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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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決定了嗎?”

“決定了。”

“不會後悔?”

“絕對不後悔。”

“那好,我就給你指一條明路,看見那片橙色的沙漠了嗎?那就是赤海地,只要你足夠誠心,就能夠在那裏實現你的任何願望。不要問往哪邊走,不要問往哪個方向,只管走就是了。不過要註意,踏入那裏的人都會受到萬火燒心的折磨,只要你有一點點的退意,那麽你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會付諸東流。只要進入那裏,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謝了,子廂。”如願看到撥雲現赤海地,季雨滿意地拍拍對面人的肩膀。

“你給我少來。”顧子廂嫌棄地一把拍掉季雨的手。

季雨也不介意,呵呵一笑地扭頭向赤海地走去。

“說真的,如霖。”顧子廂叫住了季雨的背影,“你現在還有反悔的機會,一旦進去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季雨沒有回頭,他向後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幹什麽,以及自己會為此付出的代價。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執意要這麽做,因為這是他欠她的,為了那個無辜、純潔的小生命,以及和那個美好的靈魂相遇的機會。

一進入赤海地,季雨就感覺到自己五臟六腑被超負荷的重力給扭曲了,似乎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拉扯著他的內部器官,他強忍住喉嚨裏翻湧的血腥。沒多久腳下的鞋底就傳來橡膠融化的感覺,在這雙鞋變得徹底不能穿之前,季雨幹脆一把把它脫下來別在腰間。

既然要心誠,那麽就最好不要拒絕赤海地給予的任何折磨。赤腳踩在地上,那一瞬間的高溫就已經燙掉了他的一層皮,一腳一腳下去,季雨不用看也知道那腳板底已經被糟蹋得稀爛,但是沒關系,無所謂,他自己怎樣都不重要了,大概走了很久很久,季雨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赤海地裏走了幾周天了,他發現自己好像不知疲倦,無論他有多麽痛苦,無論他感到自己有多麽饑渴,無論他的身體已經“壞”到什麽地步了,不吃不喝,一路流血,他都能堅持下去,總不會就這樣死掉,原來所有痛苦都是赤海地帶給他的考驗,唯一能夠左右命運的就是他自己的意志。

只要他還沒有放棄,只要他的願望還沒有實現,那他就繼續走,繼續尋找下去。

顧子廂告訴他,赤海地內的變幻極為反覆無常,每個進來的人的遭遇都不盡相同,至於要怎樣要多久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全靠個人的機緣。不過也正是因為赤海地如此讓人難以捉摸,但真的幫助不少前來尋求答案的人實現了自己願望,久而久之,赤海地就成了眾人心目中“神跡”般的地方,有種莫名的朝拜的意思。

據說,這裏是脫離天道而存在的地方。所以才能幫助許多人扭轉乾坤,甚至完成那種逆天道大綱的事情來。

季雨擡頭遠望,看到高高掛在天空中的驕陽,刺眼的同時不禁覺得幹渴無比,開始不覺得,但很快這種渴望喝水的欲望開始無限放大,季雨覺得扯動一下自己的喉嚨都變得很艱難,舌頭因為沒有津液的潤滑在口腔內處處碰壁,他覺得自己張口就能冒煙。

感覺有什麽清涼的東西在吸引著他,季雨低頭一看,自己的腳前居然就有一捧清水,水坑大概只有兩手合攏那麽大,裏面的水清澈可見四壁的沙礫,水中沒有絲毫雜質,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隔著空氣季雨都能夠想象得到這水的甘甜。他跪下來匍匐在這口水眼面前,既沒有用手去掬,也沒有俯頭去喝,每貼近一點他對這水清冽甘甜的感受就多一分。

正當季雨準備且行且珍惜地享用這捧水的時候,看到了自己在水裏的倒影,他冷不丁就清醒了。

倒影裏的人既邋遢又蒼老,暴露在外的皮膚被曬得又紅又黑又焦,他見過戰亂裏落魄又倒黴的流民,他現在倒是像一個。季雨苦笑,這個樣子,怕是連族裏的大長老也認不出他來了。不過還真是好險,差一點就前功盡棄了。

這裏是赤海地,任何出現在這裏的東西都不會是無緣無故的,也不會是免費的。

你要得到些什麽,就必須得付出些什麽東西。

季雨不想把寶貴的機會浪費在這上面,他並不認為自己手上的砝碼足夠他揮霍,所以他對自己吝嗇至極,萬分謹慎地離開了那捧時時刻刻在誘惑著他的清水。

為了讓自己能夠狠心,季雨艱難地轉動已經僵化的身體,想要反方向走,這時,神跡出現了,那眼清水肉眼可見變化成了活水,它開始流動,或者說是旋轉,直徑逐漸擴大,形成了直徑兩米的漩渦。

漩渦生成的強勁風力刮得季雨的眼睛生疼,看著眼前的景象,他不敢置信地瞇起了眼睛,這是,傳送門?

