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卷起地上的枯枝敗葉，呼嘯著吹拂到了空中，任由它們孤零零降落。

銀杏樹葉早已掉落精光，二樓的小包間只能看到枝丫，要等到明年的三月春，才能看到嫩綠的新葉。

冬季總是蕭瑟的，灰白的單調色彩雜陳無新意。

時間流逝恍若白駒過隙，期中考試過去沒多久，就又迎來了期末考試。

仿佛中間兩個月不知所蹤，只有身體的疲憊訴說著經歷。

許知照舊是年級第一，傅時寒的成績跟她並列，排在一起跟秀恩愛差不多；少了徐雅珺這個競爭對手，陳俊寧的成績也回歸第三。

這次考試考得都還不錯，淡出視線的徐雅珺，也在高三考了年紀第八，估計明年的高考不用愁了。

許知為他稍稍松了口氣。

寒假是冬眠的好時光。

許知跟傅時寒也跟上主流，放下作業休息了幾天。

學校的《快樂寒假》早就做完，再進一步需要新的輔導書。

章鸝遠跟宋慧慧推薦的那幾套輔導書比較缺貨，就近的幾家書店都沒有。

許知就拉著傅時寒，穿著羽絨服裹著厚圍巾，坐了半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到半個城市外購買。

公交車裏比較擁擠，傅時寒把許知護在懷裏，兩人說著悄悄話，把周圍的環境全部隔絕開，只留下一方甜蜜。

回到家裏才下午三點，距離晚飯的時間還早，也沒有別的什麽安排。

許知把東西依次放好後，就不知道做什麽了。

寒冷的環境讓人懶怠，即使是許知也不例外，拖了個抱枕窩進沙發裏，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又往裏面縮了縮位置，傅時寒給她蓋好羊絨毯。

空調跟加濕器在工作，微醺的暖風增添了睡意，電視裏放著的偶像劇，從演員到劇情都透著無趣。

聽說也是梅州集團的作品，不過是水來水去的網劇，宰割主演粉絲韭菜的作品而已，果然是太敷衍了些。

也不知道那些人以後會不會後悔自己一時的選擇。

索性迷蒙雙眼沈沈睡去……

廚房裏嘗試做蛋糕的傅時寒若有所感地看向客廳，入目就是許知抱著抱枕歪頭睡覺的乖巧模樣，平日裏淩厲的氣勢洗去，剩下的便是柔和的氣質。

與大眾眼裏的形象截然不同，卻是傅時寒見得最多的。

傅時寒不禁勾起嘴角，這樣的生活是他以前不敢想的。

放下手中沒和好的面粉，傅時寒洗凈手走進客廳，扶著許知給她調整睡姿，蓋在膝蓋上的毛毯展開，把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又把空調打高了兩度。

期間許知小幅度動了幾下，傅時寒楞著不敢動作，發現許知沒有醒的意思，便又低頭無聲笑了笑。

關掉吵鬧的電視，靜悄悄的環境裏只能聽到自己怦然心動的心跳。

傅時寒站在沙發前看了一會兒，回到廚房繼續剛才的工作。

緩緩調節自己過快的心跳。

許知再醒來的時候，對面的電視已經關了。

茫茫然從沙發上坐起，蓋在身上的羊絨毯滑落，房間裏安靜得不行。

許知踩著拖鞋拉開窗簾，落地窗外一片雪白。

下雪了。

雪景覆蓋整個院落。

正中是傅時寒忙活的身影，他穿著下午那件羽絨服，在橘黃微黯的光線下，整理著手下的小雪人。

大概的模樣已經完成，只差細節上的雕琢鐫刻。

這場雪不知到何時而起，紛紛揚揚大到不行，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能看到傅時寒踩過的腳印，上面又積了不少雪，白茫茫一片。

