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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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盛夏,驕陽似火,盛和堂出門那條街的路口處合歡花還未落, 依然紅紅火火的花團錦簇。

早晨出門時, 蘇禮錚替朱砂將行李箱放進車尾箱,回頭笑著同她道:“怎麽還不把豆漿喝了, 以後一個人在外面,不許這樣,不好。”

朱砂怔了怔,低頭看一眼手裏的豆漿,又回頭看一眼空無一人的盛和堂大門, 遲來的離別傷感終於從心底冒了出來。

沒有人來送她,如果不是那麽大一個行李箱,她差點還以為這不過是和平時一樣的工作日。

而昨晚, 她明明還在興奮將要遠行,像個要出門旅行的孩子,興致勃勃的暢想未來一年要看喀什的風光,要吃那裏的美食。

甚至還笑著擠兌蘇禮錚,“你不要因為我不在就不愛惜你這張臉, 我們約好要天天視頻的,要是你長殘了, 我就在那邊找一個帥哥, 再不回來!”

他回答什麽,哦對了, 他回答的是:“你大可以試試,去一趟那邊綁你回來的空閑我還是有的。”

笑嘻嘻的,真是一點離愁別緒的影子都沒有。

“走啦,再不走就遲到了。”蘇禮錚站在車門邊轉身看她,溫聲的催促。

她回過神來,連忙小跑著去拉車門。

望著車窗外路燈的燈柱一閃而過,離醫院越來越近,就離走的時間越來越近。

“蘇禮錚,我不在家,你記得照顧爸媽,還有你自己。”她垂下頭去,心裏覺得有些難過,“你不要因為忙就不吃飯,胃會壞掉的,還有,不許看其他的女孩子,我……”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遇到困難了不要逞強,出去玩要和別人結伴。”蘇禮錚打斷了她的話,反過來囑咐她,“大家都很擔心你,去到了記得拍你住的地方給大家看看,要多打電話回來,記得了,嗯?”

朱砂連連點頭,擡起頭來飛快的看了眼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眨出眼淚來,忙又低下頭去。

她錯過了蘇禮錚向她投來的溫柔一瞥,他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心裏有種莫名的欣慰。

他知她這一走,再回來必將是另一副模樣,肯定會比現在成熟許多,既然長大是人生的必由之路,那他能給予的,只有支持和繾綣的註視。

早上在醫院的小禮堂有一場歡送會,去的人很多,有領導有同事,也有家屬,蘇禮錚猶豫許久,只站在禮堂門口看了一會兒似乎在張望的朱砂,然後沈默的離開了。

朱砂直到和同事們一起坐上去往機場的大巴,都沒有見到蘇禮錚,從歡送會時開始她就在找他的身影,可惜一直都沒見著。

她覺得遺憾,又有些難過,盡管知道他和父母一樣,不送她是因為知道很快就會團聚。

路過急診大廳門口,她聽見值班護士高聲叫他的名字,“蘇醫生,接病人啦!”

她轉過身去,紅色的急診兩個字落入眼底,那些她埋怨過他總是開急查的搭班的夜晚,以及後來小心翼翼的互相確定心意的日子,像動畫一樣在眼前掠過。

又想起祖父的葬禮和舊年冬季的古鎮,那段改變了她和他這段關系的日子,此後也改變了他們的人生。

她上了車坐好,側著頭看車窗外送行的人群,早前的自豪和激動已經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舍,還是不舍。

這座她出生長大的城市,她從未離開過這麽久,也許正因如此,蘇禮錚才會那麽擔心她罷。

“朱砂,有你的紙條。”相熟的同事遞了張紙過來,打斷了她漫無邊際的思緒。

她回過神,接了過來,笑道:“謝謝啊。”

心裏有些好奇,不知是誰特地給的紙條,她捏在手裏並不急著打開,先是打量了一下外觀,見是張打印病歷的紙,邊沿有些毛邊,仿佛是從一整張紙上撕下來的。

她抿了抿唇,然後打開折好的紙條,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筆跡,“致最親愛的朱醫生:黃馬甲很好看很精神。加油,等你回來。蘇禮錚 敬上”

笑容從唇邊逸了出來,她低頭看一眼自己的穿著,正是黃色的馬甲,他一定是去過了歡送會,才會知道的。

只是悄悄的躲在了她看不到的地方,和從前的很多年一樣,悄悄的關註她的成長,悄悄的對她好,沈默得像是守護公主的忠誠騎士。

忽然便有些心疼,她垂下眼,小心的摩挲著這張有著毛邊的“廢紙”,又小心的收進了隨身包裏。

“朱醫生在看什麽?”鄰座的同事是不大熟悉的,卻因為成了隊友而多了幾分善意,此時笑著同她搭話。

再隔了個座位的倒是熟人,聞聲看了過來,笑道:“她還能看什麽,她家蘇醫生給她寫的情書嘛!”

