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老將石印輕輕置於水中，指尖輕點, 石印頓時便如游魚一般掠出, 落到水池中央底部的血符位置。

段弘致突然驚呼一聲, 而後段亦嵐便看到, 眼瞧著已快要不成的祖老，忽然如回光反照般精神起來。

也不見他張嘴，一道無比暗啞的聲音便自其身體之中傳蕩而出。

“呵呵，想不到老夫有生之年，能夠完成族長大人最後的遺願，這具殘軀, 總算在徹底埋入黃土之前, 還能為吾族再盡些薄力, 亦嵐”

聽見祖老叫自己的名字，段亦嵐知道他這是要交待遺令了，單膝跪下, 一絲不茍的朝其行完一記最高族禮。

擡頭望著面色開始變得紅潤的老者，段亦嵐知道他即將就會以更快的速度雕零，哽咽道“祖老, 我在”

“族內至寶, 聖玄鏡, 非九階皇者不得進, 你是我有生之年所見過的最年輕的皇者, 定有機緣踏出那一步，以致破元, 祖老相信你，定能守護好吾古族的”

說罷，祖老緩緩朝前伸出手掌，段亦嵐見狀，立馬跪上一步，將腦袋微微低下，好讓祖老不必多費氣力便能撫到自己頭上。

感受著對方掌心撫落，段亦嵐心中卻猛然‘咯噔’一跳。

再仰頭時，祖老已徹底化作石質，嘴角尚還帶著如釋重負的微笑。

沈默良久，段弘致才開口道“小嵐，別難過了，祖老的身體他自己最清楚，即使流鶯能暫時幫祖老減緩些痛苦，但我能感覺得到，祖老並不想繼續茍延殘踹的活著”

說罷，他一指不知何時懸浮在水池上方的聖玄鏡，接著道“祖老隱忍百載千年，等的就是這一刻，你進去吧，流鶯那邊我會跟她說的”

不等段亦嵐回話，段弘致雙膝觸地，鄭重的向她行完族長大禮，紅著眼眶道“小嵐，請護吾古族！”

段亦嵐將他扶起，不再有絲毫耽擱，足尖一點，徑直掠入聖玄鏡中。

這是一片潔凈輕柔的奇異之地，段亦嵐感覺自己像是在雲層裏行走，無邊無際，雲朵也是有薄有厚，偶爾還有幾團粉粉灼灼的雲團飄過。

段亦嵐心中甚覺怪異，神識、玄力以及炎力都能正常使用，也能通過周圍環境補充、恢覆，一切都似乎與外界相差無幾，而那怪異之感的源頭，也來自於此。

既然是助九階皇者感悟突破的地方，怎麽想也不會是這麽平靜而普通。

段亦嵐知道越是在這種時候，越不能焦急，急躁的心緒會幹擾感知與判斷，從而疏忽掉一些關鍵的細節。

段亦嵐在雲層之上奔行五日，各個方位都去過了，發現這既不是一道大型陣法，也不是一處空間界。

這裏就像是一處混沌初開的大陸，天地始分，而段亦嵐仿佛是一只無意闖進這裏的靈蟲，渺小而又孤獨。

探尋無果，段亦嵐便就地盤膝坐了下來，凝神靜氣，忽有所感。

她不再去試圖探知這片陌生的世界，而是將心神內視，放到自己的身上。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關註過自己了，穿越以前在那現代社會中，大家都忙得像一只停不下來的陀螺。

怕失業，怕沒錢交房租，很少有時間靜下心來真正關心自己，想想自己喜歡什麽樣的生活？想想自己在焦慮著什麽？

穿越來到九宵大陸之後，現代社會的很多煩惱沒了，卻也多了另一些無法避免的難處，那邊不小心會丟了工作，這邊不小心則會丟了命。

難道生命的狀態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是這般，終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閑。

