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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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下夜班這天是蘇禮錚的白天班, 早晨她參加完集體讀片後就換了白大褂下班。

她像平常一樣去找蘇禮錚拿車鑰匙,在辦公室門口張望了片刻,卻沒看見人。

正奇怪著, 蘇禮錚的帶住培生從外面匆匆過來, 在門口看見她,問了句:“朱砂姐是來找錚哥的麽?”

“……啊, 他人呢?”朱砂楞了楞才反應過來,忙問道。

“120送了個病人來,錚哥去留觀區了。”對方應了聲,在辦公室的桌面上拿了通知單又急匆匆的走了。

朱砂覺得有些好奇,便也往留觀區去了。

進了留觀區, 看見有張留觀床旁圍滿了人,蘇禮錚高大筆直的背影在人群裏尤其顯眼。

他面上的表情並不緊繃,朱砂據此猜測病人的問題不大, 只是她透過人群看那病床上半躺的老人,覺得他情緒並不好,有些木怔怔的。

蘇禮錚不知朱砂來了,在那頭安撫老人道:“老先生先休息,你可不能再有事了啊。”

“家裏還有人來陪他麽?”他轉過臉去問老人的兒媳。

老人兒媳搖搖頭道:“其他人都守靈去了, 那邊又忙又亂。”

老人的老伴兒突發心梗半夜在家裏去世了,家裏人不敢告訴正在兒子家小住的老人, 可他卻突然返了家, 一回家就看見滿室縞素,一時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立刻就覺得頭脹欲嘔,因為他有過腦出血的病史,還有高血壓和心臟病,家裏人立刻打120把人送了來。

蘇禮錚點點頭,將家屬喊到一邊,“其實這種事還是要告訴他,好有個心理準備,慢慢告訴他就是了,瞞能瞞多久。”

其實對於老人,有些事是不提倡隱瞞他們的,尤其是像相伴了幾十年的老伴兒去世這種事,慢慢告訴他們,總好過他們忽然就自己知道了,受到的刺激會更大。

處置好這邊的事,蘇禮錚轉身離開留觀區,才走了幾步就看見了朱砂,他走近過來,含著笑溫聲問她:“要回去了?”

聽到他說話的聲音,路過他們身旁的護士看了這邊一眼,又抿著嘴忍住笑趕緊走了。

朱砂仰起頭來,問他要鑰匙,“晚上來接你啊?”

蘇禮錚點點頭,從白大褂下的褲兜裏把車鑰匙掏出來遞給他,不放心的道:“開車小心點,別……”

“知道了知道了,不會碰壞你的車。”朱砂不耐煩聽他這些說了不知多少遍話,轉身就跑了。

蘇禮錚來不及叫住她,只好站在原地嘆了口氣,心道怎麽越來越長不大了,他原是想說讓她別碰了自己的。

外頭120的鳴笛聲又響了起來,他只好暫時放下這點惆悵,打起精神來又投入到工作中去。

另一邊朱砂回了家,霍女士問她:“我有個老同學的兒子從法國回來,問你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去不去?”

這話什麽意思朱砂都不用過腦子就想出來了,心裏暗道這種飯有什麽好吃的,張口就拒絕道:“不去,沒興趣。”

“那你這樣天天除了上班就窩在家裏,怎麽認識新的男孩子?”霍女士雖然並不生氣,但語氣間仍然聽得出是頗有微詞的。

“我都和蘇禮錚……”朱砂下意識就反駁,可話才說了一半她又立即打住,停了下來。

霍女士疑惑的看過來,“你和阿錚怎麽了,又鬧別扭啦?”

“沒有沒有,我是想說我和他約好了今晚去看電影的,嘿嘿。”朱砂忙搖搖頭隨口胡謅了句,又訕訕的笑兩聲。

她可是還記得現在和蘇禮錚的關系還沒在家過明路呢。

既然她搬出了蘇禮錚來,霍女士也就不多仔細問,只道:“那行罷,我跟人家說算了,你們出去玩要早點回來,晚飯在家吃不啦?”

“不知道,再說罷。”朱砂不敢在客廳多待,忙借著要去書房找書的借口跑了上樓,一面走一面在心裏滴汗。

說實話,她不是沒想過同家裏說自己與蘇禮錚的事,可是她實在不知該如何提起。

往時他們關系太差,家人恐怕無法想到這上頭去,這樣一想,她又有些後悔,早知有今日,從前就不要當著家裏所有人的面那樣對蘇禮錚好了。

否則也不至於弄得像今天,好似騎虎難下似的。

既然扯了謊,朱砂只好想辦法去圓,最簡便的方法就是真的拖著蘇禮錚去看場電影。

恰好下午她想起辦公室有點事沒做完,於是便提早出了門,進了門,鄔漁看見她就嘖了聲,揶揄道:“穿的這麽好看,晚上要和蘇醫生去約會啊?”

