麽一會就睡得這麽沈了。

乙兒又用力的推了一下孫佳玉的身體,孫佳玉眼皮輕輕的一擡又合上了。

頭頂一滴雪粒砸在了她的腦袋上,歪了歪腦袋,這可怎麽辦?

僵直的身體使勁的扭動了幾下,她又從軟塌上跳了下來。

看了一眼孫佳玉的體型,為難的伸手嘗試去拉她的身體,過了幾秒才幾不可見的挪動了一點位置。

正好在這是春蘭從外頭捂著凍僵的雙手跺著腿小聲的跑了進來,一眼就看到在軟榻前的乙兒。

“傻丫頭你在做什麽呢,姑娘是不是歇下了,你怎麽能去擾姑娘休息!快些過來。”

春蘭拎著乙兒走到一旁,小心的探了一眼孫佳玉,看孫佳玉閉著眼睛還沒有醒,才松了一口氣。

第一次板著臉,壓低了聲音教訓著乙兒。

“空了,要斷了,塌了。”

乙兒安靜的聽春蘭教訓完,才慢吞吞的擡頭直楞楞的看著春蘭,一字一句的說著。

說完還指了指房梁頂。

春蘭輕笑了一聲,“你就算是怕我兇你,也不該說這種傻話啊,咱們住的可是府衙的府邸,百年沿襲又怎麽會塌呢,就算是再大的風雪……”

春蘭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原本晴空朗朗片刻之間驟變成暴雪,就在眼前這人輕描淡寫的說出來時,可沒有一人敢相信的。

現在她又和方才一樣隨口拈來,一模一樣的神情一模一樣的語氣。

看得春蘭渾身一抖,竟然心裏產生了幾分的動搖。

半信半疑的看了一眼梁柱,還走過去敲了兩下,聽到了嗡嗡的回音,柱子怎麽像是空了?

趕緊擡頭去看房頂,此時的房梁已經彎成了肉眼可見的弧度,瓦片被風雪吹開了縫隙,灌入了絲絲寒風。

春蘭的瞳孔猛地放大,身體已經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

使出全身的力氣,抱起還在昏睡的孫佳玉就往外面跑。仿佛每跑一步都能聽到木頭撕裂開的清脆聲響。

快跑到門邊時回頭去看,紮著雙鬏的傻丫頭還背對著大門直挺挺的站著,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傻丫頭你看什麽呢,快出來!”

“在哪?”

乙兒尋著輕微的鳥叫聲探著腦袋去找,就看到掛在書架邊一個小巧的籠子,裏面趴著一只瘦小的乙鳥。

“找到了。”

雙手抱著鳥籠,房梁發出最後的吱嘎聲,再也承受不住積雪的積壓斷裂開了。

春蘭下意識的抱著孫佳玉跑出了房子,等跑出了幾尺開外,才敢停下腳步,整個孫佳玉的閨房以可怕的速度坍塌了下來。

伴隨著巨響聲,地面隨之一抖,原本齊整的房屋中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陷口。

瞬間揚起的塵土和雪粒混合在一起,整間房屋都隨著梁柱的斷裂以一個三角形坍塌在了冰涼的地面上。

巨大的聲響把屋子裏的丫頭們驚嚇了出來,一時之間哄鬧著不知所措的四下亂竄。

“姑娘呢,姑娘可還在房裏!”

“春蘭姐姐,春蘭姐姐,你在哪兒,這是怎麽回事!”

“在這!春蘭姐姐和姑娘在這,天尊保佑姑娘沒事!”

春蘭心驚膽戰得看著房屋快速的坍塌,劫後餘生的她手腳冰涼,若不是還懷抱著孫佳玉,就要腳底一軟的往地上癱去。

還好還好,多虧了傻丫頭的一句話,不然她怎麽能帶著姑娘逃出來。

不對,傻丫頭呢?

春蘭心下一驚,看著慌亂的眾人,強迫著自己鎮定下來,怒目呵斥著亂糟糟的丫頭們:“快去看看,傻丫頭呢?她人在哪裏!”

