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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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已謝,冷浸浸的狼牙彎月遮在柳蔭裏。

些許微光照進了來人的眼睛裏,他的面上好似罩了一層寒霜,比這月光還要冷。

遠遠的瞧見明珠寶鏡殿中火舌暗吞吐,急飛身而去。

“砰——”一聲巨響,門被撞開。

錦帳皆已燒著,目光極處,一個身穿紅色寢衣的少女昏睡在燃起的紗帳之側。

他大驚,上前將那少女抱在懷裏,“珠兒……珠兒……”

門外已大亂,發現大火的宮娥嘶聲驚叫。

珠兒眼角淚痕猶未幹,模模糊糊中忽覺一只溫熱的手掌正撫著自己的面頰,耳邊又聽到一陣溫柔的呼喊,羽睫狠狠顫抖幾下睜開眼。

“珠兒……”白承之驚魂未定。

四目相對,猶在夢中。

珠兒突然大哭出聲,緊抱住他。

“承之哥哥,珠兒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你了——”

白承之心下悲苦,事情的原委蕭景明已暗中用飛鴿傳書告訴了他,躲過重重關卡回到建康,若非來的及時,只怕珠兒已經葬身火海。

倏忽間一個念頭在心間閃過:珠兒原本並不曾昏厥,為何燃起了大火卻不叫人?

想明白其中關竅,不覺毛發豎直,背上登時沁出一層冷汗,顫聲道:“珠兒,你……”

低眉瞥見珠兒掛著淚珠的嬌美臉龐,那盈盈閃動的眸子似在說:“承之哥哥,珠兒對你此生不渝,我便死了罷,這樣父皇就不能再逼我嫁給海陵王了!”

頭頂的雕梁突然咯咯作響,燃著的木梁登時折斷掉落下來,白承之吃了一驚,慌忙抱著珠兒滾出數丈。

火光中白承之緩緩擡起頭,咬牙低聲道:“珠兒,我帶你走,好不好?”

珠兒眨了眨眼,或許並未完全了解此話的意思,可她自來愛聽白承之的話,不管他說什麽,自己無不答允,當下點了點頭。

白承之唇角露出一絲笑意,將她攬腰抱起,自門中跨出來,門外的宮娥紛紛上前來喚她,兩人誰也不理,徑自離去。

走不遠,正好碰到一對禁軍攔著了去路。

白承之認得,這對人馬正是之前蕭城璧所派,暗中阻攔他回宮的人。

兩相僵持,說不好便要動手。

當此時,蕭景明忽然上前道:“都站在這裏做什麽,明珠寶鏡殿失火,還不快去救?倘若公主有個閃失,你們誰的腦袋擔當的起?”

十餘名禁軍面面相覷,白將軍懷裏的少女不正是公主麽?

有人上前一步,正待分辨,蕭景明厲聲道:“本太子的話都沒有聽清楚麽,還不快去!”

眾人恍然大悟,太子斷然沒有不識得親妹妹的道理,此舉不過是想放二人離去罷了。

既然太子已擔下此事,他們斷無不允的道理,當下抱拳離去。

珠兒上前幾步,撲入蕭景明懷中哭泣。

蕭景明撫著她的秀發,閉目嘆息道:“走吧!哥哥相信承之,一定會好好待你的!”

白承之皺眉道:“可皇上那裏,你要如何交代?”

蕭景明面上浮出一絲略帶淒涼的笑意,淡淡道:“若父皇問起,我便也要問問,帝王將相執掌天下,與女兒何幹,有什麽資格要她們去犧牲?父皇一世英雄,總不會願意聽到世人議論他是一個連自己的女兒也保不住的懦夫!”

兩人心下如海嘯山崩,自知此去之後,風雨江山難免又要陷入一場巨大的危機之中,只是誰也不曾明說。而珠兒不懂江山事,還以為他日必有回歸之時,父皇待自己萬般寵愛,定會原諒她的,反倒不怎麽憂慮。

稍時,蕭景明長嘆一聲,“走吧!”便將珠兒輕輕推到白承之懷裏。

夜深宮門已閉,白承之帶著珠兒奔到城樓上,回眸但見遠處一片火光,想到皇宮之中盛極一時的明珠寶鏡殿便這樣付之一炬,珠兒面上禁不住露出些許悲傷之色。

白承之柔聲道:“珠兒,離開皇宮以後,你可能就不是以前那個萬人寵愛的公主了,會後悔麽?”

珠兒眨了眨眼睛,緩緩道:“承之哥哥會寵愛珠兒的是不是?會一直都很寵愛珠兒的!”

