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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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塘這場雪下了整個白天,入夜後徹底停下,並沒有人去掃雪,因此雪地在夜空下發出瑩瑩的光。

朱砂從未在隆冬時節外出游玩過,往年的這個時候,她不是在上學,就是在上班,若不是蘇禮錚的勸說,她絕不會想到此時跑來一個古鎮休假。

偏巧又下了場大雪,朱砂已經記不起自己有多久沒有好好的看過一場雪了。

從上大學第一天開始,她就知道上了一條賊船,這條船永不停歇的開,他們這些船員必須日以繼夜又夜以繼日的忙碌,知道他們力竭而亡。

雖然這種必須不大恰當,但朱砂打從心底裏認為,這就是當前醫療界的慘烈現狀。

可是既然上了這條船,也只好咬牙堅持下去,更何況某種程度上她還屬於關系戶,於是只好更加嚴格要求自己。

若不是這次難得的休假讓她喘了口氣,她還沒發覺自己已經忙忙碌碌周而覆始的又過了將近一年。

“你端著飯出來做什麽,都冷了,回去罷。”蘇禮錚從屋裏出來,看見她果然抱著飯碗在門口站著發呆,不由得有些嘆氣。

這樣冷的天,要是吃了冷飯冷菜肚子疼,那麽怎麽辦才好呢,她又這樣嬌氣。

朱砂被他叫回了神,低頭看看自己碗裏的半碗飯,又回頭看了眼背後站著的蘇禮錚,撞上他臉孔上的無奈和擔心,突然就落出淚來。

蘇禮錚被她突如其來的眼淚嚇得慌了手腳,“怎麽啦,怎麽啦,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爺爺!”朱砂淚眼朦朧,已經認不清面前站著的人是誰,只是遵從內心突然出現的欲望往聲音的來源處伸出手去。

木制的飯碗啪的掉在地上,米粒撒了一地,她整個人就這樣閉著眼往一旁撲,蘇禮錚忙一步上前,穩穩的把人接住了。

他半摟半抱的將朱砂帶離原地,然後拍著她的背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蘇禮錚就這樣沈默著,這時他才發現,朱砂的哭泣是無聲的。

他想起朱昭平去世之前的朱砂,天天都在笑,如同他還未病倒時那樣,直到他讓蘇禮錚摸雀啄脈,那根稻草終於壓倒了她。

她的神經繃得太緊也太久了,蘇禮錚知道她脾氣倔強,人家說她是關系戶,她就一定要做得比別人好,朱昭平怕自己走後沒人一直照顧她,她就處處想告訴他自己一個人也能很好。

蘇禮錚心頭湧現出一絲心疼,忽然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對是錯,早知會讓她在同事中被議論,當初他就不該……

“容容,乖,別哭了。”他扶著她的背,不由自主的用上了朱昭平和朱南對朱砂講話時的語氣。

懷裏的人有片刻的僵硬,隨即猛地推開他,“蘇禮錚,不準你裝爺爺來哄我!”

“……哦。”蘇禮錚雙手半張開,還維持著剛才安慰她的姿勢,看了半晌才應道。

朱砂抽了抽鼻子,低下頭去,低聲對著他道:“謝謝你,可是……你不用這樣麻煩的……”

她話到這裏又猛地打住,擡頭匆匆瞥了眼蘇禮錚又地下去,嘴唇緊緊抿著,仿佛有些懊喪。

“你是覺得我太大題小做了?”蘇禮錚仿佛明白她的真實想法,收起手動了動腿找到更舒服的姿勢,“你覺得我太把爺爺的話放在心上?”

所以覺得我管得太多了麽?

蘇禮錚不無惆悵的想,視線一低就落在了朱砂毛茸茸的發頂上,他忽然就嘆了口氣,將手落在了她的頭上,“小師妹啊……”

朱砂擡頭看他,不知為什麽沒有躲開他的手。

“我只是想……”蘇禮錚笑了笑,望著她的目光在廊沿下的燈光裏顯得溫暖而柔和,“他愛你逾命,你好好的他才能走的放心,我也能不辜負他多年的教養之恩。”

而且,我看著你長大,就算你如何不喜歡我,在我心裏,你也是家人啊,我又如何能對你袖手旁觀不聞不問。

蘇禮錚抿了抿唇,在心裏把想說的話補充完整,然後神色平靜的看著她。

朱砂怔怔的和他對視,半晌撅了撅嘴問道:“……那、那我以後找男朋友真的要給你看過麽?”

語氣有些委屈,蘇禮錚終於笑了起來,卻搖了搖頭,嘆著氣道:“師傅這句話我倒是不當真的。”

見朱砂有些疑惑的看過來,他點點頭道:“師父是怕你受欺負,可是朱砂,在你成年獨立之後,在尋找人生伴侶這件事上,父母都只能提建議而不能下決定,更何況我,人生是你的,選擇也是你的,責任或後果就也是你的。”

朱砂點了點頭,面上浮上一絲戲謔來,“你是不想管我了罷,所以才說這樣的話?”