段亦嵐有些自嘲的笑了，甩了甩腦袋，像是要將自己頭腦裏那些紛亂的思緒統統甩出，奔波又算得了什麽，為了心中那份堅守，雖死而無憾！

堅守之所以會稱之為堅守，就是無論眼前遇到的是什麽樣的困難，都不能退縮！

無愧於心，道神合一。

段亦嵐此刻覺得心裏有著無以言喻的輕松，那堵在胸中多時的一團濁氣緩緩散開，渾身舒暢的感覺讓她想要長嘯出聲。

她正準備張口，身後遠處卻已是傳來一道清亮的嘯聲。

段亦嵐覺得這聲音好像有些熟悉，轉身看去，驚得眼珠子都險些掉出來，因為，她看見‘自己’正從雲層的那頭，穩穩踏步而來。

段亦嵐立即摧動玄力，渾身戒備，卻並沒有出手攻擊，眼睜睜的盯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那人走到自己跟前。

近距離探查之下，段亦嵐心中更是震驚，那人不僅身形長相與自己一樣，就連神識波動也毫無差別，隱隱還能感覺到對方神魄內的朱雀業火。

段亦嵐凝視著近前與自己相同的那張臉，質問出聲道“你是誰！”

對方輕聲笑道“你不用緊張，我就是你，你剛才不是已經探查過了麽，我們完全”

不等她說完，段亦嵐毫無預兆的突然出手，碧芒閃爍在指尖，以迅雷之勢點向對方肩頭，不料那人微微側身，同樣並指而上，與段亦嵐指尖點在一起。

劇烈的爆破聲響自兩人之間傳蕩而出，碧光閃處，將周遭空間切割出道道裂縫，整片區域震動了一盞茶的工夫，才慢慢平息下來。

段亦嵐嘖嘖稱奇著從遠處掠回，發現對方也是與自己一般動作，心中驚疑更甚。

先前那一擊她使用的是無涯滅生指，此刻用動的是自己穿越到九宵所學的第一部 功法，風靈步。

對方不僅能夠摧動這些功法，而且爆發點及對力量的控制也與她一模一樣，這點就很能看出問題了，會相同一招功法並不奇怪，但絕不會有兩個人將功法施展得絲毫不差。

再度相視而立，段亦嵐從對方身上察覺不到任何被偷襲後的怒意，對方依舊坦然且毫無設防的面對著自己，根本不怕自己再次出手突襲。

段亦嵐伸手摩挲著自己光潔的下巴，上下打量著對方，還好對方並沒有照做，否則真有一種自己在照鏡子的感覺。

“反應挺快的啊你”

“並非是我反應快，我說了，我就是你，你所思所想，我都知道”

“打住！你不如先告訴我，怎樣才能感悟破元”

“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打敗我，也就是打敗你自己，就能晉至破元，並從這裏離開”

對方話一說完，段亦嵐就大笑起來，指著對方的鼻子道“我就知道其中有詐！如果我是你，你是我，那為何你知道怎樣感悟破元，而我卻不知，我們根本就不同！”

對方有些無語，楞了一楞才淡淡道“你的重點不是應該放在怎樣晉升至破元境上嗎”

段亦嵐道“感悟不急於這一時，有些原則上的問題，值得多花些時間搞清楚”

對方微微掀唇笑道“你的意思是，還想動手證明我們是”

話未說完，衣領突然被段亦嵐伸手揪住，因為這一次段亦嵐沒有摧動任何功法，對方竟也沒有攻擊，使著與前者一模一樣的動作，伸手去抓段亦嵐的衣襟。

段亦嵐理也不理，徑直將對方衣領扯開，一片雪白的香肩頓時暴露在眼前。

她盯著鎖骨處一顆小小的紅痣，驚奇出聲道“哇！真的假的，連這紅痣都一樣，我能知道都還是流鶯告訴我的呢！”

對方用力一把將她推開，快速將自己衣服拉上，怒道“你怎麽這般無恥，連自己都要看！”

段亦嵐卻不以為然，哼道“自己看自己有什麽可恥的，你的思想很危險啊”

“不用再拿老一套來唬弄了，你有自己的情緒，就算身體與功法波動與我一樣又如何，我們總歸是兩個不同的個體，以後我就叫你影子吧”

