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佟慶生起得比平時要晚，公司這幾天現金周轉不靈，供貨商跑來要貨款，聲稱要將他訴諸法院。佟慶生忙於處理，休息不好，每天早上起來大腦都格外不清醒，好像整個人都處在浮腫狀態。

吃完早餐，半個小時後，佟慶生又喝了餘守忠端來的中藥湯，這藥可真它媽的苦，比起剛開始喝的那會兒，感覺味道要苦多了。這苦就卡在嗓子眼裏，他咳了好半天，五臟六腑都快要咳出身體了，這才稍微消停了些。

家裏很空，佟爾婷自從發現鹿驍幾乎不來這裏後，也不回來了，聽餘守忠說，佟爾婷鬧著他父親，也就是佟慶生的弟弟，在城中心買了一套單身公寓。

唉，佟慶生嘆著氣，只有血緣關系最可靠，除此之外誰都不靠譜。佟爾婷就不說了，年輕的人本來就喜歡玩，受到愛情的傷害選擇了逃避，也由著她去吧。主要是鹿驍，在自己家裏吃住了十多年，還不是跟餵不熟的白眼狼一樣，為了外面的女人，就把養育之恩拋到腦後了。眼看快小半年了，回都不回來了，勞資還就不信了，還治不了你這個兔崽子。

佟慶生又咳了幾下，叫了幾聲“守忠”，過了好半天，才見餘守忠弓腰塌背從外面走進來。

佟慶生心情不好，臉色陰沈著，說話也沒好語氣，“今天是不是要看醫生？”他幾天前就記得約的是今天。

餘守忠看了看落地座鐘，慢悠悠地說：“是的，老爺。現在還有些早，時候到了我自然進來叫您。”說完袖著手往後退了幾步，轉身出了主屋。

佟慶生見他面色有些怪異，也沒有多想，餘守忠跟他一樣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保不準也有心口犯疼的時候。想到這裏，佟慶生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一摸胸口，還真是隱隱疼痛起來。

剛伸出手去摸一根雪茄來抽，佟慶生的手機響了，他一看是秘書打來的。這麽早就打過來電話，佟慶生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秘書在電話裏急促地說：“佟總，銀行那邊來電話了，說最近銀根抽緊，沒有辦法放貸款了。”

什麽？佟慶生的手停在半道上，他機械地答了聲“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大腦卻在緩慢地轉著，想了半天，佟慶生還是撥出去了一個電話，他的聲音充滿了期待，“錢行長，我那貸款……”

對方慢條斯理地說了一些話，佟慶生的笑便僵在了臉上，“那信，根本就是偽造，我們公司目前運轉良好，業務正常……”說到最後，聲音也越變越小，有力無力地說了句：“好吧，錢行長，再見。”

佟慶生拿手機的那只手無力地垂下來。外面雖是青天白日，但屋子面積大，大白天也必須開著燈，那燈光將他的臉照得無所遁形，他臉上一道道的皺紋，腫起的眼泡，兩鬢斑白的頭發，全暴露在水晶燈下，顯得他蒼老又消瘦。

門開了，外面的陽光直直地照在進門處那一小塊地方。餘守忠再次進來，做了個請的姿勢，面無表情地說：“老爺，該去看醫生了。”

佟慶生整了整衣服，站起身來，往外面走去。他看見從主屋通往大門的路上還站著兩個人，剛從屋裏走出來，他視線有些模糊不清，瞇著眼看了看，一個也不認識，便問道：“他們是做什麽的？”

餘守忠欠了欠身說：“和我一起送您去醫院的。”

佟慶生早就習慣了由餘守忠安排這些瑣事，便沒有出聲，在院子門口坐進了自己的車裏。司機還沒有到，佟慶生感到有些奇怪，不一會兒，他看見餘守忠拉開車門坐到了駕駛位上，就問：“司機怎麽沒來？”

餘守忠沒有回頭，聲音裏透著幹癟淡漠，“我送您也是一樣的。”

餘守忠的覺得鞋墊往外跑著硌腳，就彎下腰，伸手進去往裏塞了塞。他這麽一扭頭，發現剛才看見的那兩個人站在大門口嘀咕著，然後鉆進剛才就停在門外的一輛SUV裏。那輛車貼著近乎於深黑的車膜，拉開時隱約看到裏面還有個女人，眨眼間車被關上，什麽都看不清了。

餘守忠發動車子，按了開關，“唰”地一聲，後排車窗簾子全都自動閉合了。

佟慶生覺得腦袋好一陣發暈，不過想著馬上就要到醫院了，也就安心地閉了雙眼將腦袋靠到座椅上。

車子平穩地開著，不知道走了多久，然後停下來了。車門一打開，佟慶生睜開雙眼，看見剛才見過的那兩個男人立在車門邊，而餘守忠站在他們身後。可是餘守忠身後，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醫院。一條狹窄的街道，破舊的建築物，有的已經拆掉了，堆著廢棄的水泥塊和磚頭，有的上面用紅毛筆畫著圈，圈中寫著醒目的大字“拆”。