話音剛來,就聽到三角形的坍塌房屋底下,發出了窸窣的響動聲。

先是瓦片滾動在了地面上,接著是一塊木頭從裏面被推了出來。

一個小小的身影半蹲著從狹小的縫隙間神情淡然的挪了出來,身上沒有半點多餘的塵土。

只見她臉上毫無表情,一雙木訥的眼珠子滾動了兩下,僵直的身體左右擺動著站了起來,這時大家才能看到她彎著腰的懷裏還抱著一個籠子。

籠子裏乖巧的趴著一只小乙鳥,正發出一聲微弱婉轉的叫聲。

“啾啾。”

看到乙兒安然無恙的站著,春蘭才長出一口氣,險些抱不住孫佳玉兩人一起滾在地上。好在身邊的丫頭手腳機靈的攙扶住了春蘭。

現在孫佳玉的正間屋子都坍塌成了廢墟,孫佳玉該歇哪就成了問題。

院子肯是不能住了,其他屋子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坍塌,丫頭們都已經從屋子裏撤了出來,現在還圍成一團的站在院子裏。

好在沒有讓春蘭糾結的太久,就有丫頭去稟報了孫知府以及孫夫人柳氏。

柳氏此時已經火急火燎的帶著丫頭仆婦到了院門。

柳氏保養的頗好,三十六七的年紀看著方才三十出頭,腰肢似柳走起路來儀態萬千,一身緋紅的襖裙更顯肌膚白皙。

也就難怪原是孫知府孫勤和的鄉下遠房表妹,卻能在原配秦氏死後馬上成了續弦,更是至今膝下只有一個女兒,還能寵愛依舊。

柳氏一見到坍塌的房屋,眉目間就露出了些許的不悅。

這孫佳玉真是和她母親一樣,十足的喪門星,好好的屋子都能出了這等子事來,光是修葺又要花一大筆銀子。

她娘家勢弱,還指望最近省下錢來貼補娘家家用,這麽一來二去怕是還要她自己掏腰包填補。

想想這房子塌了還要安置這一院子的人,心底就更是不爽落了,只是面子上沒有顯露半分。

“喲,怎麽好好的屋子突然間塌了,也不知是不是招惹了哪方神靈了。大姑娘呢,可有傷著?徐媽媽,還不去喊周大夫來給姑娘瞧瞧。”

柳氏這話一出,當場的其他人瞬間安靜了下來,什麽叫招惹了神靈?豈不是在暗裏的說孫佳玉不吉利,招惹了什麽牛鬼蛇神才對。

春蘭聽了氣不打一處來,她是家生子娘親一直服侍秦氏,在柳氏嫁過來之後,他們一家就被貶到了外院,再加上她自小跟著孫佳玉的關系,很是討厭柳氏。

柳氏一直就不喜孫佳玉,現在還要給她按個不吉利的名頭,要是默認了,以後孫佳玉還怎麽嫁人?

本來白得一個女兒,以後嫁了也不過一點嫁妝,既不影響將來她生的兒子分家產,還能給她掙個賢惠的美名。

放別人身上都是天大的便宜,但柳氏就是不喜孫佳玉,尤其是那張和她死去的娘親七分相像的臉蛋瓜。

只要一看到她的臉就會想起來,那些年她曾在秦氏跟前伏低做小的樣子,她就恨不得把孫佳玉的這張臉蛋給劃花了不可。

被娘家大嫂勸了多次,柳氏還是忍不住要偶爾刁難孫佳玉,在孫知府耳朵邊吹吹枕頭風,搞得孫佳玉在府上的處境並不好。

現在更是不會放過詆毀她名聲的機會。

就在春蘭忍不住要辯解的時候,乙兒從臺階上走了下來,懷裏還抱著鳥籠,挺直了瘦弱的站在柳氏的跟前。

微微的擡著頭,咧了咧嘴,一字一句認真的說道:“柱子中空,暴雪壓頂,房子方塌。”

像是怕柳氏聽不懂,又重覆了一遍。

說完還歪著腦袋很是不解的模樣,反問著柳氏。

“你,懂嗎?”

☆、4.暴雪(四)

風雪隨著房子的傾塌而驟停了片刻,過了一會又席卷著北風呼嘯而過。

大片的雪花結著雪粒往下墜,打在了柳氏頭頂的油紙傘上,同時也劃落在乙兒的臉頰上。

這還是柳氏第一次成了孫夫人之後被人這麽指著鼻子問,你懂嗎?

氣極反笑,仔細的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娃娃,精致的容貌不谙世事的神情以及無神木訥的雙眼。

“你是誰?竟敢這般同我說話?怎麽,你們姑娘就是這麽□□丫頭的?”

誰知乙兒也不理柳氏發怒的話語,眼珠子滾動了兩下,像是露了個一個明了了的表情,“你,不懂。”

柳氏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這個古怪的丫頭是在嘲笑她嗎?

柳氏家世單薄,從小就未正經的念過《女則》以外的書,可就算她沒學問是續弦,那她也是正正經經的知府夫人!她一個小丫頭竟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嘲笑她!

