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立花高中之後, 張笑來到了他的秘密基地。

這個地方在舊世界裏是他的一處私人宅邸, 在新世界裏, 這裏變成了一棟危樓。神奇的是，舊世界中被張笑藏在宅邸裏的俘虜，新世界中依舊被藏在這裏。

從結果來看，不論張笑還是唐笑，都一定會遇到這個俘虜, 然後把他弄進自己的私人領域裏，囚禁之, 研究之, 觀察之。

張笑推開了地下室的門。

他的眼睛已經變回了黑色, 只在迎著光的時候, 還能隱隱看到深處的一點猩紅。

他檢查了一下室內的機關，確定他不在的時候這裏並沒有不速之客到訪, 然後打開了一扇隱蔽的門。

門內是一個與門外格格不入的世界。

整潔，空曠，漂浮著福爾馬林的藥水味，覆雜的電線像蛛網一樣盤桓在房間上空。

有時張笑會在這裏進行各種實驗。但更多時候, 這裏只是被用來充當囚室。

囚徒只有一個人, 就是躺在鐵床上的那個人。

年輕人，長腿細腰, 眉目英氣，鼻梁異常神俊。可以想象當他睜開眼的時候，這張臉將如何的神采奕奕, 連路過的母貓都會忍不住為他頻頻回眸。

而他現在躺在這裏，閉著眼。手腳都被鐐銬束縛。不僅如此，每三天，他都會被註射藥劑，以保證他永遠沈浸在睡夢中。

新世界與舊世界還是有許多不同的，比如張笑，來到新世界後，他變得能感受到生物體發出的能量波動。這種波動人與人是不一樣的，目前為止，張笑還沒在兩個人身上發現完全相同的波動。

但他曾在一個人與一條狗身上，感受到了一模一樣的波動。

這個俘虜，和簡小愛家的小臘腸犬，有著同樣的波動。

張笑將一樣事物放進了俘虜的衣袋裏，又給他打了一針促醒劑，在等待對方蘇醒的過程中，他給自己做了一份草莓千層蛋糕。

沒有新鮮草莓，只好用罐頭草莓代替。

事實證明這樣糟透了。

張笑盯著新鮮出爐的草莓蛋糕，整個人全身心地散發出抗拒的氣息。

就在這時他的俘虜醒了。

賽特斯剛醒來，身體還綿軟無力，但意識卻很清晰，久違的清晰，以至於一開始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回到了本體裏，還是又降靈到了某條狗身上。

隨即他想起來，他確實應該是一條狗，一條臘腸犬，住在簡小愛家裏的臘腸犬。他上一秒的記憶還是自己趴在陽臺上等簡小愛回家，不知怎麽突然就感到了一陣剝離感，回過神來，自己就變成了仰面躺著的姿勢。

他用了十幾秒鐘，確認自己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本體裏，又用了幾秒鐘，察覺了那個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

賽特斯：“你是誰？”嗓音沙啞。

張笑搬了一張桌子到他面前，然後把那個他非常嫌棄的草莓蛋糕放到桌上。

張笑：“吃蛋糕嗎？”

賽特斯用看變態的目光看他。

他銬著的雙腳和左手，他異常沈重的身體，明顯都和這個男人脫不了關系，而他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他就冷眼看他怎麽演。

張笑也不介意，自顧自將蛋糕分成了兩份，並把草莓多的那份推到了賽特斯面前，然後坐回到椅子裏，慢條斯理地說：“接下來我說的話，一部分是事實，一部分是我的個人判斷。你可以發問，但我不一定回答。”

他雙手合攏成拳抵在下頷，若有所思地說：“從哪裏開始呢……哦，就從我撿到你的那一天開始說起好了。”

賽特斯：“……”

漫長，漫長的講述。

反覆，反覆的爭戰。基本是賽特單方面發起的攻擊，有言語的也有肢體攻擊的，前者被張笑無視，後者則在雙方實力差距極大的情況下，戰況一面倒。

縱然賽特斯曾經是個一拳打爛半棟樓的真漢子，在被連續註射了兩個月藥劑的情況下，也虎落平陽了。

當張笑敘述完了一切，賽特斯左手的手銬被掙壞了，鐵床也被他打凹了，他面前的蛋糕倒是奇跡般的安然無恙。

數秒的死寂後，賽特斯吐出一口氣，冷冷地說：“所以你現在需要我去給她帶話。”

