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七月初七最美的女兒節，這天酉時，一眾采女們穿戴新衣欣喜地前往禦街玩賞。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莫明敏尷尬一笑，只因自己還在等那個出了名的“拖延鬼”。

天色已黑，戌時已過，眼見時間過去大半仍不見他的身影，嘟嘴心想：“悶葫蘆你怎麽還不來？每次都這樣！”

她低頭嘆了口氣，不禁低頭一捋頭發，擡頭之際正對上他一雙笑盈盈的眼朝自己走來，她一紅臉心想：“莫明敏啊莫明敏……早不出現晚不出現，現在丟臉丟大發了吧？”

他柔聲道：“對不起，我來晚了！”他說著伸手遞過來一個紅木盒子道：“這個送給你！”

莫明敏眼前一亮問道：“這算是一個驚喜，還是一個賠禮？”

他淺淺一笑，莫明敏打開一看，眼淚“唰”地一下滑落而下，不曾想盒子裏放著的竟然是自己那一套皮影武松。他緊張道：“怎麽了？是哪裏沒有修好嗎？”

莫明敏一手擦去眼角的淚水擡頭道：“不是……是我……謝謝你！”

眼見她眼泛淚花，悶葫蘆心疼岔開話題道：“今晚一定有很多好看好玩的，我們走吧！”他的手輕輕靠近她的手，卻在指尖即將碰到之時心頭一驚，尷尬地將手縮了回來。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自己竟會情不自禁？身體已經將心出賣了。

她爽朗一笑，大方拉過他的手笑道：“我們快走吧！再晚了就要要等明年了！”

街邊的小吃小攤、舞龍百戲，美物美食美景引得人頭攢動。兩人牽手走在這一路燈火通明，莫明敏仰望天上五顏六色的煙花，眼裏發光嘆道：“好美啊！”

乞巧節，是一個特別的節日，有很多不能錯過的風俗。仰頭望去高樓處張燈結彩，搭起了“乞巧樓”。在乞巧樓幾案上，瓜果陳設，花香撲鼻。桂圓、紅棗、榛子、花生、瓜子被整齊地擺放著，稱為“五子”。這是乞巧節的一個傳統習俗，一眾少婦小姐們凈手後齊聚於此，焚香祭拜牛郎織女星，祈求能有一手精巧的女紅，祈求能有一位如意的郎君！

祭拜後，她們歡喜地展示自己的女紅手藝，繡花鞋、鴛鴦枕、香荷包、石榴裙……各色各樣，精妙非凡。忽然，樓上的一位妙齡少女雙眸靈動朝對面望去。只見對面的“魁星閣”更是熱鬧！只因乞巧節也是“魁星爺”的生日，相傳北鬥七星中的第一顆星叫“魁星”，在這對面的魁星閣內聚集了當朝的青年才俊。文人士子焚香祭拜，祈求保佑自己考運亨通，一舉奪魁！一時間，士子題詩作畫，人才濟濟，湊巧的是，妙齡女子擡頭之際雙眼正對上“魁星閣”內一位男子炯炯有神的眼，郎才女貌，低眉淺笑……

緣分究竟是什麽？就像是失憶的孩子在找尋記憶。地上人頭攢動，兩人欣喜地看著雜技——噴火絕技。一個推著清涼茶飲小車的商販在人群中擠出一條狹小的通道，想從街市上穿過招攬生意，吆喝道：“借過借過啊……煎香茶嘍！煎香茶嘍！清涼解暑，不喝不知道嘍，來一碗嘍……”

車輪滾滾，高高的推車擋住了小販的視野。莫明敏看得入迷竟不知車子經過？側身撞上之際，他不由分說一把拉過莫明敏。她仰頭一倒，像一只失控的小鳥跌入他的懷中。四目相對間，她的心“砰砰”直跳，一雙圓圓大眼睛怔怔地看著他眼裏的‘小人’，那是自己嗎？

“嘭”的一聲響，天上煙火怒放照亮整個天空。她一時驚醒，急忙起身推開他的手臂，臉紅尷尬至極。

“你沒事吧？”

莫明敏嬌羞一笑，假裝什麽也沒發生過道：“那個……前面好熱鬧啊！”她快步湧入人群中去。看著她蹦蹦跳跳的樣子，悶葫蘆不禁低眉微笑緊隨其後，心裏好像住了一只快樂小鳥。

市集攤上五花八門，各類精致的乞巧物品擺滿兩側。一個賣胭脂水粉的攤檔擠滿了女子，光彩照人，笑語紛紛，有的在試胭脂；有的在挑首飾；還有的在用鳳仙花搗碎制作的染指膏，塗指抹甲……“哇塞！”莫明敏眼前一亮，興奮地跑了上去。原本以為她也要去買胭脂，卻不料她在前一個捏面人的攤檔前停了下來。