不單單是地點傳送門,而是任意傳送門,任意的時間,任意的地點,這就是為什麽有的人做到了改變過去,因為任意傳送門真的存在!

季雨感到無比激動,他想也沒有想後果就縱身跳了進去。

這是他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成功,那麽將會救贖他愚蠢時所犯的錯誤;如果失敗,那就這樣吧,這就是他不可規避的命運,就讓他可悲的命運和失敗的過去一起灰飛煙滅吧。

季雨努力回想著自己當時的心理活動,幻想著當時的情景,卻發現自己很難模擬出當時的心理活動和想法了,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是中邪了,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不行,一定要選好一個降落節點,那就……那個時候吧。

大概是記憶出現了偏差,或者是信息上交的不夠完全,任意門並沒有完全按照著他的心思來。

季雨降落到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但是每個人都在匆匆趕路,他忽然出現的動靜根本就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這很好。至少是個好的開始。季雨安慰自己道。

這裏就是帝都,季雨很熟悉。不過這是哪一年哪一天?

季雨伸手拉住一個經過他身邊的路人詢問日期,卻得到了一個自己沒有想到的答案。

2020年4月20日。

怎麽會這樣呢?這個時候邪惡的“他”已經縱容了好幾次別有用心之人的設計,安然的胎相已經極其不穩定,看似無恙,但其實裏面的生命岌岌可危。

季雨忽然發了瘋似的往李家別墅的方向跑去,如果這時候立刻送去醫院,說不定還有救。

因為所有的神通都在穿過任意傳送門的一瞬間被剝奪了,此時季雨只能依靠自己的雙腿,在熙攘的人群中推擠,艱難前行。他只恨自己此刻怎麽這麽無能,為什麽不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當被他粗魯扒開的人不滿地回頭想要計較的時候,卻發現這個人的雙目通紅,神色緊張,腳步踉蹌,好似真的有什麽要緊急事才這樣魔怔的,那樣子實在狼狽,似乎是流浪了很久,不像是無理的路霸。大概是去趕著見親人最後一面吧,真可憐,那人訕訕地回過頭,按住了同伴想要上去找他理論的動作。

好多看到季雨的人的心理活動都是這樣,甚至到後來開始自覺地散開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在前往別墅區路上,甚至還有司機問他要不要搭個便車。

季雨沒有拒絕,他謝過之後就上車了。他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博弈,就算這個好心的司機不提出來,他也是會攔車甚至“劫車”的。

季雨上車之後沒有說話,他的整顆心都在因為劇烈運動和緊張而砰砰砰跳著,用提心吊膽來形容實在不為過,他說不出話來,大腦極度緊繃。

直到司機問了句在哪裏停,他才條件反射般地報了一個高檔住宅園區的名字。

司機不由得側目看了季雨一眼,這個年輕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看不出來現在有錢人都喜歡裝窮扮醜啊,還是這位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綁架案逃回來的因為走神,司機差點開過了園區入口,季雨不滿地看了一眼司機,這一眼把司機看得心驚,太嚇人了!像吃人野獸有木有?

然後……季雨就開始了自己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逃票。一是趕時間,二是他真的沒帶錢。所有紙質的東西早已在赤海地的高溫下化為餘燼了。

司機:“……”

雖然一開始就沒打算賺這個“流浪漢”的錢,但是這跑得也太快了吧。

蒼天饒過誰,打暈保安的下一秒,司機就看到季雨就被一群保安追著跑,但季雨還真有幾分本事,橫沖直撞,倒也真被他闖進去了,只是身後還跟著一大群捉拿他的人罷了。

如果他是業主,那麽現在就應該表面身份,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了。確定了自己並沒有看走眼,司機放心了,他哼著小曲開車走了。