白承之不言,垂首吻上她的朱唇。珠兒全身一陣悸動,依在他懷裏,迷迷糊糊抱緊他的脖頸,尚未清醒人已在半空,衣袂飄飄,乘風而去。

兩人離開建康之後一路向西北方向行去,幾天之內遇到兩撥追兵,可人人都懼怕會傷及公主,加上白承之武功超絕,次次得以逃脫。

皇宮中蕭城璧借口明珠寶鏡殿失火,珠兒受傷,將婚期推遲,面上雖無異色,卻不免有些急火攻心,當第二批人馬回來覆命以後,慘然搖頭道:“罷了!罷了!珠兒既然不願,便由她去吧!”語畢禁不住一陣咳嗽,將一口鮮血吐在了錦帕上。小五隨侍在側,嚇得臉都白了,蕭城璧卻還面色如常,令他不許聲張。

午後,鶴鹿園。

聽說珠兒未歸,父皇的態度暧昧不明,蕭景明心下忐忑,幹脆也去往鶴鹿園,探探情況究竟如何。

歷來王朝之中為求吉祥長壽,常養鶴馴鹿,若非閑暇,蕭城璧倒也不常來此,今日一來,便在欄外站了好半晌。

遠遠的瞧見蕭景明帶著兩名親隨在一株松樹下徘徊,樹下臥著一只母鹿,母鹿身側還有幾頭剛出生不久的小鹿,正張大了嘴吸著奶水。蕭景明看了似乎甚喜,舉手示意眾人繞道而行,以免驚擾了母鹿與小鹿。

蕭城璧挑眉,忽對小五道:“弓箭——”

園中蕭景明甫一回頭,卻見父親拉起弓箭對準松樹下的母鹿,一顆心登時提到了嗓門。

“父皇……不可……”

他雙目大睜,聞得利箭射來的聲息,心頭一熱,竟然閃身上前,利刃登時射在他胸膛。

心間一陣劇痛,良久才低眉去看。

本應射穿他胸膛的羽箭卻掉在了腳下——竟是蠟制的箭頭。

擡首,蕭城璧已款步而去,在不遠處的石桌邊坐下歇息。

小五瞧他神情不悅,開口道:“皇上……”

蕭城璧知其欲問方才之事,嘆了口氣搖頭道:“麟兒如此心慈,恐非江山大任之所托……”

小五大是吃驚,想來蕭城璧方才之舉乃是試探太子殿下,可又說不能將江山托付於他,究竟是何意,難道皇上竟起了廢太子之心?待蕭景明上前來問安,他的臉色依舊不曾回轉過來,反是蕭城璧面上已泛出一絲淺笑,問道:“父皇方才那一箭,力道用的不輕,胸口疼不疼?”

蕭景明見父親不怪罪,心下稍安,回道:“還疼,不過無大礙。”

蕭城璧淡淡瞥了他一眼悠悠道:“你可憐那母鹿一旦葬身父皇之手,生下的小鹿也無法再活,便以身相代,可又是否想過,你身為儲君,如此輕易葬身箭下,將來江山大業該交於何人之手?”

蕭景明面色大變,慌忙下拜道:“兒臣愚魯,請父皇責罰——”

蕭城璧嘆息一聲站起身,拂袖背對著他,良久也不言語。

半晌,似想兒子跪的已夠久了,於是轉過頭來問道:“麟兒,父皇要你繼任江山大統,你心下不願是不是?”

蕭景明對父親言下之意領悟不到多少,只得回道:“兒臣乃是父皇長子,繼任大統是應盡之責,兒臣怎會不願?”

蕭城璧面上頗露淒涼之色,淡淡道:“說到底,還是不情願!父皇如何不知,你雖長的與父皇相像,心性卻是隨了你母後的……”話語中透著幾絲無奈和低淺的嘆息,似還有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父子二人默然相對,稍時只見太子妃懷裏抱著剛出世兩月的皇孫慌裏慌張跑來,啼哭著上前跪拜道:“父皇,兒媳不知太子殿下因何事見罪,惹得父皇發這麽大火,還請父皇看在剛出世不久的皇孫面上,饒了殿下吧!”

蕭城璧皺眉,想是自己方才箭射親兒的消息傳到了東宮,惹得兒媳如此著急。

蕭景明忙道:“婉兒,你這是做什麽?父皇並不曾怪罪於我!”又低眉看了看孩兒,斥道:“你自己來也就罷了,怎麽連琰兒也抱來了?”

蕭城璧擺了擺手,不欲他再責怪妻子,轉眸瞧見孫兒,便從兒媳懷中抱了過來,仔細瞧了瞧,但見這孩兒雖只兩個月大,卻生的甚是俊美,小臉白如美玉,更兼一對如墨琉璃一般晶瑩透亮的大眼睛,乍一看已教人喜歡的不得了,不由笑道:“朕的孫兒,小小年紀就生的這般模樣,長大以後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一個絕世美男子!”越看越喜,良久也不舍得放手,半晌卻又露出些許憂慮沈重之色,默默的嘆息。

多年以後,遠居平江的蕭景明終於想到,原來自那天開始,父皇已經定下主意,要將江山交給琰兒,所以才會且喜且憂慮。可當時的他又怎會想到這一點呢,將賭註壓在一個嬰兒身上,也虧了

父皇有如此魄力,才使得蕭唐江山得以延綿下去。

山河如令,陌路長歌。

在世人眼裏,他究竟是怎樣一個傳奇男子呢?

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之時,依舊能反敗為勝,引人唏噓不已。

可當自己終於明白了他的偉大,卻已經太晚……

作者有話要說: 和王殿下小乖乖,快快長大呦

長大了才能迷死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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