這下真真的是戳了柳氏的痛楚了。

春蘭看到乙兒走過去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趕緊把孫佳玉交到旁邊丫頭的手裏,小跑到柳氏跟前,伏低做小。

“夫人莫動怒,這丫頭腦子不太好,是前幾日姑娘出門省親救回來的,醒來後一直胡言亂語的大家夥都知道。您大人有大量萬不可和個傻子動氣。”

柳氏倒是聽說了孫佳玉出趟門撿了個傻子回來,原來就是她啊。

天底下會有這麽漂亮的傻子嗎?而且傻子還懂得和人擡杠?她若是真的信了他們的話,她才是那個傻子呢!

反正她是不信,孫佳玉怎麽會有這麽好心救個不知身份的丫頭回來,而且還長得這般樣貌,別是存了什麽腌臜的心思。

柳氏剛打算要趁機好好懲治一下這丫頭,順便也收拾了孫佳玉跟前這個煩人的春蘭,孫勤和就迎著風雪帶著下人風風火火的趕了回來。

“這是怎麽回事?”孫勤和是聽了下人的消息,從衙門直接跑回來了,此時的聲音裏威嚴又帶著幾分慌亂。

突得的暴雪讓他心裏有些惴惴不安,剛準備讓衙役加緊城內的巡邏,就聽到一聲巨響,聲音還是從自家府裏傳出來了,他這才不得不放下了公務趕緊跑回來。

他在太原知府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七年,若是運道來了,也是時候該挪挪位置了。

可誰曾想到今年先是罕見的下了半個多月的小雪,他就怕在管轄的境內遭了災,好不容易盼著天晴,松了口氣想著總算是沒事了。突然之間又天地變色下起了暴雪,還不等他對雪災進行戒備,沒成想竟是他自己的府上先遭了難。

“老爺,您這會怎麽有空回來了。”柳氏一見孫勤和回來,一改剛剛兇悍的樣子,柔柔弱弱的露了一個笑容迎了上去。

沒想到卻是觸了孫勤和的眉頭,他兢兢業業的在衙門裏就是怕哪裏出了禍遭了災,他的夫人卻連個小小的家都管不好!

心底第一次有了對柳氏的不滿,到現在連個兒子也沒有,還成天只會和小妾爭寵,一點都沒當家主母的風範,若是秦氏還在,又何至於他連府上的事都要如此處處操心的地步。

“我若是再不回來,這家裏都還不知道要亂成什麽樣子,這是怎麽回事?好好的屋子怎麽會突然塌了,玉娘呢,可有傷著人?”

春蘭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下意識的隱瞞了乙兒提前知道暴雪和房子會塌的事情,好像直覺告訴她說了會有很多的麻煩。

把呆在原地的乙兒往身後一擋,朝孫勤和行了個禮,再站直身體就剛好巧妙的遮住了乙兒的身體。

“回老爺,是房裏的梁柱常年受蟻蟲侵蝕只剩下空殼,剛剛暴雪突然壓頂,才導致了房屋坍塌。好在沒人受傷,只是姑娘本就在病著這會受了些驚嚇正昏迷著。”

孫勤和的臉色這才好了些,安慰自己,原來是柱子被蟻蟲侵蝕了,不是真的天降災禍與孫家,這就好這就好。

他卻沒敢再想,為何之前都沒有出事,偏偏在此時房屋會頃刻之間坍塌,到底是巧合還是天降橫禍。

“既是沒有傷到人那就好,一群人還杵在這做什麽?玉娘受了驚嚇還不趕快安置了住處叫大夫來瞧瞧。”

說完瞥了柳氏一眼,語氣裏頗有些埋怨在裏頭,他這個夫人雖是好相貌卻總有些鄉下人家的小家子氣,總愛刁難玉娘,好在他對這個懂事不討喜大女兒也沒什麽偏袒的心思,平時就由著她去了。

但她名頭上總是占了一個嫡母的名頭吧,面子上的關心總還是要做做樣子的,他還真不知道自己再不來,她是不是打算讓玉娘就住這破院子裏了,這要是傳出去背了個虐待長女的惡名,他孫知府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柳氏被這一句重話說的有些懵,平時她對玉娘不理不睬的時候老爺可從來沒有插手過,今日這是怎麽了?

