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關燈
連日來,她的心情一如天氣晴朗。這日晚,她把悶葫蘆那一方素色手巾洗得一塵不染、晾得幹幹凈凈,將它捧在手心傻笑不語。忽聞耳邊傳來一聲不松不緊的“咚咚”敲門聲,她連忙收好手巾跑去開門一看,歡喜道:“柔心姐姐,是你呀!”

“我就知道你這只‘夜貓子’肯定還沒睡,瞧瞧這是什麽?”夏柔心笑著舉起手裏的盒子。莫明敏興奮道:“……有好吃噠!”

兩人相視一笑,夏柔心進屋放下食盒道:“今日皇後娘娘在富春園飲宴,賞賜了一些珍饈美味,我想著拿來和你一起品嘗。”

莫明敏咧嘴一笑:“分享美味,才更美味!”

夏柔心笑道:“瞧,我還帶了這個。”

莫明敏心中一喜旋即擺出一張嚴肅的臉,低沈著嗓音道:“咳咳……夏采女!你怎麽能做這樣放肆的事呢?你說!依照宮規,身為采女私下偷酒喝該當何罪?下官今日就要罰你自飲三杯!”

夏柔心看著她有眼有板忍不住大笑起來,不知如果尚儀嚴大人看到莫明敏模仿她的樣子會不會笑死還是氣死?

莫明敏咧嘴一笑道:“小酌怡情,先幹為敬啦!”她舉起酒杯仰頭就喝。在一片笑聲中,兩人開懷暢飲,三杯下肚人已微醉。莫明敏臉色緋紅傻傻一笑道:“柔心姐姐,我最近讀了一首好詩。叫……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夏柔心癡笑一拍掌,“好詩。”莫明敏忽然一拍腦袋問道:“接下來是什麽?”

“啊?哈哈……我還以為你有長進了?”

“我就會這一句。”莫明敏一個踉蹌撲倒在地,仰天傻笑道,“柔心姐姐,我跟你說個小秘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的心跳得好快好快……你說這是為什麽啊……”

夏柔心喝趴在桌上,弱弱應了聲“嗯……”。兩人喝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

“什麽?大金朝葛王要來!”消息一出驚呼了來儀殿內所有人,從大家的臉上能真切感受到‘談虎色變’一詞。宮裏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都處在緊張的準備中,生怕一個不愉快就會引來金國鐵騎。似乎來的不是“葛王”,而是“閻王”!

戰爭在人心中留下無法抹去的記憶,雖然靖康之難已過去十幾年,但是放眼天下,上至皇帝下至黎民無不留下慘痛記憶。有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人;有擔驚受怕、談虎色變的人;有高舉主和、主張納貢稱臣的人;也有拋光養晦,希望堅持北伐,收覆失地的人……各色各樣。

盛夏炎炎,驕陽似火。準備了將近半個多月,這位大金朝的“葛王”終於駕到。金國訪問期間,朝廷上下畢恭畢敬、盛情款待。

女子身在後宮自然無法一見這一位傳說中的“葛王”,但人的想象總是無窮大。後宮傳聞葛王勇猛善戰,因騎射第一而名揚天下,莫明敏的腦海裏不禁浮現出一個身穿鎧甲、胡子拉碴、滿臉橫肉,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

十日後,一個勁爆的消息傳到來儀殿,莫明敏激動地跳了起來,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興奮道:“蹴鞠比賽!這是真的嗎?它可是我最喜歡的一項運動了!”

“是之一吧?”夏柔心笑問道。

“是最!”莫明敏仰起一張驕傲的臉道,“想當年本姑娘也是金戈鐵馬,在婺州是一頂一的蹴鞠高手,我還帶領了一支小分隊一路殺進決賽,贏得了蹴鞠杯的魁首呢!”

“這麽厲害?”

“其實是年紀的優勢,我們那場參加的是兒童蹴鞠賽。”

話音一落,兩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其實這場突如其來的“蹴鞠比賽”是葛王爺臨時提出,想在結束國事訪問前兩國雙方來一場禮儀性的蹴鞠比賽,皇宮上下所有人都可以去觀看。想當年‘球不離足,足不離球,華庭觀賞,萬人瞻仰’的情景仿如昨日,莫明敏激動得一夜睡不著,好機會怎麽能可能錯過呢?

“蹴”就是用腳去踢,“鞠”就是一種用系皮制的球,“蹴鞠”就是用腳踢球。它是不分國家不分種族,人盡皆知老少皆宜,津津樂道樂此不疲,上至皇帝大臣下至黎明百姓都喜歡的一項運動,不論是上場踢球還是場下看球,只有兩個字——“興奮”!

