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若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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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北風入庭。

後院的冰泉水聲漸小,若耶溪邊蒹葭蒼蒼,太液池上枯荷連莖,在風霜寒露之中益發蕭條衰敗。

皇宮裏到處一片冷寂,更何況是皇上鮮少登門的冰泉宮。

“啪——”太後的黑子又落在棋盤上,挑眉對李奚若道:“眼下皇後失寵,皇上一個人在含風殿裏難免寂寞,是時候你該去陪陪他了。”

李奚若面色漲紅,急搖頭道:“怕是不行!皇上若真認定是皇後指使清容刺殺於他,又怎會絲毫不降罪?若他不認為是皇後指使,只怕如上次一樣,過不了幾個月皇後又會覆寵。就算我此刻趁虛而入,也毫無意義。”

說罷秀眉一蹙,低聲問道:“皇姑母,那個清容究竟是洛陽侯府的人還是你的人,侄女可是有些糊塗了!若說她是你的人,當晚怎麽會對表哥下那麽重的手?聽侍衛回報,好像真的要置表哥於死地一般。若說是洛陽侯府的人,又總覺得不大說的過去。她孤身一人,無親無故,只不過隨著皇後在侯府住過幾年,洛陽侯給了她什麽好處,讓她如此賣命?”

太後聽出她的話外之意,冷淡一笑,“說來說去,你不過是想問,連你都不相信是皇後指使清容刺殺皇上,皇上又怎會相信?哀家可以肯定的告訴你,其實皇上從頭到尾根本就不相信這一切會是皇後所為!”

李奚若大驚,心下暗暗道:“難怪皇上不曾降罪於皇後!”

“可是,他卻必須要自己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因為皇上此時已別無選擇!”太後朱唇輕牽,露出一抹略帶邪魅的笑意,“洛氏在朝中勢力龐大,後宮之中又有一後一儲君,這樣的格局無論是誰都會膽戰心驚,隋文帝廢周立隋的故事,你總該也聽說過!”

李奚若心頭大震,幾乎驚呼出聲,“皇姑母的意思是……”

倘若洛陽侯真的派刺客進宮刺殺,而皇上又不幸遇難,那麽九歲的皇太子將會登基為帝,洛陽侯以外戚身份輔政,過幾年廢帝自立,改朝換代,蕭氏的大業亦會就此風流雲散——

思至此,不由狠狠打了個冷顫。

太後握緊李奚若的手,“比起洛氏,皇上自然更相信我們李家,奚若,你一定要想盡辦法為皇上誕下一個皇子,這樣我們才有反敗為勝的可能。眼下也用不著再擔心皇後,她絕不會再有覆寵的機會!說不定她一死,才能為城兒解決難題。”

李奚若心緒疾轉如電,聽了她這句話突然間擡起頭,暗暗道:“是麽?難道表哥心裏也是希望皇後死的麽?那麽,我是不是就有機會把表哥搶過來?”

奇異的念頭在心間一閃即過,她竟然有些嚇到了——那一刻,她居然想到了害死皇後!

她並不是一個惡毒的女子,可是在愛情的折磨和一直壓抑的被輕視的不滿,兩種力量的雙重催動下,什麽念頭都有可能冒出來。

人真是極端可怕的生物啊,連柔弱的女人都如此!

太後註意到她臉色的奇特變化,略帶疑惑地看著她,她一低眉,慌忙掩飾過去。

原本這只是一個念頭而已,倘若這天下午她一直靜靜的待在軒窗裏,可能這個念頭就不會成真了。

冬日宮室寂寥,連廊檐下宮女們竊竊私語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了嗎,最近皇後總是發了瘋一樣,一個人站在若耶橋上發呆,很多人都說她是想尋短見!”

“誰說不是呢,剛才我還瞧見她過去,不過她應該不會自殺,要跳早就跳了!”

“她一個人在哪裏嗎?”李奚若心下詫異,“皇上並沒有解除她的禁足令,她怎麽敢私自出蕊珠宮?”

轉念一想已經明白,那天晚上蕭城璧幾乎一劍要了皇後的命,眼下她只怕是心如死灰,又怎會在乎這一個小小的禁令!

一刻鐘後,她站在了皇後身邊。

若耶溪旁蒼竹依舊清潤,只是夏季清雅嬌艷的荷花已不見了蹤跡,兩岸蒹葭雪白,似連天水之間也染就了白茫茫的一片。

李奚若花顏一動,嬌艷的紅唇牽起些許弧度,側目凝著她,“皇後娘娘,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洛瑾萱秀眉微蹙,似感覺到有人和她說話,卻不曾轉頭去看,蒼白的容顏被素風吹襲,益發顯出幾分失魂落魄的神色,半晌喃喃道:“我……沒有刺殺皇上……我來看清容,她說她會告訴我為什麽!”

