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九點的風裏有什麽？

有頭發。肉眼可見。

有細菌。肉眼不可見。

數日前, 神秘細菌自東南亞爆發，迅速席卷全球，被感染者, 女性禿頂, 男性不舉。這種被命名為“竹菌”超級細菌生命力之頑強，堪稱細菌界的“水熊蟲”，目前人類沒有任何有效的應對手段, 只能任其繁衍漫延。

沒有任何【有效的】應對手段。

洋洋灑灑幾千字報道, 濃縮起來，也不過得出這麽個無用的結論。

陸西明看著這份白鯨委員會的報告，有些頭疼。在他的手機裏，還躺著一條讓他發愁的短報。

林清瑞越獄了。

在被嵐美從位於地下八層的全密封牢房裏，轉移到一個“看得到陽光”（林清瑞語）的牢房裏後，短短一天，他就越獄了。

他越獄的方式確實非常新奇。日光之下, 他割破了自己的喉嚨。當獄警手忙腳亂地將他擡出監獄, 嘗試問他遺言的時候，他忽然擡手抽走了獄警腰間的手|槍，一槍打在了他的手銬上。

能夠克制超能力者異能手銬被打開了, 林清瑞將手銬丟在了地上, 接下來就是無差別的攻擊——他手下留了情，獄警們只需要在床上躺個大半年，然後就又是一條好漢，只是會留下一看到文質彬彬的罪犯就兩腿發抖的心理陰影。

林清瑞越獄的消息很快被送到陸西明那裏。白鯨委員會請求陸西明伸出援手, 追捕這個“超能力能級遠超乎我等想象”的罪犯。

是啊，超能力遠超想象，S級，全亞洲總共也只有6個S級的超能力者。

而這個令白鯨委員會感到棘手的人物，此刻正站在陸西明的房間裏——準確地說，是他黑掉了陸西明的筆記本，然後利用筆記本的光學裝置，將自己全息投影到了陸西明的面前。

陸西明看著從自己的筆記本裏投出的人影，感嘆了一下白鯨委員會出品的筆記本也不過如此，然後有些無奈地將視線投向了林清瑞。

受光學裝置的配置所限，林清瑞的投影看起來有些模糊，像被輕微液化過的立體照似的。

陸西明看著他，問：“喉嚨的傷好了嗎？”

林清瑞的身影靜了幾秒，才帶著幾分笑意說：“這是勝利者的同情心嗎？第一句話竟然是問候敵人的傷勢。”

陸西明搖搖頭。

“在那個海崖邊，你隱藏了實力。你並沒有你表現出來的那麽弱。”

林清瑞：“明知打不過你，不如把力氣留著以後用。”

事實證明他這步棋走得很對。現在他成功越獄，想做什麽都可以。

林清瑞：“我來這裏，是出於對‘劍聖’一族的尊敬。同時也是來告訴你，你做不到的，我做得到。那個惡魔的頭顱，我一定會親手砍下來。”

陸西明皺起眉，他意識到林清瑞話裏有個很大的問題。

陸西明：“你說你要殺了簡耽？”

林清瑞冷然：“對。”

陸西明：“……你不知道嗎？他已經死了。”

林清瑞楞住了。

陸西明沈吟了一下，若有所悟：“我明白了。你和我的‘時間線’不同。我猜想你一定是在玄國滅族之後，就來到了這個世界，而且你來這個世界的時間還很短，沒來得及接觸到其他從尖晶大陸過來的人。”

劍聖的眼神中隱約有憐憫，因為知道林清瑞想要覆仇的心願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陸西明：“簡耽身患重疾，玄國滅國後一個月，他就因病身亡，屍身下葬到了皇陵裏。尖晶大陸所有人都知道，簡耽已經死了。

他死之後，南炎國四分五裂，皇勸不覆存在。你的仇人已經全部消亡了。”

他心中抱有一絲希望，希望林清瑞聽到這個消息後，能化解心結，放下屠刀，也放過他自己。

而林清瑞，在聽完之後，沈默了很久，才說：“你是劍聖，我相信你說的話。”

陸西明心裏一松。

“但是，”林清瑞緊接著說，“我的仇恨不會因此停止，我的族人也不會因為那個人的死而活過來。”

陸西明眉目一黯。

他能理解林清瑞如此執著的原因。但是，在簡耽已經過世的現在，林清瑞的仇恨已經註定無處安放了。

“況且，”林清瑞話鋒一轉，“我追求的也不僅僅是惡魔的首級。”

陸西明一怔。

林清瑞笑了，那個笑容有些詭秘。

“你剛才說，‘我們的時間線不同’。顯然，你來自比我更遙遠的未來，在你的時代裏，那個惡魔已經死了。”

沒錯。

林清瑞：“你來自未來，我來自過去，這世間，或許有人，比我和你的的‘時間線’都要早，或許在他的時代，惡魔還羽翼未豐。”

陸西明一驚。

林清瑞笑起來，他的身影漸漸模糊。

“但願我們不會有兵刃相見的一天。劍聖。”

全息投影徹底消失了。

陸西明抿了抿唇。

林清瑞想穿越到過去，穿越到簡耽還未成長到無人能敵之前，殺了他。

然而談何容易。

他自己，便無數次想要穿回到玄國滅國之前，卻全都失敗了。

不過，林清瑞的話中透出了一個重要信息，他似乎已經掌握了穿越弦理之門的方法。

舉族被滅的覆仇者，在自身的強大之外，又獲得了時空的力量。未來他會做什麽事情……

真是令人不安。

“多事之秋啊……”

