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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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立夏，廣州從年後跌跌蕩蕩地熱到現在，今天反倒下起雨來，把姜聞道的傘砸到漏雨。
他騎車到中心的時候，仇朝站在檐下躲雨，半邊衣服是濕的，腳邊的那點青苔也被他踩禿了。
姜聞道擡手看表，確定現在也不到八點，不大清楚仇少爺為何興致高漲，冒著大雨也如此積極，他向他點點頭，收起傘用鑰匙打開小樓的門。
咨詢中心的位置有點偏，藏在操場背面的高大樹木叢裏，雨聲經過葉片的反覆錘打嘀嗒不停，樓前的紅木棉也落了一地，有的塌在水裏。
“不用來這麽早的，周一上午來咨詢的人不多。”姜聞道提了一嘴，一邊抖著傘，他特意避開仇朝，仇朝卻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湊過來，雨點濺到褲腿上也不在意，他說：“我知道了。”
姜聞道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後推門進去，把鑰匙放在助理臺上，又問他：“知道要做些什麽嗎？”
仇朝跟著進來，註視著姜聞道的動作：“不知道。”
“上次的助理沒教你嗎？”
仇朝一口咬定：“沒有。”
姜聞道很懷疑他的誠信度：“那上周你就坐了一上午嗎？”
仇朝說：“周一上午來咨詢的人不多，我沒能看到整個流程。”
姜聞道翻看助理本，上周一只來了一個同學，話又是他剛剛說的，再怎樣，也不會拆自己的臺，便默認了，“你先去坐。”
心理咨詢中心一樓有會客廳，閱覽室和助理臺，二樓才是老師的辦公室和咨詢室。
助理臺很高，在廁所邊上，只有一把椅子，所以仇朝坐在會客廳，姜聞道站起來時看見，他的座位同他第一次來“咨詢”的時候一樣。
姜聞道找到預約表和助理本走到仇朝邊上坐下，照理說新來的助理應該先著四處走走熟悉一下，講述一下中心的故事還有福利什麽的，但對著仇朝的棺材臉他喪失了熱情，就連如此平和的態度其實都有些來之不易，姜聞道一再勸慰和克制自己，仇朝只是順風順水慣了，所以說話做事不考慮他人，他只是個孩子，而他不該苛責孩子。
克制的結果是他又多問了一句：“帶杯子了嗎？”
然後看著兩手空空的對方，老媽子似的嘮叨了無數句：“你可以用消毒櫃裏的杯子接水喝，用過的不要放回去，擺在旁邊的桌子上，下午會有阿姨來收。”
“沒有作業嗎？覺得無聊可以看架子上的書，感興趣的也可以借走……”姜聞道猛然意識到自己話太多，反思過後便生硬地截住廢話，“記得還回來。”
然後他把兩個本子攤在仇朝面前，立刻進入工作狀態，“現在是周一上午，你在預約本，就是這個綠的本子上面找到今天的預約記錄。”
“對，然後你按照時間順序寫在這個助理的黑皮本上。”
“到時間預約的同學來了，你就倒一杯水讓他在這裏等一下，然後上樓詢問老師，再下來端上水杯送同學上去，告訴老師在哪一間咨詢室就行了。如果他是第一次來，你要讓他先填表，根據緊急的情況幫他安排時間，評分標準在助理臺有，評分的時候不要讓那個同學看見……”
姜聞道還是不放心，“我帶你走一遍吧。”
說完他忽然想起他帶他走過，那天同樣下著雨，同樣不怎麽愉快。
姜聞道心情覆雜地看他一眼，接了一杯水，領著仇朝上樓。
“你走路的時候最好微微側身，要有給對方讓路的那種感覺在。”
“然後你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讓他稍等一下，再退出去。”
“最好笑一下。”
“……”
“算了。”