攤位前正有一個小孩嗲聲道：“娘親，我要這個！”

那位母親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柔聲道：“好……回去要乖哦！”

莫明敏看著眼前一排排小面人個個活靈活現，不禁笑道：“捏的不錯嘛！”

老板笑道：“姑娘喜歡就買一個吧！”

“好啊，那我得慢慢挑。”她右手拿起把玩道，“哇是武松耶，這個捏的也好看！”

悶葫蘆站在她身後傻笑不語。一個不愛紅妝愛面人的采女，宮裏宮外只此一人。她轉身問道：“悶葫蘆你看這個……可愛吧？還有這個有意思吧？還有這個……你有沒有覺得和你長得有點像啊？”

“這個……”他一時糾結道。

看著他懷疑的眼神，莫明敏認真道：“你可別小看他！他可是八十萬禁軍的總教頭，我最愛的風姿瀟灑——林沖！”

“你的‘最愛’？不是武松嗎？”

她不禁笑道：“呵呵……都愛啦！”她的話總是偏於感性的抒懷，到底最愛與愛之間的距離是多少，她不清楚。只因在她的字典裏哪有這麽的咬文嚼字？語言是一時激動就容易誇大其詞。

“老板，這些我都要了！”忽然，她不經意間瞥見了一個可愛的小玩意，心頭一喜不禁拿在手裏把玩道：“老板，我還要這個！”

兩人走出來捏面人攤檔，莫明敏轉過身伸手拿出了一個小玩意，道：“這個送給你，可愛吧？”

他淺淺一笑：“很特別。”她將小玩意放在他手上笑道：“它呢是個‘小葫蘆’，你啊就是‘悶葫蘆’，和你正相配！”

他低頭看著小葫蘆笑道：“謝謝！”

她笑道：“小意思！”

十多年前，六歲的他生活在一個名為‘秀州’的小鎮上，常常與兄長玩這些小玩意。一朝選做皇世子，離開秀州從此一人。

熱鬧街市上，耳畔不斷傳來一聲聲：“清涼可口的煎香茶嘍！”

“又香又大的燒餅嘍……”

伴著聲聲小商販的叫喊，她小嘴一嘟跑到攤位前，看著各式各樣的小吃甜品笑道：“老板，我要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各來兩份哈！”

“好嘞！”老板雙手利索地用袋子裝著笑道，“一共是二十文。”

他伸手付了錢，看著她大口吃的樣子不禁低頭一笑，這樣的采女還真是從未見過。五彩的煙花下，兩人抱著大袋小袋相伴走在熱鬧的大街上，她總忍不住看他那棱角分明的側顏，卻在他側過臉時連忙移開視線，像沒事人看向別處。這種忽遠忽近的關註，越是在意越是不敢直視的心理，讓自己很懊惱！

兩人一前一後融入人群中，熱鬧的百戲雜技表演，她在看表演，他在看她。

“好！”眾人笑著擺手叫絕。偶然之間，莫明敏回頭一看他，卻在眼神交流的一瞬間急忙扭過頭，假裝繼續在看耍大刀。

月老說“千裏姻緣一線牽。”一根細細的紅繩系在他們兩人的食指上。在一個魔術表演中，一個女藝人一身紅衣變化出一枝月季花，一眾人驚喜拍手道：“好……”

妖艷的女雜技藝人一步步走近，伸手將花遞給了悶葫蘆，他心頭一驚，輕輕接過花轉身時卻發覺站在身邊的她不見了！他緊張地撥動一下手指上的紅繩……還在！他緊緊地追隨著線索，撥開重重疊疊的人群一路尋找過去，牽動紅繩找到了盡頭，一張欣喜的臉頓時全蒙了，眼前的人居然不是她！

只見一位圓潤的胖胖姑娘出現在眼前，紅繩的一端正好緊緊地系在她的手指上。胖胖姑娘害羞地用手絹一下遮住半張臉，柔聲道：“公子，想必你就是我那個有緣人吧？”

悶葫蘆緊張地冒汗，驚嚇地一時結巴道：“姑……娘，請問這紅繩……是誰給你的？”