她雖然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但這麽多年的枕邊陪伴總是摸透了孫勤和的脾氣,馬上伏低做小。

“都是妾身不好,一時沒見過如此陣仗慌了手腳,你們還不快把玉娘送去沅娘院子裏,老爺放心沅娘最是會照顧人的。”

孫勤和一聽到沅娘的名字才心情舒坦了一些,二女兒雖然年歲尚小但可愛討喜,從小琴棋書畫知書達理,讓她們兩多相處也好,能讓玉娘也學學妹妹的乖巧懂事。

“夫人能如此安排甚好,院內一片狼藉就多辛苦夫人勞心了,為夫還有公事要忙先回衙門去了。”

柳氏雖然不甘心,但又怕真的惹惱了孫勤和,毀了她苦心經營的賢妻良母形象,還是指揮著丫鬟把孫佳玉送到了女兒沅娘的院子裏,安排坍塌後續的修葺工作,連帶著把得罪了她的乙兒也給拋到了腦後。

等再想起來的時候,已經是數日之後了。

乙兒懷裏抱著鳥籠楞在原地,就被春蘭揪著一同往二姑娘孫佳沅的院子去。

雪還在一直不停的下,乙兒回頭看了一眼風雪中已經坍塌成為一片廢墟的房屋,有一種異樣的情緒在心底萌生。

天象頻生異常,世道艱難,接下來還有什麽在等著她呢?

孫佳沅的院子較大些,但也住不下這麽多人,最大的房間給了孫佳玉,春蘭是孫佳玉的大丫頭,自然是要在孫佳玉跟前伺候的,又要帶著乙兒,最後還是兩人擠一間小房子。

其他丫頭都以住不下為由發配到別的院子去,裏面就有心有不甘的雲燕。

等所有人都安頓了下來,孫佳玉已經用了藥從昏睡中醒了過來。

孫佳沅今年剛滿十歲,生的有些像孫勤和般清秀全無柳氏的嬌美,聽說孫佳玉要住進她的院子一開始很是歡喜,總算能有人陪她玩了,可過了一會又生起了悶氣來。

“冬清,你說大姐姐來了我院裏,吃住都算我的嗎?娘親每次給的月錢,我都攢著買頭花了,若是下個月蘇四娘又戴了新簪子來尋我玩,我沒有新鮮玩意豈不是白被她笑話了。”

冬清趕緊安撫著小祖宗,“姑娘別著急,夫人既是這麽安排了一定會優著咱們的,老爺又是最疼愛姑娘的,怎麽會少了姑娘半分呢。”

小姑娘的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想想有道理等到孫佳玉醒來又纏到她跟前去說話了。

而這頭春蘭帶著乙兒收拾新屋子,乙兒本身就沒什麽東西好理的,衣服全是春蘭的舊衣裳改小的,全無心事的坐在椅子上抖著鳥兒玩。

等春蘭收拾好兩人的床褥,轉頭就看到了乙兒動作遲緩一副呆木的樣子,還是不敢相信,這個傻子真的是剛剛救了她和姑娘的人嗎?

猶豫著坐到了她的跟前,“傻丫頭,我問你,你怎麽知道天會下暴雪,屋子會塌的呢?是有人告訴你的嗎?”

鳥籠裏的乙鳥啾啾的叫喚了兩聲,乙兒面無表情的看著春蘭,然後張了張嘴巴。

“是乙兒。”

春蘭楞了一下,有點沒有聽明白,乙兒是指籠子裏的乙鳥嗎?不解的指了指籠子,“你給鳥兒取了名字叫乙兒?”

僵硬的隨著身體搖了搖腦袋,只見她伸手指向了自己,“乙兒。”

春蘭這才有些明白過來,她的意思是她不叫小傻子叫乙兒?咽了咽口水試探的張口喊了一句,“乙兒。”

乙兒的嘴角果然慢慢的上揚,露出了一個熟悉的表情,春蘭知道這是猜對了,小傻子每次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就說明她很高興。

難道是小傻子已經想起來了?

“我知道了,以後就喊你乙兒,你已經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了!那你記得自己姓什麽嗎?家在何處?”

乙兒原本揚起的嘴角又遲緩的落了下來,眼珠子直楞楞的轉動了起來。心底有些苦惱。

姓?家?

春蘭一看就知道不好,小傻子若是再這麽想下去肯定又該犯病了,趕緊打斷了。

“是我問錯了,你快別想了,乙兒那你告訴我你是怎麽知道今天會下暴雪,而且屋子會塌的,是有人告訴你的嗎?”

她思來想去,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乙兒在哪裏聽到別人說起,不然怎麽能解釋一個失憶的傻子,能說中連司天監都算不準的事。

乙兒習慣性的歪了腦袋,像是在思考的樣子,為什麽會知道?