季雨一路橫沖直撞,不管不顧身後的喊殺喊打,直奔李家的別墅。

“啊、啊——”女人尖銳的慘叫聲傳來。

到底還是晚了嗎?季雨的聽覺敏銳,他很快就聽到房子裏面隨之而來兵荒馬亂的聲音。

季雨下腳去踹別墅的大門,然後發現踹……踹不開,身後的保安也就在這時趕了上來,幾個有身手的人上去幾下就把他給制倒了。

因為太過絕望而放棄了抵抗,季雨被人反手扣著跪伏在地面上,頭被人用手死死側壓著。

他們並沒有馬上帶走他,因為比起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蝦米,很顯然他們的業主才是更重要的。

剛才別墅裏傳來的尖叫聲實在太過尖銳,傳到了許多人的耳朵裏。

這家的女主人好像是懷孕了,女人懷孕期間是非最多,尤其是豪門,在這裏工作多年的保安什麽腌臜事沒見過?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擔心地想要敲門問一問,看看自己的業主是否需要什麽幫助。

“是的,夫人她流了好多血,肚子裏的孩子有危險。已經通知救護車來了,到時候麻煩你們放他們通行,還有領他們到這邊來,一秒都不要耽擱!”開門的女仆一臉著急,對著保安一通交代。

……所有人都在忙碌著,除了看管季雨的人,根本沒有人懶得分一個眼神給他這個“瘋子”。

開玩笑,那可是李南澤的女人,李南澤的孩子,要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出了什麽事,李南澤的怒火可不是他們能夠承受得起的!

季雨就這樣側頭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房子裏的人進進出出,最後白大褂終於來了,他們用擔架擡著已經昏迷過去的安然出來。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人群,季雨也能看清那白色擔架上刺眼的紅色和讓人心悸的血腥味。

血還在往下流,沒人去阻止它。

滴答、滴答……

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改變。

季雨覺得自己要瘋了,但不知道為什麽他也回不去,任意傳送門的線索遲遲不出現,就像是被困在了這個世界裏。

因為這個世界已經有了一個“季雨”,所以自己這個“季雨”過起了隱姓埋名,東躲西藏的生活。

他在暗中觀察,通過各方求證了解到了一些參與謀害過那個孩子的人的名單和證據,並給李南澤寄去了一份,如願地看到了那些人應得的下場。

至於“自己”,他留給自己來動手,他最明白要怎樣才能勾動自己的負罪感,怎樣才能打動自己。

果不其然,原先的“自己”早早地就陷入了夢魘,開始了一輪輪的自我譴責,開始後悔,甚至開始幻想,要是他沒有那麽做,要是一切都沒有發生……

季雨不知怎的竟從這樣的自我折磨中找到了一絲詭異的快感,仿佛那個人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一個罪大惡極的、十惡不赦的仇人。

自己這邊的一切事件線似乎都照著原軌道發生,而這一回季雨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李南澤。

大概是他眥目欲裂悲痛到木然的樣子給自己留下了深刻印象,季雨忍不住多註意他一點。

從前他沒有關註過這個人,盡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李南澤會是他的……岳父,但是那是在他的女兒還活著的情況下才會發生的後續。

隨著越來越深的了解,季雨才發現這個外界評價叱咤風雲手段雷霆的男人對他那個未能出生的女兒的執念不是一般的深。他似乎把很多時間和精力用在了緬懷他的女兒身上,原先給女兒降臨準備的房間、衣服、玩具都原封不動地保留著,以他未出世女兒的名義設立基金會,捐助了多筆數目巨大的善款用來幫助婦女兒童,而且他似乎對第二個孩子不是個女兒感到很失望,就這樣一直到晚年郁郁而終。

看著躺在病床上李南澤蒼老的面容,季雨忽然明白了什麽。既然他的倒帶不能改變什麽,那麽說不定李南澤可以!

也許任意傳送門傳送他來的目的並不是讓他來挽回這一切,覆水難收,他需要一個事件線之外的人來規避要發生的事情!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空間磁場就發生了變化,季雨感覺到自己終於要脫離這個世界。

就要這樣消失了嗎?

可是,不親眼看一眼怎麽能放心呢?在與磁場力量拉扯掙紮的間隙,季雨分割了自己靈魂的一塊碎片,悄悄投入了李南澤去往的路徑……

霎時,因為過去的事情產生了變數,多米諾效應連帶著未來也發生了改變。

至此,此刻此時空季雨的意識戛然而止,就此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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