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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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半, 床頭的鬧鐘準時響起,“叮鈴鈴”的聲音清脆響亮,在不大的房間內回蕩著。

蘇禮錚前一晚查文獻查得太晚了, 此時慢吞吞的睜開眼睛, 看見沒拉嚴的窗簾已經有日光傾灑進來。

他扭頭看了眼鬧鐘上的時間,又閉上眼, 此時已經時過清明,早已和冬天時七八點天還是蒙蒙亮不一樣了。

他張大嘴打了個哈欠,關了鬧鐘將頭埋進了被子裏,有太陽曬過的獨特味道傳進鼻翼,他曾經以為只會暫時住幾天, 卻不小心一住就快小半年。

隔壁不知道誰家養得鷯哥正在學講話,恭喜發財四個字斷斷續續說了有說,聲音有些嘶啞又有些尖銳高亢, 隔了一會兒又有狗吠聲應和起來。

蘇禮錚心裏嘆了聲這覺是睡不成了,只好翻身起來,才洗漱完下樓,還沒站穩,霍女士就問他:“你是不是要去接容容?”

“……啊?啊!對對對!”蘇禮錚楞了楞, 後知後覺的想起要去接朱砂的事,忙扭頭看了眼掛鐘, “師娘, 我去接小師妹了啊,中午我們去陸師兄家吃飯。”

說完他就扯著外套往門外走, 霍女士追在後面攆著問:“你早飯不吃了?”

“不吃了!”蘇禮錚難得有些忙亂,一面往外走一面提高了聲音道。

朱砂早早就起來,接班的是任秋月,按著自己和她之間那處得不鹹不淡還偶有摩擦的關系,合該交了班立刻就走,省得有什麽是人家看不慣的。

她這樣想著,偷眼打量了一下坐在不遠處開電腦的人。

任秋月今日的氣色不是很好,仿佛有些憔悴,在一個年過三十的女人臉上,有時氣色不好就會顯得特別憔悴,臉黃黃的。

朱砂只以為是她沒休息好,對方也不是鄔漁,她不好出言詢問或調侃,只好沈默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蘇禮錚打電話給她讓她下樓。

可是等啊等,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過了八點十五分還不見手機有動靜,她就覺得十分驚訝了。

在她眼裏,蘇禮錚是個極其自律的人,不管上班還是休息,一般七點左右就起了,甚至更早,他說這是生物鐘決定的。

然而現在這個人到了現在都還沒來,這就讓朱砂有些疑惑了,又有些擔心,要是睡晚了還好,萬一要是路上遇到了危險,那可就麻煩了。

她在這頭提心吊膽,另一邊的任秋月則是在接電話,對方不知是誰,朱砂只聽見她說了句:“隨你罷,走罷,我這只是淺水灘,留不住你這條落難的蛟龍。”

聲音似乎很疲憊,又摻雜著痛苦和無奈,朱砂忍不住扭頭去看她,卻意外的看見她強忍著的眼淚。

朱砂楞了楞,不知道要不要去安慰她,這一刻她有些後悔管不住自己的脖子,要是沒看見還能當不知道。

但是她也不敢去安慰任秋月,任秋月這個人很要強,憑著自己的能耐從下面醫院過五關斬六將的考到省醫來,經驗比朱砂多得多。

也因為如此,她很有些看不慣朱砂這種靠著天時地利一畢業就能留在大醫院的醫生,覺得他們經驗不足,眼高手低,不過是運氣比較好些罷了。

鄔漁曾經私底下同朱砂道:“她就是酸的,有機會誰削尖了腦袋往大醫院擠,難道要為了積累經驗到基層,大醫院不能積累?笑話!”