她也很奇怪,明明一眼就能發現的事情,她們為什麽好像都不明白的樣子呢。

不過是些沒用的東西,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呢?

乙兒的耳邊好像聽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不停的在來回的重覆著:“此等術數與世人方可稱之為術,而吾姜氏一門承天地而生,如此小技不足為術矣。”

“如此小技不足為術矣……”

只聽她帶著絲鼻音的低聲喃喃,說完眼珠子一轉不轉的傻傻坐著,一臉的失神。

她到底是誰?

☆、5.暴雪(五)

春蘭的眼皮一跳,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乙兒說這麽長的一句話。

什麽是小技?什麽又是術?

明明才是個十幾歲的丫頭,說起話來卻總老成的讓人聽不懂。好在她有張及具欺騙性的好相貌,每每讓春蘭見了都會忍不住放低了聲音,就恐驚擾了她。

春蘭聽得糊裏糊塗的又怕問的多了乙兒又會發病,看她現在這呆坐的樣子更是不敢再多問了,收拾完東西就帶著她去了孫佳玉的屋子。

說來也諷刺,柳氏以孫佳沅的院子小為由,把孫佳玉身邊的小丫鬟都打發到了別處,作為孫家的大姑娘孫佳玉的身前只有春蘭一人在伺候。

孫佳玉現在住的是間偏房,平時是收拾了給客人住的,臨時做了孫佳玉的廂房還是顯得有些擠。

遠遠的走到門邊就聽到了孫佳沅高亮的聲音,“大姐姐,你上回戴的紅豆珠花可真好看,沅兒也想要。”

春蘭皺了皺眉,孫佳玉明明是嫡長女卻因為秦氏的早逝,繼室柳氏是個表面和氣背地裏刻薄之輩,而父親孫勤和又偏愛柳氏和小女兒,就顯得在家裏的處境尷尬。要討好柳氏的同時,還連帶著要哄著這個貪得無厭的孫佳沅。

孫佳玉的外祖秦家是臨縣有名的詩書世家,家底殷實在當地頗有聲望。當初秦氏嫁給孫勤和時就帶了不菲的嫁妝,這也是孫勤和為什麽會同意孫佳玉每年去外祖家省親的緣故。

柳氏曾多次想打這些嫁妝的主意,最後都因懼怕事發後秦家會上門說理而收手,也就為此更是看孫佳玉不順眼了。

二姑娘孫佳沅年紀尚小,雖是琴棋書畫樣樣在學,可就這性子被柳氏教的驕橫無比,平日裏黏糊著孫佳玉一副姐妹情深的樣子,實際上不過是盯著孫佳玉身上的那些漂亮首飾。每每見了好的就想張嘴要。

孫佳玉從小被秦氏教的知書達理,也就養成了心善性子弱的脾氣,家中又無人可依仗,仆婦們見人辦事,面對這對母女只能一二的忍讓,才會搞得處處身不由己。

“哎呀!姑娘,您的那些漂亮珠花是不是還收在首飾盒裏呢,真是造了孽,屋子這麽一塌,那麽一整盒的首飾就這麽被埋沒了,可真是可惜了。”

春蘭故意從門口進去的時候加大了聲音,尤其是在一整盒首飾的時候加重了語氣。

孫佳沅果然聽進了耳裏,馬上眼珠子一轉,從孫佳玉的床邊快速的爬了下來,整了整衣裙甜甜的和孫佳玉道別:“大姐姐,我方才想起我答應了要陪娘親用晚膳,就不在這陪大姐姐說話了,明兒再來陪大姐姐解悶。”

說完頭也不轉的就帶著冬清走了出去,一臉喜色的直出院門,急著往哪兒去就不言而喻了。

“春蘭你又捉弄二妹,那些首飾我上回不是都讓你理進箱篋裏放回庫房了嗎,什麽時候又跑到屋子裏了?二妹要是知道白跑了一趟非得把你記恨上不可。”

春蘭聳了聳鼻子朝著孫佳沅走的方向哼了一聲,從桌上端了茶水給孫佳玉。

“若是問起來我就推說不記得了,她還能不要臉到明搶嗎?姑娘,您就是太好說話了些,才會被二姑娘這般欺負,這些年她都用這法子從您這討要了多少東西,您不心疼奴婢都替您心疼。”

“我知道你為我不平,可有什麽法子呢,以前住的遠她也能賴著要,現在咱們都住在他們屋檐下了,還躲得到哪去?”