“我們下去，你走一遍。”
姜聞道把杯子遞到仇朝手裏，還是順嘴提了一句：“對了，接水的時候可以兌點涼水，不然拿著會燙。”
馬克杯上姜聞道手心的溫度還沒完全褪去，仇朝想，是有一點燙手。
他抿了抿唇，不發一言地開門上樓，樓道很窄，燈光不明，他們上去的第一趟，已經開過燈，但整體還是要亮不亮的昏暗，只比樓中央那一小扇窗射入的自然光多一度，彌漫至腳下的一圈光暈，讓人不至看不分明臺階而已。
仇朝半側過身向著姜聞道，他右手端著杯子，左手虛作出請走的姿勢，不經意地望向姜聞道，姜聞道的睫毛很長，站在高處看得更加清楚，那一小片的陰翳跟隨光線變化漸漸拉長，滑過眼窩，鼻梁，人中，下巴，所有的面部曲線都跟著柔和起來，顯得他人很順從，很好說話，你說什麽他都會答應的樣子。
仇朝的身形在南方難得的高大，那點燈光投射下來，反而是他大片的影子包裹住站在下方的姜聞道，在光影轉角的下一階樓梯口，姜聞道註意到仇朝的嘴角似乎上揚了一瞬。
空氣中緩緩流動著冷冽的木質香味，一時氣氛出奇的好。
所以誰都沒有說話，姜聞道頭一回走在仇朝身後，仇朝穿的是一件純色的T恤，棉質布料貼著他的肩胛骨，脊椎處便空落落地瘦削下來，姜聞道發現他頸側的線條也很好看。
他無可避免地去想要是這個人再正常一些就好了，可這個“好”具體針對什麽，姜聞道卻還沒有想到。
“你在這裏稍等一會兒，老師馬上過來。”仇朝清冷的聲線打斷了他擴散的思緒，姜聞道發覺自己已經站在裝飾溫馨的咨詢室了，不得不說，仇朝的表現非常好，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質都淡去很多。
姜聞道倒不吝於讚賞：“不錯，這樣就可以。我們現在回去。”
除了被叮一胳膊包之外，整個上午稱得上和諧。
仇朝這個人並不是完全沒有可取的地方，姜聞道想，至少他對待工作比他想象的認真得多。
姜聞道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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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騎車到中心的時候，仇朝站在檐下躲雨，半邊衣服是濕的，腳邊的那點青苔也被他踩禿了。
姜聞道擡手看表，確定現在也不到八點，不大清楚仇少爺為何興致高漲，冒著大雨也如此積極，他向他點點頭，收起傘用鑰匙打開小樓的門。
咨詢中心的位置有點偏，藏在操場背面的高大樹木叢裏，雨聲經過葉片的反覆錘打嘀嗒不停，樓前的紅木棉也落了一地，有的塌在水裏。
“不用來這麽早的，周一上午來咨詢的人不多。”姜聞道提了一嘴，一邊抖著傘，他特意避開仇朝，仇朝卻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湊過來，雨點濺到褲腿上也不在意，他說：“我知道了。”
姜聞道說了聲不好意思，然後推門進去，把鑰匙放在助理臺上，又問他：“知道要做些什麽嗎？”
仇朝跟著進來，註視著姜聞道的動作：“不知道。”
“上次的助理沒教你嗎？”
仇朝一口咬定：“沒有。”
姜聞道很懷疑他的誠信度：“那上周你就坐了一上午嗎？”
仇朝說：“周一上午來咨詢的人不多，我沒能看到整個流程。”
姜聞道翻看助理本，上周一只來了一個同學，話又是他剛剛說的，再怎樣，也不會拆自己的臺，便默認了，“你先去坐。”
心理咨詢中心一樓有會客廳，閱覽室和助理臺，二樓才是老師的辦公室和咨詢室。
助理臺很高，在廁所邊上，只有一把椅子，所以仇朝坐在會客廳，姜聞道站起來時看見，他的座位同他第一次來“咨詢”的時候一樣。