朱砂是同意鄔漁這話的,在大醫院能見到的病種和能學到的前沿知識,並不是基層醫院能給的。

因為種種緣故,朱砂和任秋月的關系不怎麽好,她也決計不會希望朱砂發現自己的窘態,更不希望她去安慰自己。

以上是朱砂的想法,她這樣想著,愈發把頭低了低,簡直要將臉埋進手機裏了,心裏暗暗著急,怎麽蘇禮錚還沒到。

背後沒有講話聲繼續傳來,空氣仿佛安靜了下來,朱砂的心情漸漸平靜,到底是成年人,就算悲傷逆流成河,總不至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有些好奇起來,於是悄悄的扭頭看了眼,卻在看見任秋月布滿了眼淚的臉時狠狠怔了怔。

似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任秋月眼皮一擡就望了過來,眉頭緊皺著,看起來十分不好。

朱砂忙訕訕的笑了笑,把頭扭回來,在心裏懊悔自己多事。

枯坐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再次回頭去看任秋月,只看見她怔怔的坐在那裏,朱砂想了想,拿了桌上的抽紙放到她面前,又趕緊回了座位上。

她並沒有出言安慰對方,遞一包紙,也不過是讓自己心裏安穩點,好讓自己覺得自己不是個冷漠的人罷了。

可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聽到背後有道沙啞的聲音道:“朱砂,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一個人離開你,你就覺得天都要塌了,絕望,日覆一日的絕望……”

朱砂一怔,背過身去看她,歪著頭想了想,搖搖頭道:“……沒有。”

她說的是實話,從前談戀愛,她覺得既然對方已經不愛自己了,那就沒必要為他傷心留戀了罷。

到了祖父去世,那才是差點擊垮她的事,那時她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又要強撐著上班,也不敢跟家裏人講,她人生前二十幾年從沒覺得那麽難受而焦慮過。

但好在還有蘇禮錚,朱砂如今想起,無不慶幸當初蘇禮錚堅持要帶她出去度假。

因而她其實還是沒能體會到任秋月說的那種感覺,失去一個人,從此世界變成了灰色。

“你說……兩個男人,一個沒什麽本事但他愛你你愛他,另一個愛你且有經濟實力,但他愛你你不愛他,你選哪個?”她聽見任秋月又問道。

朱砂楞了楞,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她問自己這種問題,“我不喜歡的為什麽要在一起,我什麽都有,為什麽要靠別人?”

任秋月眨了眨眼睛,用手背抹了把眼淚後看著她,望見她面上單純的疑惑,不由得苦笑,“是啊,你什麽都不缺,當然可以慢慢挑一個彼此相愛的人。”

朱砂一滯,訥訥的不知該怎麽接話才好,只好楞楞的聽著她繼續道:“我一直都覺得,我不是那種為了過得更好就不擇手段的人,我覺得自己那麽多苦都熬過來了,也可以陪著他慢慢的成功,就算沒什麽本事掙不到什麽錢也沒事,這世間那麽多人都不是有錢人,也一樣過得好……”

任秋月出生在一個農村家庭,家裏頭幾個兄弟姐妹,她是老大,早早就學會了吃苦,好容易讀到大學畢業,有關系的同學都留在了大城市,她成績優異,卻只是去了一家市級二甲,後來終於有機會考到省醫,卻又因為名額被別人占用,只能離開臨床調到影像科來。

事業不如何得意,按理來講情場就該得意些了,本來她也是如此。

科裏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個比她笑了快五歲的小男友,二十六七的年輕男孩,長相清秀,做著一份在證券公司類似於打雜的工作,工資並不高,但對她很好,大家暗地裏都猜測是不是快要結婚了。

但並沒有,“過年前我跟他說想去他家看看,他躲躲閃閃的說太晚了家裏來不及準備東西,本來我也只是有點失望,年後卻發現他好像在和別的女孩子暧昧,打電話可以打一個小時之久,追問了幾次,他才肯承認,說對方是老板的女兒他不好意思拒絕……”