乙兒從進屋到孫佳沅走,都一直面無表情的坐在板凳上看著她們說話,等春蘭聳鼻子的時候還學著聳動了一下。

只是學的不倫不類的,春蘭是聳了聳鼻子,而輪到她學著,就成了為難的把臉上的五官皺在了一塊。

轉了下眼珠子,下意識的感慨了一聲,“好難……”

整個腦子都在放空,好像不管她們說什麽都與她無關似的,思緒就飄到了窗外。

從午時三刻後大雪一直未停,地上的積雪已經漫過了腳踝。

不該下這麽久的啊,為什麽還沒有停呢?不過真有意思,比她們說些聽不懂的話要有趣多了。

等到孫佳玉喊著她的名字,才恍惚的轉了轉眼珠子,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們。

“乙兒,你過來,我都聽春蘭說了,這次真是多虧了你,我才能逃過一劫。不若這樣,在你想起來之前你就在我跟前伺候著,好歹有我在,他們不敢欺負你的,等你把往事都想起來了,我就送你回家你看可好?”

乙兒楞了楞。

回家啊,雖然不知道家在哪裏,可聽到這個詞的時候,總會想起腦海裏浮現的那個背影以及他疏遠的聲音。

木訥的腦袋遲疑的往下點了點,雖然看不清他的樣子,但她心裏已經默認了自己和他應該是有什麽關系的吧……

孫佳玉也沒想過她能有什麽回應,看她點頭的樣子忍不住為她高興,雖然她自己沒有說什麽,但還是能看得出來她的身體正在慢慢的恢覆。

“這場暴雪來的也真是古怪,原以為是個好天氣,誰知竟是世事無常,這雪也不知何時會停。”孫佳玉靠在床榻上望著窗外感慨萬千,尤其是一想到剛剛房子會頃刻坍塌,心裏滿滿的後怕,還好有乙兒在,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感慨完回頭就看到乙兒也看著窗外在發呆,突然想起了剛剛春蘭說的話,事情真的有這麽巧嗎?

“乙兒,你可知道這暴雪什麽時候會停嗎?”問完孫佳玉才覺得自己的失言,她怎麽還把春蘭說的話當了真,別說乙兒此時還有些癡傻的模樣,就算和正常人無異也不可能料到天氣的變換,她真是病昏了頭了。

一對眼珠子勉強的轉動了兩下,咧開的嘴角向上揚了一個弧度,腦袋在兩雙眼睛的註視下向下一點。

“你真的知道?”春蘭慌忙跑去關上了門,孫佳玉也壓低了聲音,不確信的又問了一遍。

奇怪的看了孫佳玉一眼,心底忍不住出聲腹議,不過是看一眼天,這麽簡單的事為什麽她們要這麽小心翼翼的樣子?

“明日申時,止,小雪。”

第二日申時剛過暴雪戛然而止,狂風也停止了呼嘯,再從天空中飄落下來的就是延綿不斷地小雪。

主仆二人看著依舊發著呆的小丫頭,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陷入了沈默。

孫佳玉這才意識到,她救回來的根本不是什麽傻子……

小雪連續的下了幾日之後,院子內依舊風雪無傾,而太原城內外卻因為這場暴雪亂了套了。

知府衙門裏孫勤和正一臉煩悶的坐在書桌後犯愁,這暴雪雖然已經停了,但還在斷斷續續的下著小雪,眼看著一點要停的跡象都沒有。

這雪要是再這麽下下去,可不得了了。

境內靠山而居的村鎮因為山巖松動,光是暴雪當日上山打獵而有去無回的已經超過數十起。而單因天寒地凍食不果腹的那些災民,更是隱隱有要湧入城內的跡象。

“老爺,不好了,剛剛西街的陳家老宅被大雪給壓塌了,傷亡慘重,陳家那位解元公也被擡進了醫館,現在陳家人來向衙門求援了。”

孫勤和一個頭兩個大,這幾天為了暴雪的事,他已經好幾日沒好好睡上一覺了。衣不解帶日夜不停的守在衙門,衙役也是不敢松懈的在城內四處巡邏。

再怎麽加強巡視還是出了亂子,孫勤和整個人都不好的癱在了靠椅上,尤其還是出了解元公的陳家!

陳解元可是開了春就要送去進京趕考的,現在重傷昏迷不醒,他是境內知府若是上頭怪罪下來,這可如何是好……

他前幾日可還在做著年底官職調動的美夢,怎麽偏偏就讓他遇上了這麽一場暴雪了呢!

這可恨的暴雪!

