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今夜無人入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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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趕到劇院, 歌劇已經快開場了。

陳辭和簡冰幾乎是小跑著沖進去的,江卡羅欣慰地站在門口, 看著兩人的身影遠去, 直至消失。

他打著響指往外走去,臨到了停車場,卻意外遇上個老熟人。

“單?”

單言見到他,也是一楞:“江老師,這麽巧,您來看演出?”

作為B市還算大牌的編舞老師,北極星當然是和江卡羅合作過的。

江卡羅搖頭:“送兩個朋友來——滑不出感情, 來補補課。”

“滑《圖蘭朵》?”單言眼珠子一轉, “雙人滑?陳辭和簡冰?”

江卡羅點頭,“你們認識?”

中國的花滑圈, 到處都是熟人, 真的不大嘛。

單言瞥了眼墻上的歌劇海報——為愛癡狂,冰雪消融。

他瞇起眼睛, 輕輕地掂了掂手裏的鑰匙串。

***

陳辭購票的時候, 為了能夠專心欣賞, 也為了自在獨處,特地挑了二層的包廂座位。

包廂票價雖然貴,視野確實極好,不用望遠鏡都能看到臺上演員的表情。

他們來得太晚,一坐下來,四周燈光全滅。

接著, 樂池那邊的燈光最先重新亮起。

樂隊指揮在掌聲中上場,臺上的布幕也開始漸次拉開。

熟悉的銅管聲陰森響起,舞臺上慘白的人頭為燈光照亮……

《茉莉花》的曲調響起時,求親不成的波斯王子終於還是難逃被砍頭的命運。簡冰輕嘆了口氣,這樣的愛情觀她,她實在是不能理解。

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甚至為之喪命——放到現在來說,大約就是大家所唾棄的戀愛腦吧。

舞臺上的主角王子,卻一樣著了魔,對著公主離去的背影,飈著高音讚嘆:“美若天仙!嘆為觀止!”

簡冰忍不住扭頭去看身側的陳辭,對方一臉沈靜,全神貫註地凝視著舞臺。

許是簡冰的視線太過明顯,他終於轉過了頭,輕聲問:“怎麽了?”

簡冰搖頭,重新看向舞臺。

熟悉的曲調,熟悉的劇情,高傲的公主有多美麗便有多殘酷。

哪怕王子三個限定的謎題一一解答,完全符合了她招親的條件,她看向未來“夫婿”的目光卻依舊冷漠。

“不要望著我,陌生人。”

王子於是提出,只要她在破曉前答出自己的名字,便願意慷慨赴死。

公主驕傲的臉上,才終於流露出一點欣喜和希冀。

兩幕劇結束,掌聲如雷,演員們不得不一次次上臺謝幕。

簡冰卻有些蔫蔫的,除了至今還在耳畔回蕩的優美旋律,她一點兒與愛相關的心情都沒有接收到。

因為歌劇本身布景華麗、繁覆,每幕劇的中場休息時間極長,不少人觀眾選擇去一層大廳外的茶歇小憩。

陳辭見簡冰無精打采的,也拉著她走了出來。

簡冰自言自語般嘀咕道:“這劇最失敗的就是下一幕裏的結局了,我看多少遍都沒辦法理解。那麽高傲殘暴的公主,怎麽可能因為一個侍女的死,一個強迫的吻,就突然開竅了呢?”

陳辭愕然,“你剛剛,就一直在想這個?”

“對啊,”簡冰嘆氣,“這又不是她第一次殺人,柳兒對卡拉夫王子深情,向她求愛而死掉的幾十個異族王子不深情?憑什麽,她就被柳兒感動了,被卡拉夫感動呢?”

陳辭呆了半晌,突然道:“怪不得江卡羅說你像圖蘭朵。”

一樣的固執,一樣的冷漠。

一樣在熾熱的愛情面前無動於衷。

“什麽?”簡冰沒聽清。

“沒什麽,”陳辭找了個位置坐下,“要吃點心嗎?”

簡冰搖頭,懶洋洋地癱在椅子上。

陳辭無奈,仍舊起身朝著茶歇臺走去。

臺子上滿是造型精致的小甜點,一看就高甜高熱。

陳辭想想她那搖搖欲墜的體脂,轉了一圈,轉身走向門口。

他記得那裏有自助售貨機,裏面有礦泉水和功能飲料。

待到他拿著兩瓶礦泉水穿越整個大廳,回到休息區,卻見自己的位置上,已然大刀闊斧地坐了個人。

黃卷發,印著誇張圖案的運動T恤……就連原本空蕩蕩的小桌子,也擺上了精巧美味的小甜品。

陳辭怔忪半晌,才擡腳繼續往前。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模樣顯得非常的滑稽而可笑。

戰戰兢兢,考慮這個隱忍那個,似個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疲憊老人。

看,就這麽一晃神的功夫,青春逼人的競爭對手已經乘虛而入。

簡冰面朝著單言的方向,微擡著頭,眼神清亮,嘴角上揚。

和之前在醫院時的嫌棄模樣,截然相反。

陳辭越走越近,終於聽到了單言那標志性的,又拽又冷酷的聲音:

“這屎一樣的劇情確實不好看,還不如跟我去滑野冰。你今年才來北方吧,等到後公園那的冰湖全都結冰了,那景象才叫壯觀……”

簡冰手撐在椅子扶手上,側著頭聽著他滔滔不絕,眼神裏流露出的想往刺得陳辭胸口針紮一般的疼痛。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也將那兩瓶礦泉水放到了桌子上。

單言被打斷,不大開心地瞪眼:“哎,陳辭你是不是特別喜歡當電燈泡?”