傅時寒給雪人圍上圍巾，大紅的圍巾色彩鮮艷，在雪地裏分外捉眼，傅時寒自己看了也很滿意。

這便完成了他一時興起、想給許知驚喜的作品。

成就感充斥內心，好像完成了什麽人生中不可思議的重要事情。

他欣喜地擡起頭來，看到了背後的滿院燈光，還有燈光裏的心上人。

恍惚間明白了“眾裏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

“醒了？”他用口型示意。

許知打開了落地窗：“外面冷，早點進來吧。”

這會兒的雪勢已經逐漸轉小，雪花卻依舊在飄落，許知擔心他在外面凍到了，主動邀請他進來休息。

冷風順著門縫灌進屋子裏，傅時寒看了不禁皺眉，許知身上帶著惺忪的睡影，他幾個跨步走到許知面前：“怎麽把人門打開了？你也不怕凍著。”

他身上裹挾著寒意，將將在咫尺之間停住腳步，放柔了語氣說道：“你先進去吧，我這裏就好了。我下午燉了點排骨湯放在鍋裏，現在已經能吃了，你先喝點熱湯暖暖身體。”

許知沒有出聲，直直的看著他，經歷內心糾結掙紮的三秒後，突然伸手抱住了他，溫暖的懷抱沖淡冰雪的寒意，許知雖然感覺到了那股冷，但是因為心情的緣故，便也覺得不怎麽冷了。

她精致的眼梢微微上挑，嘴角帶著點俏皮的笑，附在傅時寒的耳邊說道：“這樣就不冷了吧？”

傅時寒僵著身子不敢亂動，理智告訴他要推開，情感上卻是半點也不願。只能維持著僵硬的姿勢，任由許知把他抱得更緊，溫熱與寒涼相互侵染，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明明不是第一次擁抱，卻有截然不同的感覺，每次都能讓他暖到心裏。

以前他靠著母親給他的晴天娃娃汲取不多的溫暖，現在暖意與他輕而易舉，當初被傅兆野扯壞的晴天，現在被許知全然修覆。

這是他的晴天娃娃。

“嗯，不冷了。”

傅時寒讓她踩到自己的腳上，帶她走進房間裏，“我們去取暖吧。”

打開一半的落地窗重新關上，漫天的風雪飛舞攔在屋外，屋內有和暖的風，溫暖的情，彌漫著排骨湯的香氣。

屋外則有紅圍巾的小雪人。

是他送給許知的驚喜。

傅時寒盛了碗排骨湯給許知，自己去房間裏洗澡換衣服。

在屋外的時候還沒有感覺，到了暖和的房間裏，身上的雪花便悉數化成雪水，衣服也跟著濕了個透底，便感覺渾身都不舒服。

簡單沖了個熱水澡，換上暖和的藍格子睡衣，踩著毛拖鞋走到樓下。

同樣的睡衣許知也有一套，當初一起在商城買的鵝黃色。

回到餐廳的時候許知已經吃完了，另外盛在碗裏的，是給傅時寒的。

“味道有點淡了，我加了點鹽，你嘗嘗味道夠不夠，不夠自己再加點。”許知坐在餐桌邊看手機新聞。

這樣淡定閑適的表現，好像越過了幾十年的相處，直接到了桑榆暮年，兩人間沒有轟轟烈烈的激情，只剩下細水長流的溫情。

明明兩人都還很年輕，但是生活細節的調和，仿佛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久到記住了所有的習慣。

傅時寒拿起勺子喝了口湯，經過許知調味的排骨湯，確實更符合他的口味，連味蕾都照顧得恰到好處。

“吱吱，我們明天去約會吧。”傅時寒突然提議道，“我們在一起這麽久，還沒有正式約會過呢。”

許知的視線還在新聞上：“好，你想去哪裏？”語氣平淡的好像只是去逛個菜市場那樣平常。

“游樂園怎麽樣？我還沒有去過游樂園呢。”傅時寒想起來，有個關於游樂場摩天輪的說法，在摩天輪最高處接吻的情侶，能夠永遠長久下去。

“你父母沒有帶你去過嗎？”許知有些納罕地擡起頭，她以為游樂園這樣的地方，以傅時寒的修養不會沒去過，“小時候父親帶我去過鬼屋，我進去走了一點點就出來了……”