次日一早,莫明敏拉著夏柔心兩人早早就到了“皇家鞠城”,這是皇宮中踢球的最高級場地。放眼望去,一片無際的綠草地上建起一個廣闊豪氣的方形球場,四周築有圍墻,還有舒適的看臺供人觀看。遠遠地,莫明敏眼見在球場正中央豎起了一個三丈多高球門,不禁低頭嘆道:“看來今日進行的是一場單球門間接對抗賽。唉……也對,這是外交手段,又不是真的比賽!”

所謂的“單球門式”就是在比賽時,球場中間會隔豎起著一個球門,俗稱為“風流眼”。兩隊球員分別在球門的兩側,他們不會有身體的直接對抗,而在球不落地的情況下,哪邊能踢進球門的多者為勝。這種友好性質的蹴鞠賽常常被用在朝廷宴會、外交禮儀中。

莫明敏站在看臺上四處眺望,金色的陽光下,宋朝球員一身穿白色球衣系紅色腰帶;金朝球員則一身白色球衣系黑色腰帶。她一轉身,眼見柔心姐姐一動不動朝一處凝望而去,好奇地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一身湖藍長衫的男子和一身杏黃錦袍的男子正相互交談中。不禁心想:“那個穿湖藍長衫的……不是普安殿下嗎?那另一個黃衣服的人又是誰?”

忽然,莫明敏感覺到怪怪的,似乎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看?她猛地側過臉一看,不料小霸王站在球場上做了鬼臉,她一時沒忍住被他逗得“哈哈”笑了起來。

在一眾人等候中,忽聞高公公一聲嘹亮的嗓音長道:“皇上駕到!”話音一落,眾人連忙收起笑言齊唰唰地下跪請安,大金使團禮儀性對宋皇俯身行禮。

皇上兩鬢發白,緩緩道:“平身!”

忽然,站在前面的一位大金使臣嘴角微微一揚道:“真沒想到,貴國的鞠城修建得如此盡善盡美,今日能來此一游實在是榮幸之至。”

莫明敏疑惑一想:“是他?這個穿杏黃袍子的人究竟是誰?從他站的位置來看一定不簡單!雖然看似謙遜,聽他的言語口氣卻散發出一股驕傲之氣!”

皇上端坐在龍座上開懷笑道:“哈哈……葛王爺過譽了!難得您誇讚。”

莫明敏一驚,萬萬沒想到這位約莫才二十歲出頭,輪廓分明的青年居然就是傳說中的“葛王爺”!

葛王微微一笑道:“宋皇,今日兩邦難此一聚,倘若只按舊制沒有一絲特別的新意,豈不辜負了這青天白日的好天氣?”

聽聞這位大金葛王,尊名完顏烏祿,是當今金皇的堂弟,更是被金人封為“天下第一射手”!他驍勇善戰,騎射絕佳,更令人不可小覷的是他沈靜明達,做事果敢超群,深得民心。自從去年葛王擔任了金朝的兵部尚書之後,兵力和戰鬥力都大大地增強了!此次前來,是敵是友為未可知。

皇上頓時楞了三秒,尷尬地笑道:“……不知葛王爺有何好的提議?”

葛王一雙如朗星的眼傲氣道:“依本王看,今日不如就來一場‘雙球門’的蹴鞠賽吧!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力氣打?”

皇上笑容一時僵硬,應對金人臨時更改的要求,一時猶疑不前道:“這……”

原來所謂的‘雙球門’的蹴鞠,就是各方都會豎起一個球門,球員間會有身體上直接對抗,以進球多著為勝。這種打法一向只用在軍事練兵上,也是比拼雙方體格體力的方式。體格碩大的金人自然不畏懼,宋朝人不禁有些心慌,面面相覷。莫明敏在心裏驚嘆:“雙球門?那可是最激烈的直接對抗賽!”

不曾想葛王卻偏偏臨時更改要用戰鬥式的“雙球門”對抗賽,這無異於是往宋人身上扔了一個“雷”,而他自己則站在一邊冷眼等著看它如何“爆炸”?

靜默中,普安世子依舊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心想果然是低估了這位葛王!他的真正目的,並不是想借此增進兩國感情,而是想借此試探、示威。一則是想試探我朝的實力,更則是想試探我們的態度。如果我們贏了,大金會不會以此為借口,將怒火牽至發動戰爭?如果輸了,原本就擡不起頭的我朝定會更加被看不起,若一個人實力沒有,連尊嚴也沒有,大金朝會不會更無所畏懼發動戰爭?所以今天是一場‘不能贏,也不能輸’的比賽!”

普安世子迎上葛王一張似笑非笑的臉,淺淺一笑道:“葛王爺的提議,想必比賽一定很看好。真希望能好好領教一番,還望您不吝賜教。”

葛王笑道:“那是當然!”

見他被帶入話題,普安世子緊接道:“正所謂球不離足,足不離球。今日觀者眾多,想必‘單球門式’的比賽更適宜觀賞。試想從風流眼而過,風流瀟灑,一飛沖天,葛王爺以為如何?”