朱砂臉一紅,有些羞澀的別過頭去,透過車窗和層層屋宇,她能想象得到蘇禮錚定然是正在忙碌,或許忙著查看病人情況,或許正在開醫囑,又或許正給學生見縫插針的講小課。

他總是這麽忙碌的,她嘆了口氣,心裏替他心疼,可是又覺得,如果他改了,就不是他了。

車子緩緩啟動,將給遙遠的邊疆帶去新的醫療技術和力量,送行的人群也漸漸散去,蘇禮錚站在窗前安靜的看,看那車子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他的眼前是遠走的愛人,他的身後是他堅守的陣地,敲鍵盤的聲音不斷的傳來,同以往每個忙碌的工作日別無二致。

“蘇醫生怎麽不去送送?”一直隨行采訪的記者此時問道。

他側了側臉,笑著淡淡的應了句:“不送,見了我……小姑娘會哭的。”

最後的幾個字聲音低得快讓人聽不清,可是語氣卻溫柔而繾綣,他記得早晨來上班時,小姑娘難過得差點就哭了卻又忍住了的表情。

他安慰自己,一年而已,很快就會過了的。

就這樣,朱砂和蘇禮錚開啟了為期一年的異地戀。

省醫號稱要在喀什留下一支帶不走的醫療隊,針對當地區醫院專業技術人才匱乏等情況,開展了多種幫扶模式,旨在提升當地醫院學科建設和人才梯隊建設水平,朱砂和同事們的工作非常忙碌。

他們一邊適應和內陸差異巨大的氣候和生活條件,一邊手把手的進行師帶徒式的援助醫療,與其說他們是來自發達城市的醫學專家,不如說是深入基層的老師。

朱砂所在的影像科,除了她,還有一位老熟人一起來了,那就是姜兆年,他的同行,使蘇禮錚對朱砂此行放心不少。

朱砂在這個遙遠的邊陲小城領略了不同的風土人情,也見識到了從未見過的很多人和事。

她看過了維吾爾族少女色彩鮮艷的衣裙,也看過了遍植花草果樹的傳統民居,還嘗過了醇香的奶茶,可是當她擡頭看湛藍的天,總是忍不住會想家。

家裏有柔軟的大床,有疼愛她的父母兄嫂,有可口香甜的飯菜,還有她愛的也愛她的人。

有時候她會看到患者康覆出院後特地送來醫療隊住處的贈禮,新鮮的瓜果像是這個小城淳樸熱情的人們的笑容,甜蜜而美麗。

但有時候她又能聽見因為貧困而不得不放棄治療的嘆息,這在千裏之外的她的家鄉,那個發達的大都市,也一樣會發生。

疾病對於任何人,似乎都是公平的。

只是當她看著檢查室裏新裝好準備投入使用的PET-CT機時,又會忍不住高興,最起碼,先進的機器和技術,能夠使疾病更早被發現被診斷,從而爭取到更多的先機。

在和蘇禮錚視頻時,她說起了自己的想法,屏幕另一頭的蘇禮錚笑著安靜的聽她講,目光從未在她的臉上挪開。

仍然是那副容貌,似乎也沒有消瘦,只是眉宇間的的確確多了點她從前沒有的東西。

是成熟,是豁達,是見過更廣闊的世界和更多的人之後才有的從容。

他擡頭看了眼桌角的臺歷,已經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個月了,初雪早就落了,她才走了四個月,他卻忽然覺得像是過了四年之久。

屏幕裏那個他日思夜想的女孩子正興致勃勃的說起她白天去的國際大巴紮,“有很多漂亮的小東西,不過我都沒買,酸奶可好吃了,你以前來有沒有吃過?我聽說還有個牛羊大巴紮,下次有空說不定去看看……”

“你去那裏做什麽,去學人怎麽買牛羊?”蘇禮錚聽到這裏,哭笑不得的問了句。

朱砂眨了眨眼,仿佛這才反應過來,然後笑得趴在了桌子上,咯咯的聲音清脆悅耳。

她又給他看剛拍的照片,和老城無處不在的孩子們歡樂的合影,百年老茶館的一壺奶茶,林立著□□式民居建築的街道上漫步雕花鏤空的好看門窗,還有正在旅行婚禮的維吾爾族新人。

“真好看。”他笑著誇她,“拍照技術越來越好了,回來了就給你換個單反罷?”