眼前的案桌上還整齊的擺放著這月的奏章,孫勤和猛的坐直身子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了地上,絕對不能上報也不能讓災情傳到京師。

“走,我們現在就去陳宅。”

於此同時距離太原幾千裏的蜿蜒的山路上,一駕青蓬頂的馬車正悠閑的往太原的方向駛來。

“大人,這麽冷的天您說您不好好待家裏喝茶看書,非要自請跑這鬼地方做什麽呢。要我說啊,那糟老頭說的話也不一定都作數,這都快出正月了哪來的暴雪,咱們別是被誑了白走一趟吧。”

駕車的是個帶著氈帽的小童,說起話來頭頭是道,清脆利落的童音一直回蕩在空蕩的山野。

車裏頭伸出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撩開了車上的布簾,沒能看清車內人的模樣,只聽到低沈而內斂的聲音傳出來。

“莫再胡言亂語,這世間之事只有他姜家人不願說的,還未有他們算不準的。只管朝著西南而去,自會明了。”

放下布簾時,仿佛那個低沈沙啞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昨夜入夢之時我蔔了一卦,不日西南將有災禍並起,只有賢弟一人能解此禍。”

西南到底有什麽在等著他……

☆、6.暴雪(六)

孫佳玉的屋內雖是燒了火盆,但還是止不住的有冷風從窗縫間漏進來,孫佳沅來了幾次覺得凍的慌,又沒什麽好東西可瞧,來了幾次也就不愛來了。

孫佳玉身體剛恢覆了一些,嫌躺的難受,這會正拉著乙兒陪著她畫畫苦中解悶。

一開始是在畫雪景,又覺得雪景枯燥乏味,想到自己的院子正在修葺,就開始畫房屋的草圖。

孫佳玉從小秦氏就給她找了有名的女先生學習琴棋書畫。她對於書畫最是喜歡,學的時間最長,先生也多次說她在這方面有天賦,多加練習沒準還能成當世女子中的佼佼者。

只可惜秦氏過世之後,柳氏就以女子無才便是德為由,把孫佳玉院子裏的女先生都給辭退了。

但她確實在這方面頗有天賦,不管是房間的掛畫還是繡的花樣子,都被同齡的姑娘爭相模仿。

按理來說,孫佳玉撿到乙兒的時候,她身上穿的也很樸素,倒在路邊看著也不像是大富人家的姑娘,倒是哪個鄉野村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可孫佳玉總覺得乙兒不像是個普通鄉下姑娘,且不說她的長相,就是那說出來都沒人信的本事,就不可能只是個村姑,下意識的就拉了她陪自己畫畫。

就算乙兒沒有說,孫佳玉也覺得她肯定能看得懂,她和春蘭她們是不同的。

乙兒就站在孫佳玉的身後,認真的看著她畫畫,偶爾的轉一轉眼珠子,對眼前的這些東西,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來。

“乙兒你看我畫的可還好?這是先前我住的屋子,我把它覆原的畫了出來,也不知母親請的哪處的匠工,若是能按著原來的

樣子重新搭建那就好了。”

“不好。”

孫佳玉詫異的回頭去看,確定真的是乙兒的那副特有的帶著絲鼻音的嗓音,她是在說自己的畫不好?

“你說畫的不好?”不敢相信的又問了一遍。

得到的是乙兒的一個點頭,孫佳玉知道她已經可以說話了,但還是說的很少,每次都是幾個字幾個字的往外蹦,所以一般能用點頭搖頭來解決的問題她都盡量的不說話!

當然讓孫佳玉更不能接受的是,竟然有人說她畫的不好!即使是孫勤和也對她的畫很滿意,多次誇讚。這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當著面的指出說不好!

即使是孫佳玉這樣的好脾氣也是有軟肋的。

她可以接受柳氏的刻薄,忍受孫佳沅的貪婪,習慣孫勤和的冷淡,但她書畫是她一直引以為傲的自尊心,絕對不允許被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個不好給回了。

“那你倒是說說哪兒不好?”

乙兒也是頭一回看到這樣的孫佳玉,強勢敏感又憤怒,和原來那個柔弱的樣子判若兩人。

面對孫佳玉的逼問,還是面無表情的吐了幾個字,“你的畫,塌,塌了。”

乙兒突然又搖了搖頭,不好的地方太多了,她不想說這麽多話,說了孫佳玉也不會信的。

幹脆直接的伸手從硯臺上提起了畫筆,試探的把筆尖湊到了自己的眼前,她好像以前會的,只是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有一個極溫柔的人在她耳邊低語。

站在另一張空白的畫紙前,正要下筆,手卻忍不住的顫抖了起來,筆瞬間要從指間滑落,原來這就是握筆的感覺啊。

怎麽會抖呢,她的身體已經恢覆的差不多了,手也有力氣了,為什麽會握不住一支小小的筆呢?