影子並不想與她多做口舌之爭，自己是這聖玄鏡的鏡靈，能夠拓印進入其中武者的身體、功法以及記憶，存在的意義就是助其突破自身所限，晉入破元。

當然，晉入破元境的法子並不只這一種，如天鬼便是靠著吞噬血靈使自己踏出那一步，不僅是玄隱古族，就連北炎大陸也有他秘密圈養的血靈。

依靠強行剝奪他人強大血脈以固自身的邪法，雖然能夠快速強大，但也有著許多弊端，世間所有事，都逃不出平衡。

修煉至九階之境，武者最大的桎梏便是自己，若是不能突破自己，永遠都無法觸及最高的境界。

接下來的一月，段亦嵐不斷的與影子過招，突襲、暗算，能用的法子都試過了，取得的效果卻不大。

每個人都有自己固有的思維模式，戰鬥的意識也是源自於此。

段亦嵐鋪墊已久的出其不意，卻並不能讓對方意外，影子就像一名段位最高的棋師，對手剛開始做局，她已經將一切洞悉。

一個月下來，段亦嵐發現這樣下去根本就贏不了她，不過這些日子的拼鬥也不是毫無所獲。

影子與自己功法招式完全相同，在對戰的過程中，段亦嵐發現了自己功法的一些不足，頓時心上一計。

若是自己能夠將功法改進至完美，而對方還是沿用老套路，即使是相同的功法，自己也定能取得一些優勢。

經過這些時日，段亦嵐大概也猜到了對方應是使用了什麽秘術，在自己入鏡之時，拓印了自己的容貌及功法，這種情況有些類似七星鬼術，只不過這聖玄鏡更厲害。

將自己的數部功法一一暗中改進之後，段亦嵐在一次尋常的交手中突然開始爆發，但結果卻令她失望之極。

她發現自己改進的那些地方，影子竟然也有所改進，不偏不倚，與自己的程度剛好一模一樣。

段亦嵐第一次因深感無力而發怒，影子卻絲毫不為所動，她的任務其一就是要逼得對方發怒，讓對方方寸大亂。

突破自身從來就不是一件輕易能做到的事，痛苦能讓人迷失，也能讓人成長。

從那之後，段亦嵐又與之拼鬥了月餘，這段時間，段亦嵐簡直是打紅了眼，有時候根本不講究功法組合及戰術，只顧傾力朝對方猛攻，頗有些以命換命的打法。

傷得最重的一次，段亦嵐躺在自己流淌而出的一片血泊中，暈厥了一日一夜才恢覆意識。

影子的傷勢卻不輕不重，段亦嵐剛睜開眼睛，就瞧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出聲道“這裏不是幻境，而且打敗我不能用這個法子”

段亦嵐躺在黏糊糊的凝血中，哭笑不得，敢情對方是以為自己欲以自裁的方式來取勝嗎，自己從一開始就不信‘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的歪理邪說啊！

恢覆了一些氣力後，段亦嵐第一件事就是摧動玄力將自己清理幹凈，養傷之時，段亦嵐忍不住朝著盤坐於遠處的那身影叫道“餵，影子！”

影子眨眼間就來到她身邊，淡淡道“你休養好了嗎？”

段亦嵐當著對方的面感應一番自己萎靡的氣息波動，無奈的望著她道“您覺著呢？”

影子挨著她盤膝坐下，道“那你繼續休養吧，只是有件事要提醒你，你來此已有三月，若你不抓緊時間，說不定就改變不了局勢了”

影子擁有她的所有記憶，自然知道天鬼及玄隱古族的那些事，但規則所限，她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

段亦嵐長嘆一口氣，扭頭望著她道“我知道啊，我心裏也很急啊，不若你直接告訴我你的弱點，讓我晉入破元，不論你是不是九宵大陸的生靈，總不願見到生靈塗炭有違天和之事吧”

影子搖頭不語

段亦嵐也不再多言，三個月，外界足以發生很多事，但她知道急也沒用，出去的法子人家已經明說過了，自己辦不到，怨不得別人。

不如借著休養之機，好好思索一番傷好之後怎麽辦。

“影子說她就是我，打敗她，就得戰勝自己，那麽，我現在是被自己困在原地了嗎？！”

休養了數日，段亦嵐傷勢好了個七七八八，站起身來舒舒服服的伸了個懶腰，而後便擡腳朝著盤膝坐於不遠處的影子走去。

段亦嵐剛有所動，影子便覺察到了，她長身而起，面色平靜的望著對方走到自己跟前站定，玄力悄然運轉，只待段亦嵐戰意一起，她便會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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