小許知非常怕鬼，章方紹原先想讓她克服恐懼，沒想到加深了印象，直到後來接觸了科學世界觀，才勉強得到了修正，但平日裏總是殘留著幾分恐懼。

傅時寒也沒想到岳父大人會選擇以毒攻毒的方式治療許知的怕鬼，更沒想到的是結果還失敗了。

不過想到上次許知縮在他的懷裏露出難得軟糯的表情，傅時寒還是感謝章方紹的，如果不是他的騷操作，他們也沒那麽快明了心境。

“你在想什麽？”

傅時寒出神的時間有點久了，許知下意識覺得對方在想自己，就是不知道是什麽樣的自己。

傅時寒回過神來，發現剛才的話題不適合跟許知分享，便回了之前的問題：“我從來沒有去過游樂園，父母也沒有帶我去過。父親喜歡二叔家的兒子，從來都對我堂弟很好很好，母親多年前就生病了，一直住在療養院裏沒出來……”

傅時寒幾乎是無父無母的長大，他的母親在他有記憶的時候就已經在療養院裏，平日裏不怎麽見人，傅時寒唯一見到她的那一次，對方給了他一個晴天娃娃，希望他的人生永遠晴天。

父親就更加不用說了，傅時寒偶爾也會懷疑，是不是自己跟傅兆野之中傅兆野才是傅宣瑞的親生兒子，不然傅宣瑞為什麽對他那麽好？

傅時寒是傅家最不起眼的存在，與之形成對比的，是被傅家寵上天的傅兆野，無論是父親還是叔嬸，都更喜歡那個不學無術的堂弟，這讓傅時寒很是挫敗。

幼時的傅時寒期待父親的另眼相看，沒想到的是，每每他表現好的時候，都會迎來父親的冷眼跟打壓，時間久了，他也學會了隱瞞，不在傅宣瑞的面前表現什麽，得意安然成長到現在。

離家出走這件事的誘因，其實還是在傅兆野的身上，傅兆野在雲水附中撕碎了傅時寒母親留給他的晴天娃娃，氣得傅時寒揍了他一頓，傅宣瑞得到消息後，想打斷傅時寒的腿給傅兆野道歉，傅時寒就在當晚聯系上了遠在庚省的姑母收拾好證件東西逃跑了。

卻沒想到中途會出現意外，傅宣瑞的人手追到了庚省，傅時寒只能跟姑母的接應錯開，當時下了大暴雨，傅時寒流落到昏暗的街頭巷尾，被路過那裏的許知撿了回去，從此有了新的人生。

逃離了生他養他十多年的囚籠，遇到生命中璀璨的晴天女神，傅時寒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

許知從小到大看了不少的狗血劇，原本以為自己母親凈戶出身白手起家跟父親遠走高飛的情況就夠難得的了，沒想到還有個傅時寒青出於藍。

直覺告訴她，那兩家人有什麽。

偏愛堂弟忽視親子的父親，待在療養院不見人的母親……這不是現在小說裏最喜歡出現的男主角身世背景嗎？

如果傅時寒是男主的話，那自己是不是就是他的女主？

想到自己平日裏的作風與她印象中女主的形象相去甚遠，許知不禁噗嗤笑出聲來。

傅時寒壓抑的心情得到了救贖：“就算我沒有去過游樂園，你也不至於這麽笑我吧……”

“不是不是，”許知連忙擺手，“我只是想起了點別的事情，不礙事的，我們明天去游樂園吧，我帶你坐旋轉木馬……”

刺激的活動諸如鬼屋那種許知是絕對不會去嘗試的，其他的選來選去，好像只有旋轉木馬比較安全？畢竟是小孩子都能玩的游戲嘛。

傅時寒想起旋轉木馬的那個說法，連忙拒絕了這個提議：“我想坐摩天輪，我們去坐摩天輪可以嗎？”