這是哪裏？佟慶生遲疑著沒有下車，倒是那兩個人伸手來拉扯他。他被拽到車下，直射的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用手遮著光線，問餘守忠：“我們不是要去醫院嗎？”

餘守忠對那兩個男人努了努嘴，他們立刻拽著佟慶生，往旁邊一棟老舊的建築物裏面走去。迎面而來，就是破舊的樓梯，佟慶生這時才覺察出不對勁，開口嚷道：“你們是誰？要帶我去哪裏？”

六哥踹了他一腳，“再叫，堵你的嘴！”

一只麻雀誤闖了進來，撞到樓梯的轉角處，差點掉下來，撲棱著翅膀又沿著墻壁飛了出去。佟慶生發現這破爛的建築物裏沒有人，叫也沒有人應，再加上被踢到膝蓋骨痛得要命，他一口氣沒上來，扶著樓梯就要滑下去。

光頭強抓著佟慶生的後脖領子，手上一使力，把佟慶生半提了起來，在地上半拖半拉地往上走著，他們一行人上了四樓。四樓只有幾間敞著門的房子，窗戶玻璃都是碎的。其餘的地方是樓頂的空地，以前抹了水泥，年久失修，水泥脫落，露出大小不一的石頭子兒。

佟慶生被扔到樓頂的中央，他用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但終究體虛，沒有如願。他看著餘守忠，問：“守忠，你這是怎麽了？”

餘守忠站在樓頂的邊緣，四處望了望，又回頭看看佟慶生，臉上露出譏諷的表情，“姓佟的，你不認識這個地方了？”

佟慶生睜著老眼，臉上全是迷茫，喃喃地說：“這是什麽地方？我怎麽都想不起來了？”

餘守忠把剛摸出來的煙扔到地上，擡腳碾碎，恨恨地說：“這是吉蓮街電影院！那一年，趙成龍就是從這裏摔下去的。他才十九歲！我姐姐家唯一的苗，就這樣沒有了！”最後幾個字從他牙縫裏蹦出來，臉上的咬肌突出，裏面盛的全是恨意，佟慶生看著不禁打了個寒戰。

佟慶生迅速判斷了眼下的形勢，剛好他被踹得腿一直在痛，眼圈變紅了，他低下頭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趙成龍是你的外甥，這樣吧，我賠償你們一大筆錢。”

謔謔，餘守忠從齒間發出一陣冷笑。

佟慶生見狀，又說：“守忠，憑良心說，這麽多年我待你不薄……”

餘守忠嗤笑出聲，他說：“我外甥年紀輕輕就喪命，姐姐受不了這樣的打擊，也瘋癲了。我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想到了什麽，他又輕笑了，“佟慶生，你知道嗎？你每天喝的中藥裏，我都多加了一種我們老家的中藥。沒錯，少量的中藥能治病，可是放多了喝久了就會導致半身不遂。”

佟慶生氣得手腳發抖，只拿眼睛瞪著餘守忠，半晌說不出話來。

六哥站在另一邊，用腳踹著樓道通往樓頂的那扇門，不耐煩的說：“別整這些沒用的。老餘，你欠老子的賭資該還了吧？”

餘守忠哈哈地大笑了幾聲，過來狠狠踢了佟慶生一腳，答道：“有他在，還有什麽我還不了？”又轉頭對佟慶生說：“我欠錢，天天被追著討債。怎麽樣，你現在也嘗到了被追債的滋味，感覺不錯吧？！”

佟慶生混沌的大腦終於抓到一些內容，他難以置信地說：“難道，那些報表是你寄出去的？”

餘守忠掀掀眼皮，笑得陰陽怪氣，說：“我追的是我外甥的人命債，順便也讓你嘗嘗急火攻心的味道。你把工程上的錢、該給客戶的錢，都拿去收購鹿驍公司的股票了，你說那些人知道以後能放過你？只可惜啊，我如果不是著急要還六哥的錢，還能多看幾天好戲。”

六哥聽到餘守忠提到鹿驍的名字，才想起鹿驍的女人還在樓下車裏關著呢，雖說有皮子看著的，但終歸是不放心，便對餘守忠嚷道：“老子不耐煩聽你這些唧唧歪歪的，趕緊還錢。”

餘守忠這才拿出一疊紙張，拿到佟慶生面前，把一支中性筆塞到他的手裏，指著空白處，說：“簽你的名字。”

佟慶生抖著手翻了翻，是他公司的股權轉讓協議，餘守忠指的地方是轉讓人簽字處，受讓人那裏是空白的。他拿著筆的手指顫抖著，無論如何也寫不下去。

光頭強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走過去踢了佟慶生一腳，說“老子餓得前心貼肚皮了，你快點！”

佟慶生被太陽曬得頭暈，他閉了閉眼，心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再睜開眼時，將協議書貼在左手的掌心上，一筆一畫開始寫自己的名字。

☆、第 60 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