胖胖姑娘低眉嬌羞道：“紅娘啊，她說只要將它系在手上，就能見到我的有緣人了。看來都真的！不知公子……年方幾何？是否婚配？”

他尷尬一笑緊張道：“姑娘想必是認錯了，在下不是什麽‘有緣人’，我是在找人，請問方才那位姑娘呢？”

“她？朝那個方向走了！”

悶葫蘆轉身離開，卻不料姑娘溫柔叫喚道：“公子……”

他回身看著眼前這位姑娘。不禁伸手將手中的月季花遞了過去，微笑道：“實在抱歉，在下我 早已心有所屬！這朵花就送給姑娘，祝願你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胖胖姑娘紅著臉接過，他低頭回禮急忙轉身湧入人群中，朝那個方向尋找她的蹤影。遠遠地，“咚得隆咚鏘……”在一聲聲熱鬧鑼鼓聲中，在一塊白色幕布前的一個小戲臺開始了下一輪的好戲。

幕後的藝人開始唱道：“吾乃武松，回家探望兄長，路過寶地景陽岡。只見酒旗飄揚，寫著‘三碗不過崗’！此等誑語，還敢誆騙灑家……”

心慌意亂的悶葫蘆在這一方白色幕布停下了腳步，只因這聲音太過熟悉了。他眼含喜意，尋聲而去，欣賞著戲臺上活靈活現的武松，聆聽生動流暢的說唱……在觀眾的喝彩聲和“劈裏啪啦”掌聲中，悶葫蘆帶著心動，帶著愛意，帶著期待，緩緩走向了那塊白幕布之後，正對上她一雙真誠可愛的眼，一張稚嫩愛笑的臉龐像一道溫暖的陽光照進他的心中，驅散一切的灰暗和陰霾。

他輕輕牽起她的手，毫不避諱地從臺上走了下來，眼裏充滿了寵溺的溫柔。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兩個人靜靜地站在石橋上看風景，微風拂面，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得美好！

靜默中，悶葫蘆不禁看著她，柔聲問道：“你為什麽喜歡皮影啊？”

“你真的想知道？”莫明敏輕松一笑道。

“嗯。”

“因為它是我的夢想啊！”

“夢想？”

莫明敏聽出了他話語裏的猶疑，仰頭道：“無論別人待見或者不待見，嘲笑還是如何，我都確定自己的感覺。它帶給我快樂，也能帶給別人歡笑，我喜歡它！”不論是高雅還是卑微，皮影都是她從心而發的喜歡。

“那你呢？你有沒有夢想？”

“我的夢想？”這話一出，他突然低下頭沈默不語。莫明敏不禁笑道：“還真是好奇是什麽啊，說來聽聽？”

靜默中，他望向遠方幽幽道：“客路那知歲序移，忽驚春到小桃枝。”

她微笑道：“天涯海角悲涼地，記得當年全盛時。”兩人相視一笑，他道：“我希望這天下，破鏡有重圓，破土有重歸，百姓都能安居樂業，不再無家可歸。”

“我支持你！雖然你的夢想比我大，不過我相信這個夢想總有一天會實現的！因為這可是全天下的人的‘夢’啊！”她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

他默默看著她仿佛時間就此停止，眼中只有對方。忽然，他一下拉住她的手道，“傻丫頭……你想不想知道，我究竟是長什麽樣子的？”

她輕輕點點頭，他柔聲道：“那我就告訴你，我究竟是誰。”

松風吹解帶，他的手緩緩地解開系住銀面具的帶子，一點一點地輕輕往下拉。忽然，後面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聲：“明敏！”

她心頭一驚！回頭一看只見夏柔心正站在橋頭微笑看著自己。夏柔心笑著走了過來道：“……還真是你啊，我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呢？”

“我……”莫明敏猶豫一想，旋即鎮定一笑道：“給你介紹一下吧，他是……”她回頭一看，身後卻空空。她心頭一沈想來真奇怪？他去哪兒了？

這一夜，莫明敏躺在床上不禁心想：“他就像是一個謎！來無影去無蹤，猜不透的忽遠忽近，不過……自從在四海樓見到他那一刻起，我就相信他所做的事！我相信我所感受到的真心；我相信在那張冰冷的假面之後一定藏著一顆熱忱的真心！”

世上的人都在用眼睛看人，卻不看人的眼睛。她的愛情不用眼看人，只用心示人！不求潘安美貌，不求榮華富貴，只求心靈上的一拍即合，只求一個你懂我的眼神！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章分解。

☆、假面之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