“要是我跟你說,孩子你找男朋友要給我把關哦我說行才可以,這絕對是我想控制你。”蘇禮錚也笑,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

做完這個動作之後他楞了楞,飛快的收回了手,有些抱歉的看著她,心裏為自己的過於放松暗自懊惱。

這是他們最靠近的一次,仿佛沒有任何隔閡與距離,可是他知道,下一秒,朱砂也許就要跳起來了,為他的逾越。

然而並沒有,他料想的畫面並沒有出現,朱砂只是楞了楞,卻沒有排斥他的動作,而是嘟囔了句:“這不是蘇禮錚,我認識的蘇禮錚不會灌雞湯,還是毒雞湯。”

然後就跑回了屋裏,又噔噔噔的跑上樓,大聲喊:“小徐,開開門,我是小姨!”

反倒是蘇禮錚怔住,呆呆的站在原地許久,內心慢慢就有種類似於欣慰的情緒蔓延開來。

哎呀,我家小師妹可算長大了,懂得原諒我了呢!

有那麽一瞬間,蘇禮錚簡直要在原地轉圈,好像很多年前弄丟了朱砂胸針的事終於得到了她的原諒,在漫長的歲月裏這件事終於被她放過,而他所有有目的或無目的的對她的好,也終於有了最好的回饋。

“阿錚,你站在外面吃西北風啊?”夏嵐薇從屋裏出來,一眼就看見地上打翻的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夭壽啦,你居然打翻了碗,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掃幹凈!”

蘇禮錚懾於她一貫管教徐魏的威嚴,連忙彎腰撿起碗來,辯解道:“是朱砂不小心……”

“肯定是你欺負她了才打翻的,人家好好出來看個雪,你來招她做什麽?”夏嵐薇不由分說的將責任劃歸蘇禮錚。

蘇禮錚還要強辯,“我沒有……”

夏嵐薇鳳目圓睜,一手叉腰一手指地,“掃地!”

蘇禮錚立即閉上嘴巴,連忙去找掃帚,等夏嵐薇又回了屋,徐魏才悄悄出現,小聲道:“你看看你看看,結了婚女神就變這樣了,你還是別結了,省得朱砂痣變蚊子血。”

“你這話我告訴阿薇去?”蘇禮錚瞇了瞇眼,回頭望著徐魏冷哼了句,別以為他沒聽出來他話裏頭的幸災樂禍。

等他收拾好地面回去,徐魏又叫住了他,“阿錚,隔了兩條街的豆腐西施家阿公……”

他說了一連串的定語,又頓了頓,看見蘇禮錚正瞇著眼看過來,目光似冷箭讓他抖了抖,忙繼續道:“她家阿公在路邊攤買了些鐵皮石斛,很便宜,覺得像假的,知道你過來了,想問你方不方便幫忙看看。”

蘇禮錚第一年來時偶然遇到路上有人暈倒,他及時進行了心肺覆蘇,又有徐魏和夏嵐薇給他揚名,小鎮其實真的很小,很快就很多人都知道了他,以及他來自哪裏做什麽工作。

會有這樣的電話打來,其實並不奇怪,蘇禮錚也並不排斥做這些舉手之勞的小事。

他答應了下來,想叫朱砂也下來看看,便上樓去找她。

客棧的二樓中央以隔斷隔開了自住和客用兩個區域,蘇禮錚繞過隔斷,一眼就看見了正和小徐擠在一起一邊吃薯片一邊看泡沫劇的朱砂,小寶正在他們腳邊爬來爬去。

他不由得莞爾,看來她在這裏適應得很快,才來了兩天就已經如魚得水了。

“小師妹,你跟我下樓一下。”蘇禮錚不得不打斷那兩人興致勃勃的討論。

朱砂含著塊薯片回頭,笑得粉紅撲撲的臉上表情有些茫茫然,“……怎麽了?”

蘇禮錚笑了笑,道:“帶你去看看一個鐵皮石斛是真還是假,學了這麽多本事,要用才不會荒廢。”

他們都一樣,學藥的本領是在盛和堂得到的,那裏都是真藥好藥,甚至不乏難得的名貴之品,卻很少會遇到假藥壞藥,有時就會不小心被蒙蔽。

就像與人交往,身邊都是好人,突然遇到壞人,就可能分辨不清。

朱砂有些不情願,可念著兩人關系剛有了極大的好轉,不欲此時惹他不快,便點頭應是,伸腿將爬遠了的小寶撈回來,然後起身跟著蘇禮錚下樓。

下樓前還不忘說道:“小徐你給我留點薯片啊,我一會兒就上來。”

其實真假鐵皮石斛並不難分辨。一看真品楓鬥因其含較高的糖份,色澤會偏深些,會呈現黃綠色,若是經過打蠟處理的,則有反光現象。而用報紙灰搓的石斛用手就可以摸出來,在手指上就會留下灰跡;二聞,正品楓鬥會發出淡淡的草香味,而不是其他的異味;三拉,將楓鬥從中間的位置往兩邊拉,一般含糖比較高的話,只要輕輕一拉,就會從中間斷裂,拉得很長也沒有斷的跡象則可以判定為假貨;四嘗,看似一棵草,嚼時一粒糖的特點並非沒有道理。

而還有一點,朱砂對著蘇禮錚認真的背書:“還有價格,以現在的市場行情,價格偏低的都要小心,畢竟一分錢一分貨嘛。”

蘇禮錚笑著點點頭,神色間很是讚許,只可惜豆腐西施家老阿公是真的被假貨的騙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師妹(委屈):你不管我了麽?

蘇師兄(微笑):該你管我的啊……

小師妹(哭唧唧):我還是寶寶!

蘇師兄(笑瞇瞇):我知道。

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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