喃喃的低語自唇中吐出，陸西明望向桌上，那疊關於“竹菌”的報道被風吹開，發出“嘩嘩”的聲音。

有一道腳步聲，由遠而近，向著這個方向奔來。

那是再熟悉不過的腳步聲，通常代表溫暖、柔軟與被需要，因此陸西明很自然地就揚起唇角，朝門口走去。

他剛走到門前，門就被人從外面擰開了，腳步聲的主人沖了進來，與他撞了個滿懷。

“慢點。”陸西明扶住了她，然後微微一怔。

簡小愛在發抖。

“……怎麽了？”他微微皺眉，“發生了什麽？不要急，慢慢說。”

簡小愛擡起頭，她的臉頰上滿是劇烈奔跑帶來的紅暈，眼神動蕩不安。

“我……”她抓住了他的胳膊，“我的……”

她哽住了，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她頓在原地，臉色變化了幾次，最後低頭，從口袋裏摸出一粒藥。

她擡起頭，看著陸西明：“有人告訴我，這不是補充鈣質和維生素的藥。”

……她知道了。

陸西明立刻明白了這個事實，她知道了這麽多年他給她吃的都是抑制中樞神經的藥。

簾幕已經被掀開了一角。他細心藏好的一切正在在崩塌。她知道了藥的事，那麽對於她的“夢顯”……她又知道了多少？

不希望她知道。擁有那種能力卻無法自控，不是上天的祝福，而是詛咒。她怎麽受的了。她或許再也無法入睡。

簡小愛看著陸西明。認識那麽多年，她怎麽會看不出他正在為難，為難該怎麽回應她。

……是真的。

不止是藥的事，夢的事，也是真的。幾乎立刻她就領悟到了這個沈痛的事實，最後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她內心慘淡，恨不得大哭一場，但卻記得陸西明還在這裏。

他那麽為難，都是因為她。因為顧慮她的情緒。他一直不告訴她真相，是為了保護她。

他將她保護得那麽好，讓她都快忘了忍住淚水是什麽滋味了。

“……張笑說，”她硬是壓住了哭腔，仿佛很鎮定地問，“吃了這個藥就不會做夢了，但我最近一直在做夢，夢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回想起來，十三歲的某一天之後，她就不再做夢了，那時她還以為這是許多人都會有的經歷，長大之後，人就會記不得夢裏發生了什麽。

原來都是藥物的功勞。

簡小愛：“如果我繼續吃這種藥，加大分量的吃，一天吃好幾次……我能不能，不做夢了？”

這句話問的有些別扭，但陸西明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想把她“夢顯”的能力，永遠地用藥物壓制住。即使那藥物有副作用，長期服用足以摧毀一個人的健康。

陸西明當然不會允許簡小愛受到巴比妥類藥物的侵害，張笑未能檢測出來的那部分物質，就是陸西明從尖晶大陸帶來的，藥性恰好能抵消巴比妥類藥物的副作用。因此他才放心地讓簡小愛服用了這麽些年。

可是……已經無法再抑制了，不論藥量加重多少倍，也無法抑制她的力量了。

她的能力與生俱來。即使是詛咒，也是造化賦予的詛咒，不是凡人能長久禁錮的。

陸西明看著簡小愛。

這是個多麽好的孩子。他親眼看著她從一個有些冷漠的小女孩，成長到現在這個柔和明快的樣子。不論外在如何變化，她善良溫柔的本質從來沒有變過。

她從來沒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但世界就像約定好了一樣，將她往千夫所指的路上推。

是他錯了嗎？他應該一開始就盡可能地幫助她開發她的能力，即使在這個過程中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惡果，也應該這麽做嗎？

他看著她，淺淡卻真實存在的悔意充溢了他的胸口。

他甚至沒註意到，一直以來在他心裏，名為“劍聖一族的大義”的東西，被侵蝕掉了一塊。

作為劍聖族的一員，眼中所見的，每一個生命的痛苦，他都希望可以為其化解。

但有一個人，她的痛苦，對他來說，比全天下人加起來都重。

她的眼淚，落在他手上的時候，比劍尖滴下來的血都更加灼熱。

簡小愛站在那裏，她沒有像十三歲那年一樣，用眼淚濕透了他的心，但她強忍悲傷的表情，同樣令他的心變得潮濕。

他握住她的手，感覺得到她還在顫抖。他俯下身，將她擁入懷中。

“不要怕，有我在。我一定會找到控制‘夢顯’的辦法。”

陸西明如是說，也是如此在心裏立了誓。

這一瞬，他仿佛看到了簡耽在微笑。

他突然懂得了那個人屠滅玄國時的心情。

如果這世上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見到你……如果這世上只有一種辦法能夠拯救你……

我會去做。

寂然的房間裏，男人將女孩擁在懷裏。日光穿過窗上赤紅的膠帶畫，投射在他們的身上，仿佛烈火在燃燒。

“別怕……我在這裏，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白天更，會晚點。下一章就離開這個世界，前往另一個（離魔王更近的）世界了，天呢嚕真不容易我終於寫到這裏了QV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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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靜影沈璧小天使的挨個補評！天呢嚕真的是小天使！你怎麽知道我最近超寂寞超想看評論的！麽啾~

也謝謝一路走來，支持正版的小夥伴們！還有你們的評論，真是我寫這篇小冷文的最大動力了嗷~挨個麽麽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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