她絮絮叨叨的,朱砂心裏漸漸平靜了下來,甚至有些同情她了。

任秋月在和這個小男友在一起之前,還有另一個追求者,是本市一家外企的部門經理,來看病的時候遇見過她,對她一見鐘情,除了年紀比她大了快十歲,離過一次婚但卻也沒孩子,看起來並沒什麽不好的。

但是她選擇了愛情,她可以有情飲水飽,但對方卻不肯為了她摒除一切誘惑。

這真是件旁人難過的事,朱砂心裏不停的嘆氣,覺得任秋月可憐。

“你還這麽年輕,慢慢找,總會有一個合適你的。”朱砂有些幹巴巴的安慰道。

任秋月望著她勉強笑了笑,苦笑道:“你不知道,我爸媽有多著急,一直說年紀大了不好找之類的,本來我還能說在談呢快了快了,現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們了……”

朱砂又楞了楞,忽然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麽,她和任秋月之間也不同於哥和鄔漁或王錄秋的關系,能夠隨意說話。

正不知道要不要說話,忽然就聽見敲門聲響起,任秋月連忙收了外露的傷感,朱砂則悄悄松了口氣,忙起身去開門。

“嗯?你怎麽上來了?”朱砂驚訝的看著站在門外的蘇禮錚。

蘇禮錚原先想著會聽見有人喊請進,沒承想卻是朱砂親自來開的門,先是楞了楞,然後將手裏的早飯遞給她,“出門晚了,想著你還沒吃早飯,就給你拿上來了,吃了再走罷?”

朱砂接過剛要點頭,卻又想到任秋月也許大概不希望蘇禮錚在這裏,被一個人看到自己難過就算了,第二個就免了。

於是她搖搖頭道:“不了,我想回去了,你不是說今天去你陸師兄家吃飯麽,早點去給嫂子幫忙罷?”

蘇禮錚有些驚訝,不知她今天怎麽這麽積極又勤快,卻也沒多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道聲好。

“任醫生,我先下班啦。”朱砂換下白大褂,走到門口時回過頭去,輕聲的說了句。

任秋月看著她拿了包子和豆漿邊吃邊走的朱砂,又看看正幫她拿著外套的蘇禮錚,心裏有些難受。

她如何喜歡得了朱砂呢,她不需要任何努力,輕易就擁有富裕的生活,在自己早就學會幹活的時候,她還在父母的懷裏撒嬌,她有那麽多人的愛,就連一個師兄都如此疼她。

所以她哪裏需要像她這樣,為了成為人上人需要苦苦掙紮,她可以選擇愛情,而不會因為錯過另一個能夠給自己更多物質生活的人而有所後悔。

任秋月苦笑著搖搖頭,覺得自己終於懂得了什麽叫同人不同命。

另一邊,在去往陸勉家的路上,朱砂忍不住跟蘇禮錚說起任秋月的事,不無疑惑的問他:“你覺得她要是選另一個人,會不會不像今天這樣難過?”

蘇禮錚沈默了片刻,“也不一定,說不定到時候她又會難過雖然物質充裕,但自己始終不愛他呢?”

我們身邊有很多人都會得隴望蜀,有了一就想要二,什麽東西都想要,又什麽時候都不滿足。

朱砂歪了歪頭,皺著眉頭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腦子有些不夠用,只好低著頭繼續吃包子算了。

蘇禮錚飛快的溜了她一眼,忽然道:“你煩惱什麽,你這一生都不會遇到這樣的事。”

“……嗯?”朱砂腮幫子鼓鼓的,含著一口包子含含糊糊的問他,“你又知道了?”

蘇禮錚瞇了瞇眼,望著前方的路況,笑著平靜而溫和的回答她:“因為我在啊。”

他的笑容在爬進車窗的晨光裏閑適而生動,聲音動聽而熨帖,令她忽然就怔在了那裏,望著他清雋的側臉,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師妹(雞賊):師兄你剛才的話什麽意思哇?

蘇師兄(裝傻):……嗯?我說話了嗎剛才?

小師妹(生氣):蘇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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