姜聞道找到預約表和助理本走到仇朝邊上坐下，照理說新來的助理應該先著四處走走熟悉一下，講述一下中心的故事還有福利什麽的，但對著仇朝的棺材臉他喪失了熱情，就連如此平和的態度其實都有些來之不易，姜聞道一再勸慰和克制自己，仇朝只是順風順水慣了，所以說話做事不考慮他人，他只是個孩子，而他不該苛責孩子。
克制的結果是他又多問了一句：“帶杯子了嗎？”
然後看著兩手空空的對方，老媽子似的嘮叨了無數句：“你可以用消毒櫃裏的杯子接水喝，用過的不要放回去，擺在旁邊的桌子上，下午會有阿姨來收。”
“沒有作業嗎？覺得無聊可以看架子上的書，感興趣的也可以借走……”姜聞道猛然意識到自己話太多，反思過後便生硬地截住廢話，“記得還回來。”
然後他把兩個本子攤在仇朝面前，立刻進入工作狀態，“現在是周一上午，你在預約本，就是這個綠的本子上面找到今天的預約記錄。”
“對，然後你按照時間順序寫在這個助理的黑皮本上。”
“到時間預約的同學來了，你就倒一杯水讓他在這裏等一下，然後上樓詢問老師，再下來端上水杯送同學上去，告訴老師在哪一間咨詢室就行了。如果他是第一次來，你要讓他先填表，根據緊急的情況幫他安排時間，評分標準在助理臺有，評分的時候不要讓那個同學看見……”
姜聞道還是不放心，“我帶你走一遍吧。”
說完他忽然想起他帶他走過，那天同樣下著雨，同樣不怎麽愉快。
姜聞道心情覆雜地看他一眼，接了一杯水，領著仇朝上樓。
“你走路的時候最好微微側身，要有給對方讓路的那種感覺在。”
“然後你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讓他稍等一下，再退出去。”
“最好笑一下。”
“……”
“算了。”
“我們下去，你走一遍。”
姜聞道把杯子遞到仇朝手裏，還是順嘴提了一句：“對了，接水的時候可以兌點涼水，不然拿著會燙。”
馬克杯上姜聞道手心的溫度還沒完全褪去，仇朝想，是有一點燙手。
他抿了抿唇，不發一言地開門上樓，樓道很窄，燈光不明，他們上去的第一趟，已經開過燈，但整體還是要亮不亮的昏暗，只比樓中央那一小扇窗射入的自然光多一度，彌漫至腳下的一圈光暈，讓人不至看不分明臺階而已。
仇朝半側過身向著姜聞道，他右手端著杯子，左手虛作出請走的姿勢，不經意地望向姜聞道，姜聞道的睫毛很長，站在高處看得更加清楚，那一小片的陰翳跟隨光線變化漸漸拉長，滑過眼窩，鼻梁，人中，下巴，所有的面部曲線都跟著柔和起來，顯得他人很順從，很好說話，你說什麽他都會答應的樣子。
仇朝的身形在南方難得的高大，那點燈光投射下來，反而是他大片的影子包裹住站在下方的姜聞道，在光影轉角的下一階樓梯口，姜聞道註意到仇朝的嘴角似乎上揚了一瞬。
空氣中緩緩流動著冷冽的木質香味，一時氣氛出奇的好。
所以誰都沒有說話，姜聞道頭一回走在仇朝身後，仇朝穿的是一件純色的T恤，棉質布料貼著他的肩胛骨，脊椎處便空落落地瘦削下來，姜聞道發現他頸側的線條也很好看。
他無可避免地去想要是這個人再正常一些就好了，可這個“好”具體針對什麽，姜聞道卻還沒有想到。
“你在這裏稍等一會兒，老師馬上過來。”仇朝清冷的聲線打斷了他擴散的思緒，姜聞道發覺自己已經站在裝飾溫馨的咨詢室了，不得不說，仇朝的表現非常好，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質都淡去很多。
姜聞道倒不吝於讚賞：“不錯，這樣就可以。我們現在回去。”
除了被叮一胳膊包之外，整個上午稱得上和諧。
仇朝這個人並不是完全沒有可取的地方，姜聞道想，至少他對待工作比他想象的認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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