朱砂高興的直點頭,卻笑著告訴他:“我看見那對新人的時候,特別特別的想你。”

她是笑著說的這句話,可是蘇禮錚卻聽得眼眶都濕了,下一秒便脫口而出道:“容容,我們結婚罷。”

朱砂明顯的楞了楞,而後不甚在意的應了句:“好啊。”

說出那樣的話他已經很驚訝了,得到這樣的回答幾乎令他呼吸都凝固了,可是隔著屏幕,他無法將她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無法確定她是隨意還是慎重。

於是只好笑笑,將這件事一筆帶過。

可是思念如藤蔓,在一個又一個深夜裏蔓延生長,隔著遙遠的距離,他們互相數著時間,等著重逢的日子。

蘇禮錚也給她講H市的一切,講家裏父母都好,講克己上次考試差點不及格被大堂哥拎著拖鞋追著揍屁股,講她上次收留過的那只三花在她走後被霍女士正式收養,成了盛和堂的一員,也講馬路上的白樺樹被修剪了,合歡花結了很多果。

甚至為了她,同鄔漁和王錄秋熱絡起來,就為了告訴她鄔漁肚子裏的寶寶胎動了,討了片子來拍下照片給她看,還跟她說她撮合的任秋月和劉秘書似乎真的看對了眼,說不定會閃婚。

當然他也跟她講自己遇到的趣事。

有次有群學生來見習,碰巧有個腹痛的病人懷疑是宮外孕請了婦產科二線,過後他多說了一句讓孩子們談戀愛要註意,被他們問起避孕藥男人吃了會怎麽樣,他說:“避孕藥是雌激素,既然是雌激素,那男人吃多了,理論上會出現女性化征象。”

結果幾個女孩子高興極了,紛紛道:“要是以後我男朋友劈腿,我就天天餵他吃避孕藥,反正放進水裏也看不出來。”

他聽得目瞪口呆,忽然覺得,需要擔心的,是她們以後的男朋友。

朱砂聽了就笑,笑容明媚得像是雪天裏的那抹陽光,溫暖動人到了極致,讓他覺得,這世上原來還有這樣美好的景致。

時間就這樣過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們獨自在兩座城市吃了三百六十五個一日三餐,然後迎來了回歸。

依然是盛夏,七月末的太陽熱得能把人融化,送別會過後,朱砂趕在了所有人之前踏上歸途。

因為同吃同住一年,已經很熟悉的同事們紛紛調侃她,“就這麽迫不及待要回去會情郎麽?”

“因為我家師兄只有這兩天休息啊,他說好了要陪我的,我舍不得浪費時間嘛。”朱砂笑嘻嘻的,毫不諱言她對蘇禮錚的思念。

姜兆年笑著點頭道:“年輕就是好哇!”

當飛機落地,她走出機場大門的那一刻,望著熟悉的城市和建築,聽到來往路人熟悉的腔調,心裏激動的差點落出眼淚來,為什麽游子思故鄉,她至今才明白。

她看見來接她的人,一年的時光並未在他的臉上留下什麽痕跡,他依然風度翩翩,依然俊朗英挺,他看過來,然後笑了起來,依舊是她如清風朗月的蘇禮錚。

蘇禮錚也隔著人群打量她,邊疆的風沙吹過她的臉,黑了些,也瘦了些,他打眼看著就成熟了些,再不像從前未經風雨的不谙世事。

可是一笑,就還是那個小姑娘,有些憨有些天真,眼睛亮亮的,讓他忍不住想起那個蹦跳著塞給他糖的小女娃娃。

她踢了踢腳邊的行李箱,仰起頭,笑靨如花,“蘇師兄,別來無恙。”

他張開手臂擁抱她,嗅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眼眶一熱,“有恙,思你成疾。”

她聽了就伏在他懷裏笑,聽見他又道:“我跟師娘拿了你的戶口本,跟你商量個事,我們結個婚?”

“好的呀。”她仰起頭來,踮著腳去吻他的側臉,滿意的看見他面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欣喜。

七月末,合歡花依舊開的如火如荼,合歡樹葉晝開夜合,相親相愛,她念過醫書,書裏說合歡能安五臟,和心志,令人歡樂無憂。

是蘇禮錚於她,亦是她於蘇禮錚。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蘇師兄和小師妹的故事到此結束!!!撒花!!!謝謝大家近三個月的陪伴,mua~

暫時木有番外啦,不要糾結寶寶,人生不是只有結婚生子是結局,我們新文再見啊,歡迎大家來微博找我玩兒啊……因為怕你們忘了我,所以我會努力刷存在感的(¬_¬)

最後刷一刷接檔新文啊……

文案:

沈家自詡世代書香詩禮人家,不想出了個沈硯行,滿身銅臭。

葉家往上三代游戲人間花叢,偏生出了個葉佳妤,是個情種。

有一個人,陪你看過春花秋月,走過四季輪回,TA是你的誰?

沈硯行(含情脈脈):是心頭至寶!

葉佳妤(面目猙獰):是大豬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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