朱砂眨了眨眼,忍不住有些臉紅,低聲嘟囔了句,“哪裏有……”

王昕擡頭看了眼時間,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竟然沖她吹了聲口哨,“哪裏來的漂亮妹妹,還缺不缺男朋友,哥哥給你介紹一個啊,掙得多死得早的那種。”

鄔漁和朱砂笑成了一團,其他人也都善意的笑起來,誰不知道他說的就是他自己。

王昕經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是因為在影像科各人的工資條中,有一條是績效工資,其中很重要的組成部分就是急查的閱片,從前是一個兩百,年後因為單位效益好,已經漲到了兩百五。

但是急查的病人一般都情況緊急,病情也覆雜,需要更多的經驗和精力,同時也承擔著更大的風險和壓力,一旦出錯,很可能會影響到臨床醫生的判斷和治療。

且這種急查的病人在夜裏還有許多,都是在急診開上來的檢查單,必須做,值班醫師和技師再不情願也必須無條件的配合急診科的醫生們完善相關檢查。

於是就有可能會一直熬夜,急診忙是有目共的,但輔助科室如影像科檢驗科這些,忙碌則是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

所以朱砂以前尤其厭煩蘇禮錚的一點,就是每次值班都會接到不少他開上來的檢查單,即便現在關系一日好過一日,她也不敢說自己喜歡它這一點。

今天恰好是八號發工資的日子,白天朱砂不在,門診護長將她的工資條收了起來,見她下午忽然來了,忙將條子找出來給她,“阿朱,你的工資條。”

朱砂把那張小紙條舉到眼前,盯著看了一會兒,到:“也不曉得這幾千塊能用幾天。”

到手八千多的工資,其中有基本工資,還有夜班費、科室獎金和各種補貼加在裏面,她想了想自己那些熬著不敢睡得太熟的夜班,不知該嘆氣還是嘆氣。

“都說熬多久的夜用多貴的護膚品,也不曉得我們用不用得起。”王錄秋笑嘻嘻的吐槽了一句。

朱砂在辦公室盤桓了一陣,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下樓去。

才走到二樓,就聽見一陣吵嚷聲從外科門診處傳了過來,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抵不過內心的好奇走了過去。

神外科診室門口圍了一圈人,朱砂看見自己以前輪科時跟過診的老主任正指著對面站著的一對夫婦罵,“你們走,這樣損陰德的事我不做,你們還有沒有為人父母的良心,怎麽這麽狠心,啊?”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哎呀你不知道,這夫妻倆啊,要給小孩開顱做活檢,說是想快點要二胎,這不就是逼人醫生幫他們把這小孩給殺了麽。”

“啊喲,這孩子看起來沒幾個月了罷,連這幾個月都不肯等啊,真是造孽喲投胎到他們家。”

人群裏議論紛紛,多是唏噓和憐憫,朱砂站在人群後面,透過人縫看到那對夫婦站在老主任對面,妻子的肩頭伏著一個小女孩的臉,瘦而萎靡。

她的丈夫站在一旁,滿面的無所謂,道:“你不給做有大把人給做,我們走,浪費我的掛號費,什麽專家,還不是道貌岸然,呸!”

說著就扒拉開圍觀的人群,扯著妻子就往外走,朱砂連忙往後躲了躲,聽到老主任的學生勸他:“您別氣了,這種人不值得,但凡有良知的醫生都不會同意的,讓他們以後遭天譴好了。”

朱砂低了低頭,不用細想就知道這個孩子一定是得了腦部的惡性腫瘤,已經沒多久日子好活了,開顱活檢只不過是加速她死亡的催命符。

電話響起,蘇禮錚來電問她在哪裏,她忙應了聲在樓上,就匆匆忙忙的往樓梯那邊走。

蘇禮錚站在急診的預檢分診臺處等她,看著她從遠處款款向自己走來,看她披散著才做了沒幾天的大波浪卷發,穿著酒紅色的雪紡連衣裙,光潔筆直的小腿下是一雙銀色的尖頭高跟鞋。

一步步走得搖曳生姿,像是踩在會有蓮花開放的路上,又像是戳在他的心窩上。

他忽然發覺,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看朱砂的角度,已經不是從前單純的家人或兄長,而是男人看女人。

看她清純中忽然增添的嫵媚,看正在最好的年華裏的她,明眸皓齒,顧盼生輝,連額頭上的一點汗珠都閃亮著,渾身上下像是有一層微光,吸引著他不停地想靠近。

朱砂急忙忙的趕到她面前,迫不及待的跟他說起剛才遇見的事,終於有個人可以聽她的譴責,“這種人怎麽可以為人父母,真是……”

蘇禮錚聽她絮絮叨叨的說著自己的看法,第一次伸手圈住了她的手腕,一面拉著她往前走,一面道:“不是每個人都會有負責任的父母,也不是每對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的。”

朱砂仰頭看了眼他平靜的側臉,想起他的父母,不由得替他有些心酸,咬了咬唇低聲說了句:“嗯,我爸媽很疼你的,別難過。”

蘇禮錚一楞,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有些詫異的笑道:“你哪裏看出我難過了?”

“……哦。”朱砂眨了眨眼,慢吞吞的應了聲。

然後她低頭看看自己被他圈住的手腕,擡起另一邊手摸了摸發燙的耳朵,忽然想起了跟母親說的事。

立即訕訕的笑著看他,道:“那個……我們不能回去吃飯……”

蘇禮錚一怔,“嗯?怎麽回事?”

“我跟媽媽說,今晚和你約了去看電影……”朱砂有些難為情,低著眉眼小小聲道,神色似乎有些別扭。

蘇禮錚頓時就無奈的看了看天花板,他才知道,自家的小師妹還跟家裏撒了謊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師妹(沮喪):我不敢告訴家裏的……

蘇師兄(嘆氣):當然是我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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