簡冰白了單言一眼,稍微坐正了點,向陳辭道:“你去買水了?”

“嗯。”她這一眼白得太過明顯,落到了陳辭眼裏,就頗有點他們才是一輩人,自己成為了要應付的“長輩”的錯覺。

明明,自己才是那個從小和她一起玩耍的竹馬。

陳辭瞥了眼桌上的點心,隨手往單言那推了推,向簡冰道:“少吃這些東西,容易長胖。”

簡冰還沒說話,單言最先懟人了:“你又不是她爸,管得也太多了。”

說完,不等陳辭開口,又向簡冰道:“真不知道你怎麽受得了他,古板又沒勁,約會看歌劇,土鱉!”

“那你呢,”陳辭盯著他,“你來這裏幹什麽?”

“哈!”單言發出嘲諷地笑聲,“我是在這兒等人,”說完,還特地轉頭看了簡冰一眼,“等了足足兩幕劇才見到。”

簡冰心情挺好地靠在椅背上:“那你再等一等唄,演出完了我請你吃宵夜。”

“你不想練了?”陳辭終於還是變臉了。

簡冰楞了一下,改口道:“請他吃,我就看著,不碰。”

陳辭噎住。

單言滿意地晃了晃翹起的二郎腿,看他的眼神揶揄而挑釁。

照梁初有情,出水舊知名。

在18歲這個如入夏的葛藤一般肆意瘋長的年紀裏,他們有著相通的小世界。

快樂起來驚天動地,憤怒起來歇斯底裏。

而陳辭的謹慎小心、周到思慮,則顯得分外的格格不入。

花期已至,他聞到了花香,卻猜不透人心。

他當她是小孩子,如珠如寶捧在手心,考慮她的未來,擔憂她的家庭,連表白都不敢。

甚至,試圖憑一己之力構築個遮風擋雨的玻璃花房。

可花房還沒蓋好,不速之客已經踩著綠茵隨信而至。

而她對這樣魯莽的客人,似乎也並不討厭。

她和單言愈談愈是投機,連話題都信馬由韁,隨起隨扔,徒留他一人置身玻璃墻內。

20分鐘的休息時間顯得格外漫長,陳辭枯坐在那,耳畔是他們交談的聲音,眼裏是他們的笑容。

心情,也如沈入深潭的船錨一般。

直到休息時間結束,簡冰才意猶未盡地和單言告別

聊得再投機,單言沒有票,包廂也是進不去的。

兩個少男少女站在入口附近揮手道別,含辛茹苦的陳奶爸又是一陣心酸。

“你們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

簡冰一邊往裏走,一邊抿了下嘴唇:“他這人其實還不錯,沒我想象的那麽壞。”

陳辭“哦”了一聲,一直到幕布再次拉開,都還在咀嚼她這話的意思。

舞臺上,深情的王子因為即將得到的愛情而無法入眠。

整個劇場都是《今夜無人眠》的旋律,那高亢的歌聲震顫人心,一字一句都飽含深情。

Ma il mio mistero e' chiuso in me,

秘密藏在我心裏,

il nome mio nessun sapra!

沒有人知道我姓名!

No,no,sulla tua ba lo diro,

等黎明照耀大地,

quando la luce splendera!

親吻你時我才對你說分明!

Ed il mio bacio sciogliera il silenzio……

用我的吻來解開這個秘密……

一曲唱畢,臺下掌聲如震動的鼓點一般熱烈。

陳辭看了下簡冰,她又蜷在了椅子上,一臉萎靡,與剛才神采飛揚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舞臺上,柳兒和老國王被帶到了公主面前。

在侍從們的哆哆逼問下,柳兒挺身而出,代替了老國王接受盤問。

又是那首熟悉的《公主你那冰冷的心》,演員滿面淚水,觀眾席也有人開始拭淚。

王子終於放棄了溫柔,憤恨地大聲譴責他的公主。

然而,譴責著,譴責著,荷爾蒙又一次占到了上風。追來趕去,撕扯面紗不說,甚至在舞臺上就開始強擁強吻。

這也是簡冰最不喜歡的橋段,歪著頭,幾乎要打起瞌睡來。

一如她的預料,王子的擁吻如靈藥一般融化了公主身上的寒霜,她不但立刻就學會了愛,整個人都寬容大方起來。

樂聲高亢,整個樂隊都在沸騰。

舞臺上眾人齊聚,圓滿結局。

簡冰輕嘆了口氣,心想這麽好的曲子,這麽好的演員,怎麽就配了這麽可怕的劇情呢?

陳辭朝她這邊側了下頭,輕聲問:“就這麽不喜歡?”

簡冰遲疑了下,點頭:“愛情觀不同,一個的粗魯吻,壓根就只會讓女人更加憤怒而已。”

陳辭沈默,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聽到他清淺的呼吸聲。

周圍的掌聲如浪潮一般翻湧,小小的包廂卻如六月的地下隧道一般靜謐、陰涼。

簡冰收拾好雜物,正準備把背包背上,身側的影子突然俯了過來。

有什麽柔軟而灼熱的東西,如蜻蜓點水一般,顫抖著蹭過她的眉眼、嘴唇,繼而快速遠離。

“這樣,不算粗魯吧?”

陳辭的聲音溫柔如薄紗,又恍惚似夢中的呢喃。

剛才,剛才——

簡冰呆在原地,手足都僵硬了,被觸碰的嘴唇似乎被灼傷了,一刻也不停地發熱。

這股灼熱還大有像四肢擴散的意思,一圈一圈,漣漪一般在身上蕩漾。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覆制掉了一個尾巴,已經加回去了……

上上章多覆制了一小段,這兩天我寫個小番外或者段子替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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