四下無人,李奚若只覺脊背發涼,難怪人人都說皇後瘋了,看她這個樣子真和瘋了差不了多少。

李奚若一笑,定了定神,歡聲說道:“原來你來看清容啊!我告訴你她在哪裏,你看那水裏面的那個影子,不正是她麽?”說著將手一指。

洛瑾萱順著她指的地方看下去,水光動蕩,裏面映著的影子卻好似是自己。蹙眉正待發問,耳邊李奚若陰冷的聲音道:“娘娘,你到水底去見她吧!”語畢突然用力一推。

洛瑾萱尚不待驚呼出聲,整個人已跌落橋下,“砰”一聲,墜入冰冷的溪水之中。

寒水冰冷刺骨,一股一股從口鼻之中灌進去,洛瑾萱只覺全身又冷又痛,連同五臟六腑也攪在一起被冰刀亂劈,每吸一口氣都要嗆進去一大口水,漸漸的,軀體開始麻木,使不出絲毫力氣來。

“救我……城璧……救我……城璧……”

李奚若瞪大眼睛,瞧見她在溪中撲騰起大片水花,一時心間無比恐懼,無比後悔,朱唇張了張,想要喚侍衛來,卻強忍著不曾發出聲息。

驀然間,公主珠兒從竹林裏跑出來,在岸上大聲哭喊,“母後……快來人吶,快來人救我母後,母後……”

那天傍晚,含風殿殿門緊閉,珠兒哭著跑過去,踮起腳用力拍打著門,“父皇,父皇,母後快死了,她流了好多血,父皇,你快出來,珠兒好怕——”

哭喊聲震動了整個宮殿,手中的琉璃盞捏碎,蕭城璧霍然起身,剛走出去兩步卻驀然間站住。

“父皇,珠兒好怕,你快出來呀父皇,母後要死了,她要死了——”

哭喊聲再次撞進來,蕭城壁凝立不動,琉璃盞的碎片刺進了手掌中,淋漓鮮血合著幾滴熱淚灑了一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孩子哭累了,趴在門上一陣陣抽搐。

天色漸漸轉黯,小皇子跑出來抱住妹妹,“妹妹,我們回去吧,母後一個人好可憐,我們回去陪著她……”

珠兒放開手轉過身,片刻皺著眉抽泣道:“哥哥我走不動!”

小皇子蹲下身,“哥哥背你!”

背上的珠兒仍在抽泣,小皇子淚眼模糊卻不曾出聲,兩個小小的身影在冷寂的夜色裏緩緩前行,路上除了風聲就只剩下空蕩蕩的腳步聲。

樹梢上鳥雀驚飛,珠兒小小的身軀禁不住一陣輕顫,尖叫出聲,“哥哥好黑我好怕!”

“不怕!”小皇子幹脆利落地答了一句,身軀卻也輕輕一顫,“今天謝叔叔教哥哥練武,哥哥練的可好了,妹妹什麽都不要怕,哥哥保護你。”

“嗯!”珠兒含著淚點了點頭,樹頂的鳥雀仍在飛,她抱緊哥哥的脖子咬著牙不再說話。

蕭瑟寒風吹起滿地落葉,枯樹後,蕭城璧緩緩走出來,凝著兩個孩兒嬌小的背影心下喃喃道:“麟兒珠兒不要怕,父皇送你們回去!”

寢帳裏洛瑾萱的臉色蒼白如雪,兩個孩兒皆在黎明之前便已支撐不下,被乳娘帶下去休息。

蕭城璧面色冷沈,太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娘娘小產後出血過多,眼下雖已止住,可是身體虛弱,血氣不足,能不能醒來下官實在是……難以斷言……”

蕭城璧默然不語,走過去摸著她的臉,柔聲道:“你曾經答應過我時時刻刻都不離開,若你食言,教我一個人如何走下去?”

他雙目一瞬不瞬,一滴眼淚卻落下來,打在她面上,“我曾經說過寧可失去江山也不願失去你,我的心沒有變過,你又怎麽可以對我食言?”

突然間揚眉一笑,“答應我,在三天之內醒來好不好?”

榻上的人沈睡不醒,他閉目,耳邊卻好似聽到她溫柔的回答,“我答應你!”

睜開眼,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俯身在她額上一吻。

接過太醫奉上的匕首,凝著自己的左手腕慢慢劃下去……

第三日黃昏,小皇子和小公主坐在母親寢室外的臺階上等著裏面的太醫出來,夕陽西下,在兩個孩童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絳黃,益發顯得光彩照人,宛若天界的一對仙童龍女一般。

珠兒水汪汪的大眼睛撲閃一下問道:“哥哥,花顏姑姑說母後小產把小弟弟丟了,我們以後是不是就見不到小弟弟了?”

“不會吧!”小皇子不大確定地說,“小弟弟肯定是跑出去玩兒了,我們暫時見不到他,過上一年應該就回來了。我以前也到處找不到你,父皇就說你跑出去玩兒了,暫時回不來,後來過了一年就見你回來了。”

珠兒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認真地點點頭。

當李允將兩個孩童的話轉述給蕭城璧時,端坐在龍椅上的人撫額,禁不住笑了出來,只是心間的傷痛難以釋懷,笑容中也帶著難以言喻的痛楚。

李允擡頭看了他一眼,擔憂地道:“皇後娘娘昨晚上已經醒來,太醫說已無甚大礙,反倒是皇上,失血過多,少年時肝脈又曾大傷,定要好好調養,半點馬虎不得!”

蕭城璧卻閉目嘆了口氣,“朕雖然位登九重,可我們孩兒的仇我又怎麽找她去報?棠兒醒來,也是會怪我的吧!”

一大早,兩個孩童站在蘇醒的母後床邊,靜靜地看著她服藥。

洛瑾萱擡起頭,猶豫半晌問道:“這幾天,父皇有沒有來過?”

孩兒畢竟還小,不懂得母親的心思,皆搖了搖頭,珠兒還道:“母後掉水裏的那天,我跑到父皇寢宮外面哭了半天,叫他出來,他都不肯來,這些天,也沒有見過他。母後,我也好想父皇,待會兒我們去看他好不好?”

洛瑾萱如遭萬箭穿心,頭腦一陣眩暈,定了稍時才轉醒過來,喃喃道:“難道這些天我都是在做夢?他竟然真的認定我會指使殺手刺殺他麽?”

心間劇痛難當,低身側臥於枕上,一霎間淚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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