乙兒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一幅幅熟悉的畫卷在眼前滑過,原來不是沒力氣,是太興奮了,這種能握筆的感覺真是太親切了。

再睜開眼睛,孫佳玉總感覺她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但又說不出來,明明還是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呆滯的樣子。

但她突然下筆了,一開始因為手抖墨汁在筆尖暈開來,之後就不會了,每一筆都流暢自然。

她畫的很快,快的甚至讓孫佳玉都沒有反應過來,先是一個框架,然後是雕梁畫棟再接著是屋頂上鱗次的瓦片,每一次的下筆都是渾然天成毫不停頓。

好像屋子的樣子已經刻畫在了她的腦海裏一樣,可她明明才見過幾次吧,竟然能畫的分毫不差!

孫佳玉一開始是氣惱和不忿,等看到乙兒的第一筆落筆就平靜了下來,等看到最後內心就只剩下驚嘆和自愧不如。

一直到最後一個收筆,乙兒的手還有些微微的顫抖,但是她還不舍得放下,這種能握筆的感覺真的是太好了,好像她天生就會握著筆。

“天吶,你,這太不可思議了乙兒,難怪你說我畫的不好,和你比起來,我這根本就是不堪入目。”

孫佳玉的驚呼把春蘭給引了過來,春蘭是不懂什麽畫的,她只知道姑娘可是從小就學的,就算這個傻丫頭再怎麽厲害,也越不過姑娘去的。

可真的看到的時候,她一個不懂的丫頭,也看出好賴來了。

明明兩幅畫分開看的時候,還會覺得孫佳玉的更加精致,而乙兒的畫不過是寥寥幾筆,但把兩幅放在一塊時高下立判。

孫佳玉與其說是在畫房子,更確切的應該說在描畫,有形無骨,難怪乙兒會說塌了,可不正像是他們的屋子被大雪一壓就土崩瓦解了。

而乙兒的畫,雖然不過幾筆,但整間屋子就好像頃刻之間立於紙上,形神皆備。

難怪孫佳玉都要自嘆不如,這樣的畫功不是天賦異稟就是十年苦練的真本事。

而且她的畫雖然不似以前見過的明家大拿的畫風,卻總覺得眼熟的很,孫佳玉忍不住往前細看,是前朝的徐畫聖還是陸公?一時之間又分辨不出到底是筆墨之間像誰的畫派。

忍不住的感嘆,最後還為自己的輕狂而福身賠禮,“方才是玉娘太狂妄,不知人外有人,讓乙兒見笑了。”

春蘭不敢相信的看著孫佳玉,姑娘竟然在一個小丫頭面前自稱玉娘,要知道她除了老爺夫人以外只在教習的先生面前自稱過玉娘。

這哪裏還是對待一個下人該有的姿態啊,或者說她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下人,這是春蘭第一次這麽直接的認識到她和自己的不同。

“沒事,這不重要。”

等到筆放下的時候,乙兒的指間還是有微微的戰栗感,聽到她們的讚嘆她還有些不解,她這算畫的好嗎?

她只不過是把自己腦海裏記住的樣子給畫了下來,還是畫的不好,起筆的時候猶豫了,收筆的時候拖沓了……

是誰教她學畫的呢?她如今竟然連握筆都要猶豫了,他若是知道一定會很傷心吧,一想到這個,心裏竟一陣的難過。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禮,但還是想說出心中的想法,乙兒,今後若是無事之時,你能否教我學畫?”

“不行的。”

孫佳玉沒想到她會不同意,話尷尬在了嘴邊。但馬上又想通了其中因由,是她太過輕率了,這種技藝上的事怎麽能說教就教呢。

“是玉娘失言了,我應該是要正式求藝的,這樣也太輕浮不敬重了。若是乙兒願意,我現在就可正式拜師求藝,告知父親,讓你做我的女先生。”

乙兒的一句話還沒說完,孫佳玉已經誤會了,乙兒想要解釋,不是藏私不想教,只是以她現在這個狀況連自己都覺得不好,又怎麽能教別人呢。

“我,畫的不好,不行的。”

孫佳玉理解了一下乙兒的意思,她是想說她畫的不好?若不是說這話的是個病危才愈之人,孫佳玉一定會把這話當做是敷衍或是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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