張笑微笑：“領悟能力不錯。”

明明是讚揚，但因為聽的人被關了兩個月，只覺得怎麽聽怎麽來火。

但賽特斯明白比起把對方按在地上摩擦，眼下有更緊急的事。

他一言不發，伸出手，掰斷了腳銬，從鐵床上跳下來，然後抓起桌上的草莓蛋糕，三兩下全塞進嘴裏。

碳水化合物性和糖分帶來急需的能量。賽特斯握了握拳，感受到被藥劑壓制的體力正在恢覆。

他掃視了這個地下室一眼，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在他走出地下室之後，張笑看著桌上被賽特斯吃空的盤子，自言自語：“雖然都是‘別人蛋糕上的草莓’，但我還是更喜歡她的呢。”

聳聳肩，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他親手布置的地下試驗室。

“拜拜。”

就在張笑用瞬移離開的同一秒，一股巨大的沖擊力擊中了這棟危樓，危樓就像塌掉的豆腐渣那樣，嘩啦啦地碎了一地，將地下室壓了個嚴嚴實實。

站在危樓外三十米處的賽特斯面無表情地收起了拳頭，在塵土飛揚中轉身，朝遠處走去。

日光落在他脖頸的息翼上。

……

簡小愛剛醒來的時候還有點迷糊，想不起之前發生了什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躺在陌生的大床上。

隨即她看到了正在巴洛克風沙發上打盹的嵐美，重點，身穿絲質睡衣，胸前曲線明顯。

簡小愛：“……啊。”

簡小愛：“啊啊啊！——”

砰！房門被撞開了。

臉上還沾著芝麻碎的紅誓：“小愛！”

簡小愛有點傻地看向紅誓，紅誓有點楞地看著完好無損的簡小愛，兩個人面面相覷了幾秒，簡小愛顫巍巍地指著已經醒過來的嵐美：“她變成女人了……”

紅誓沈默了。

事實上，在新世界裏，嵐美一直就是女人。似乎是創造出這個世界的大人物覺得嵐美就應該是個女的，於是……她順理成章地變成了女兒身。

平時嵐美都是中性打扮，她個頭又高挑，嗓音還自帶雌性。所以那天在白石廣場上和簡小愛打了個照面，簡小愛竟然也沒發覺異常。

一番兵荒馬亂的解釋之後，簡小愛終於弄清了狀況，同時也明白了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她說她要去看一下被關在監控室裏的白津。紅誓當然不會反對，但嵐美提醒了一句，現在一樓大廳裏還有另一個客人正等著簡小愛。

巴洛克風的富麗大廳裏，賽特斯端正地坐在沙發裏，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皮靴旁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已經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桌上的紅茶都已經涼了。女仆低著頭過來給他更換新茶。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了覆數的腳步聲。

賽特斯立刻站起身，越過鏤空的覆古屏風，看到了從盤旋樓梯上快步而下的簡小愛。

隔了那麽多天，他終於又能以人類的眼睛註視她。

與他還是一只狗時相比，她看起來顯得嬌小，顏色也不再是單調的黑白灰，櫻花色的唇。珊瑚粉的連衣裙。非常適合她。

她棕色的眼睛一如往常的溫暖。在看到他的時候，那雙眼睛裏又多了些不確定。

他壓抑著激動，上前兩步，恭敬地行禮：“師父！”

簡小愛已經從嵐美口中聽說了賽特斯的傳奇經歷，知道他在另一個世界裏是簡耽的弟子，而且他就是被她從顧芝家救走的小臘腸犬。本來她也是滿腔激動，但他這句“師父”一冒出來，她差點沒站穩，趕緊抓住樓梯扶手，緩了緩勁兒，幹巴巴說：“不用這麽叫我，我也沒教過你什麽……”

賽特斯遲疑了一下，改口：“恩公？”

簡小愛：“……這個叫法就更奇怪了。”

賽特斯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但他從來都很聽話，立刻從善如流：“師父。”

簡小愛：“……要不試著叫我‘小愛’？”

賽特斯：“小愛師父！”

簡小愛：“算了還是‘師父’吧……”

賽特斯：“是！”