如今最好的解決方法是繼續沿襲舊制,采取外交性的‘單球門’友誼比賽!既然不能制止矛盾,我們就學會躲開矛盾!

葛王抿唇一笑,好一招以退為進!

忽然,一個站在葛王身後的年輕小生一臉驕傲道:“難道是貴國貧困至此,連區區兩個球門都找不到嗎?”

莫明敏心頭一顫,不知這位長相俊俏的男子究竟是誰?如此傲慢。

“那要不要我們大金朝賞賜給你們幾個啊?”此言一出,大金使團肆無忌憚“哈哈”大笑起來。小霸王怒火中燒,攥緊拳頭上前道:“你們這幫金人!別忘了這是在哪裏!”

普安世子一把摁住他即將使出的拳頭,轉頭微笑道:“……多謝葛王爺賞賜,我們大宋王朝從來都是‘來’多少,就‘踢’多少回去!”

葛王對上普安世子那一雙冷峻的眼,嘴角揚起一絲詭異笑容道:“好,我等著你。”

小霸王氣道:“誰怕誰啊!”

站在葛王身後的年輕小生輕輕“哼”了一聲道:“堂堂一國皇世子沒想到竟然如此小氣,開個玩笑還當真了?玩不起早說嘛!”

小霸王怒氣道:“你……!”俊俏小生搶白道:“想必兒童蹴鞠賽更適合你吧?”

面對這個伶牙俐齒的金人,小霸王氣得一時語塞,不知該用什麽話反駁。葛王爺轉眼看了眼恩平世子,爽朗一笑道:“哈哈……恩平世子想必是誤會了!本王早聞貴國身疲體弱,重文輕武,那就等到貴國何時學會了踢雙球門的蹴鞠時,再前來切磋請教。”

年輕小生默契地看了一眼葛王,輕笑道:“那王爺恐怕是要久等了,我可聽說宋人最會讀書了,如此需要體能的游戲只怕不會。依我看啊,他們還是呆在繡房裏繡花比較合適!”

“哈哈哈……”大金人一陣仰頭大笑。莫明敏忍氣一想:“可惡的家夥!長得帥怎麽說話這麽毒?他的話在表面上是在開玩笑實際卻句句狠打臉!為何要避開普安殿下,偏偏針對小霸王呢?想來目的只有一個——激怒小霸王!”

莫明敏看著葛王一張似笑非笑的臉,轉念心想:“這位葛王爺雖然表面友好,實際卻一直在默許手下這麽開玩笑。這兩個人一個長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如此默契,想必與葛王關系絕非一般!”

葛王擡頭冷冷看著宋皇問道:“不知宋皇意下如何?我們金人可是說一不二,從不畏首畏尾!”

受到這樣侮辱,一眾人漲紅了臉,小霸王青筋暴突,狂暴道:“踢就踢,誰怕誰啊!”

皇上臉色有些泛白,一時無語。這半個月來,皇上早已身心俱疲,此刻面對葛王的挑釁,究竟是打?還是不打?心中沒有準繩。在這短暫的沈默中,普安世子已經讀懂了情勢,一面穩住恩平世子一面笑盈盈上前道:“……貴國使臣多慮了,本朝的教育最重承襲傳統,通古博今。恐怕貴國還不知道這‘雙球門’乃是單球門的前身,早在一千多前的漢代就有了。大宋子民上至耄耋、下至孩提,無人不知無人不會!”

葛王爺一笑,這不是擺明說金人不懂蹴鞠的意思?他擠出笑容道:“是嗎?那本王倒是想見識一二了。”

普安世子開懷笑道:“葛王爺也不必太較真了,畢竟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無論輸贏,今日權當是大家之間的一場游戲,開心就好!”

葛王點頭笑道:“好!本王今日一時興起,也想下場一同比賽!既然是‘游戲’,不知道普安世子願不願意一起‘玩’?”

金國人是擅長游牧的北方女真族,個個人都高馬大、身強力壯。從雙方的身高和身材來看,要想贏,除非有奇跡!陽光下,普安世子面不改色,微微一笑道:“榮幸之至。”

話音一落,他與恩平世子默契相視一看。他們這兩兄弟從未像今天如此同心,雖然政見不同,但在對金朝問題上卻是一致。

皇上眉間卻掛著一絲憂愁,說道:“那就……依葛王所言吧!”

一時間,一種緊張的氣氛像一片烏雲籠罩在整座鞠城上,比賽一觸即發!尊嚴是每個人心中不容侵犯的領土,沒有貴賤之分,沒有男女之別。歷史,總免不了強者踐踏弱者的尊嚴。不知道這一場關於‘尊嚴’與‘戰爭’蹴鞠賽會怎麽樣?兩位皇世子又將如何應對?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章分解。

☆、蹴鞠比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