關於旋轉木馬有一個頗為虐心的說法：永遠追逐卻永遠追逐不到，沒有終點也沒有希望，像極了沒有結局的單戀。

傅時寒不喜歡這個寓意。

“可以啊。”許知自然答應他。

於是第二天的時候，兩人身穿情侶服的身影就出現了本市最大的游樂園門口。

寒假是人比較多的時候，整個游樂園都很熱鬧。

尤其是開頭的這幾天，不少放假了成績考得不錯的孩子都央求著父母帶他們來玩，家長也覺得一年到頭忙活下來該好好休息了，便帶著全家來到這裏。

許知跟傅時寒這對情侶，在人群當中也不是很突兀，只是大家鮮少看到跟他們這樣顏值氣質俱佳又氣場相合的情侶，似乎是渾然天成的感覺。

隱隱惹得人們羨慕。

“碰碰車看起來還不錯。”

許知左手拿著傅時寒給她買的棉花糖，右手被傅時寒的左手包裹，眼睛看著傅時寒右手的宣傳單。

每只手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

“過山車太刺激了，大冷天的不想去。”

其實這天不算冷，陰雲了好多天的天空放出太陽，暖洋洋得烘照著大地，來往的游客都綻放著笑意。

不過許知說了不想去，傅時寒也就不會勉強，他們依照自己感興趣的，在游樂園裏玩了個徹底。

中午還吃了餐館裏的情侶套餐，粉色的泡泡幾乎充斥背景。

傍晚時分，玩夠了大多數項目的許知跟傅時寒終於想起了重頭戲。

摩天輪這會兒多是情侶，想來也知道那個說法，等待著最高處的親吻。

許知跟傅時寒正好排到了最後一個，面對面坐在摩天輪裏，等著摩天輪緩緩地上升至最高處。

這會兒可以看到窗外的風景，傍晚的昏黃遍灑大地，整個世界都鋪上橘黃的顏色，游樂園沒有雪跡的殘留，不然白色的雪反射橘黃的光，更是雪地裏的美景。

傅時寒有點緊張：“吱吱，你知道嗎？關於摩天輪的那個傳說……”

“在最高處接吻的情侶能夠永遠得好下去？”許知的視線從窗戶外收回，落在傅時寒身側的拳頭上，不禁莞爾一笑，“其實我們不需要那些……”

只要你不違背我的底線，我就會永遠對你好下去。

這是許知的原則。

傅時寒更加緊張了，緊張當中摻雜著幾分不安，他摸不透許知的想法，本來在傅家待了那麽多年，早就學會了揣摩別人的心意，但是在許知這裏……

許知在心裏輕輕嘆氣，知道他是缺少了安全感，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中成長，有安全感才是不正常的。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居高臨下看著不安的男朋友：“傅時寒，抱緊我。”

傅時寒被這個動靜嚇了一跳，聽到許知的聲音，什麽都顧不得了，就記得把人攬在懷裏擁緊。

許知向下親吻了他的嘴唇，剩下的話語在嘴唇之間溢出：“我們不用等到最高處，我們可以直接越過最高處。”

貼緊的嘴唇一直沒有松開過，許知也沒有深入的經驗，只能按照自己的感覺，輕柔地貼在傅時寒的唇上。

摩天輪越深越高，終於越過了最高點，無數隊情侶在摩天輪內接吻，期許永恒不變的愛情。

只有許知跟傅時寒，砰砰砰聽著對方的心跳，靜靜地等待著最高點過去……

下摩天輪的時候，兩人的臉頰都帶了緋紅，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的吻。

兩個青澀的人沒有多餘的體驗，就記得對方卷翹的睫毛。

傅時寒記得許知的睫毛，輕輕地掃過自己的臉頰，很久之前就在期許的蝶吻，終於在這天晚上落到實處。

許知的手牽著傅時寒的手，頭頂的天色更加得昏黃，太陽已經降落到地平線以下，溫暖的這天已經到結局。

“我們回家吧。”許知說道，“回我們的家。”

“嗯，回我們的家。”

家這個詞，真是溫暖啊。

有你處是心安，有你處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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