簡小愛苦笑。

這麽一攪合那種劫後重逢的氣氛也散了。簡小愛問賽特斯他為什麽之前不直接以現在的面貌出現，賽特斯臉色有點黑，把他一穿到這個世界就被張笑抓了起來的事情大略提了下。

說來也是倒黴，其他異人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都很順利，輪到他的時候，人還在半空，就和一架飛機撞了個正著。他從兩千米的高中砸到地上，陷入了昏迷，被路過的張笑撿了回去。張笑為了研究他身上的息翼，一直給他註射類似鎮靜劑之類的藥物。所以他之前才無論如何都無法在自己的身體裏醒來，只能降靈到其他動物身上。

雖然與張笑有著難解的仇怨，但賽特斯倒是將張笑托付的話好好地傳達給了簡小愛。

張笑讓他轉達的信息主要有四點。

第一、白津現在的異常狀態，極可能與一種叫“阿特琉斯之鏡”的寶具有關。這面鏡子會將人的性格與喜惡顛倒。解開阿特琉斯之鏡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用鏡子再照射一次受害者，讓正反人格再次交換。

第二、收集所有關於息翼的信息。建議從林清瑞入手，這人掌握著許多息翼的秘辛。但要註意林清瑞背後的大人物。

第三、關註白鯨委員會的動向。

第四、萬不得已，簡小愛可以去找唐河，請他提供幫助。

四條信息，從頭到尾，張笑都沒有提到要簡小愛他們幫他洗清嫌疑。可以說是非常自負了。但毫無疑問，他提供的這些信息彌足珍貴，特別是第一條，給焦急又毫無頭緒的眾人解了燃眉之急。就沖著這一點，他們也不可能不為張笑的清白出一份力。

不過……

嵐美：“為什麽讓小愛去找唐河？”

紅誓和賽特斯也看著簡小愛。

簡小愛卻是明白的。唐河是唐笑的父親，現在唐笑遇到了事情，唐河或許存著靜觀其變讓兒子成長的想法；但如果是她，作為唐笑的女朋友，請求唐河出手幫忙的話……

問題是，她是從舊世界來的，她看過《花與舌》第二季的大綱，所以她知道唐河是唐笑那個官方認定“父不詳”的父親，可張笑怎麽會知道？

簡小愛沒有將這個疑惑說出來。她預感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會讓她開心。

女孩子陷入了不明的沈默。賽特斯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了那面鏡子，遞給簡小愛。

他找知道張笑那個禍害沒那麽容易死，危樓也砸不死他，但他還真沒留意到他究竟什麽時候把這個東西放在他口袋裏的，還留了紙條，讓他轉交給簡小愛。

這個雙面鏡是個通訊器，相當於一部無需充電不耗話費的手機，但每天能使用的時間只有十五分鐘而已。這玩意平時沒什麽卵用，但在常規通訊工具都被監控的時候，就能派上大用場。

簡小愛收下了雙面鏡，找個了僻靜的角落，打開了鏡子。

鏡面開始閃爍，十幾秒鐘後，那邊傳來張笑的聲音——

“身體怎麽樣了？”

簡小愛心緒翻湧：“已經沒問題了。你怎麽樣？現在安全嗎？”

那邊傳來輕輕的笑聲。

“別人遇到我才不安全。”

他身上的死靈氣息不穩定，這也是他不親自來見簡小愛，而是派出賽特斯的原因。

林清瑞讓人在嵐美家附近設置了影響瞬移能力的大型磁場。不僅如此，所有人的手機信號都被監聽，從這個房屋出去及進入的信號也被監控了。

手機不能用，雙面鏡只能撐十分鐘，簡小愛知道她必須長話短說。她快速地將那天張笑走後發生的事敘述了一遍，又說了自己這邊現在的情況，最後，她向張笑核實賽特斯所說的一切。

張笑仔細地聽完，點頭：“他說的不錯。”

簡小愛：“所以你確實讓他轉告我，如果遇到實在不能解決的問題，就去找唐河老師？”

張笑：“對。”

簡小愛繃著臉：“你知道唐河一定會幫你，因為他和你關系不一般。”

張笑眼裏露出笑意，他知道簡小愛已經抓到了他刻意露出的狐貍尾巴。

他輕聲說：“他是唐笑的父親。”

簡小愛咬咬牙：“他也是《花與舌》裏的反派大boss。”

張笑輕快地說：“對。”

簡小愛啪地關掉了雙面鏡。

她氣得要命。

張笑這個大騙子！他這不是早就什麽都想起來了嗎！連《花與舌》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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