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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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慶生看鹿驍站在屋子中央,臉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白,不由得湧上快意。第一次見到鹿驍的情景不由是湧上心頭。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佟慶生帶著人去吉蓮街收賬。吉蓮街雖然不大,但那時是齊州市的中心,商業發達,開餐館的、賣小商品雜貨的在街上一字排開,鱗次櫛比。佟慶生一直霸在那裏收保護費。魚龍混雜中,各方新生勢力蠢蠢欲動,都看上了這塊肥肉。

佟慶生一幫人在背街處和青虎幫的人,狹路相逢。那青虎幫是幾個楞頭青組建的,不知天高地厚,言語之間多有挑釁和謾罵。佟慶生早就看不順眼他們,指揮著兄弟揮舞砍刀一通砍殺。對方也拼了命在抵抗。

最後青虎幫且戰且退到老電影院的樓頂上,佟家趁此機會要將青虎幫那些人趕盡殺絕,對方有的被砍傷,有的被打瘸,哭爹喊娘,連滾帶爬,跪地求饒。佟慶生殺得興起,哪有半點菩薩心,到最後大獲全勝。

不過佟慶生這邊也有損失,幾名手下被對方打得頭破血流,尤其是一位名叫趙成龍的年輕人,被對方砍中了胸骨,從樓頂上摔了下來。事後被送到街邊的診所裏,經過醫生全力搶救,當時止住了流血,可過了一個星期就斷了氣,這是後話。

這一場廝殺,不僅出了佟慶生心頭的惡氣,還鞏固了他在吉蓮街及周邊區域的地位。佟慶生心情舒暢極了,讓人把受傷的手下送到診所,帶著其餘的人大搖大擺地往回走。

剛走出吉蓮街,佟慶生看到前方聚集了一圈人,他走了過去,眾人見到他紛紛避開,留出一道空缺,他於是看見了經常發生在街頭的一場少年被欺負事件。

一位裝扮明顯是街頭小混混的人,對一位矮小幹瘦的小男孩拳打腳踢過,他毫不在乎地和同夥說笑。那小男孩從地上爬起來,爬得艱難,卻像鼓了氣的皮球一樣用力全力向那小混混沖過去,拽住胳膊,張嘴要咬。那小混混本來沒留意,不過也身手敏捷,胳膊一甩,身體一讓,擡腳又狠狠地踢向那小男孩。小男孩在他面前毫無意外地倒地不起,身體還抽動著。

圍觀的人都有張冷漠的臉,他們聳肩看著,然後毫無表情地轉身,該幹嘛幹嘛,絲毫沒有受了影響。也許發生在吉蓮街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引不起人們的同情心。

佟慶生看得沒意思,正準備離開。卻看見那小男孩又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跑了幾步去抓那小混混的胳膊。小混混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對同夥說:“這小子煩人得很,打不過吧,還非纏著往人跟前送死。”說完,又踹了小男孩一腳,他們幾個搖搖晃晃地走掉了。

那小男孩的臉正對上佟慶生的眼睛。佟慶生一楞,小家夥長得不賴,額頭開闊,鼻梁挺直,耳朵飽滿厚實,眼睛裏有倔強。他一招手,跟班的連忙矮身走近。他低頭交待了幾句,那跟班走過去把小男孩胳膊一拉,說:“你小子走運了。不過,有沒有福,還要看你個人的造化。”

那小男孩,就是鹿驍。

這一轉眼就過去了十幾年,說不清是孽緣還是福報。佟慶生捏了捏眉心,嘆了一口氣,緩聲說:“驍驍啊,這件事情,我知道自己做得有些不妥當,當時沖動上頭。不過你看,我也沒有傷害到那姑娘,對不對?”

鹿驍沈默著,站在原地沒有出聲。

佟慶生繼續說:“咱們爺倆有好久沒有談過心了。你坐下,我有話對你說。”

鹿驍擡著盯著佟慶生看了片刻,然後坐到了他的對面。

佟慶生點點頭,說:“林蔚這姑娘看起來是不錯,可是你了解她嗎?”

鹿驍謹慎地開了口,“不管是家庭狀況,還是她個人的性格。我都了解。”

佟慶生“嗯”了一聲,“你是妥當的人,我想你也會去了解她的情況。”他停了停,又盯著鹿驍問:“可是,她了解你嗎?她知道你的過去嗎?”

鹿驍腦中“轟”地一聲,空白了,不知所措了。是啊,我了解林蔚,可林蔚她了解我嗎?她知道我的那些過去嗎?鹿驍這才發現,自己沒有對林蔚說起過。他想了想,慢慢地說:“的確,時間太短,我還沒有來得及說。”

佟慶生將鹿驍臉上的變化盡收眼底,他“嘶”地劃著一根火柴,點著了一根新雪茄,悠閑地吐了一口煙,漫不經心地說:“是沒時間說,還是不想說?”

鹿驍心裏也是一頓,自己沒時間說?還是沒有想說?答案好像……是後者。他咬了咬牙,有被戳穿真相的尷尬。

佟慶生呼出一口煙,說:“不瞞你說,我也打聽過林蔚。”見鹿驍投來戒備的目光,他擡手擺了擺,說:“我沒有惡意,我做的這些都在關心你,怕你上了來路不明人的當。”

鹿驍收回目光,盯在茶幾上的火柴盒。

佟慶生繼續說道:“林蔚這人吧固然不錯,可是,她父親是S市黨政方面的一把手,她姐姐走得還是司法條線。其實他們這樣的家庭,最註重的,就是根正苗紅。驍驍啊,咱們做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

鹿驍聽到這裏,臉色變得鐵青,難看到了極點。

佟慶生看了眼鹿驍,見他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又說:“既然你喜歡林蔚那姑娘,可是註定沒有結果,我看還是算了吧,趁早好說好散,也別讓人家姑娘空歡喜一場。”

打一巴掌再餵一顆棗吃,佟慶生深谙此道,他伸了伸腿,靠在了沙發背上,閑閑地說:“至於你找對象,我看爾婷就很好。聽說爾婷身後不少人追,她都沒有動心。我看出來了她很喜歡你。要找就要找知根知底的,爾婷是咱佟家人,錯不了!”

鹿驍咬了咬牙,抑制住快忍不住要爆發的怒氣,他努力壓著後牙槽說:“你不再說了。我當爾婷是親妹妹,以後不要在我面前再說這樣的話。”

佟慶生攤攤手說:“前些天我才給你說過,爾雅已經去世這麽多年了。她是我的親生女兒,我只有這麽一個女兒。我這樣當父親的,難過得沒有辦法。你是她的未婚夫,我知道你也難過。你說,如果她聽了我們的勸阻,沒有去機場接你,她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可是人死不能覆生,我們都要面對現實。我知道你要找女朋友結婚,我呢,也等著抱孫子,爾婷是不錯的人選。”

聽佟慶生提到爾雅,鹿驍的臉色變了又變。那一次,鹿驍去南邊收一筆拖欠了多年的舊賬,在外面耗掉了大半個月,最後終於將錢拿到手。回來的時候,佟爾雅非要親自去機場接他。那天雪下得非常大,氣溫不低,徘徊在零下兩三度,這樣的天氣最可怕,雪在飄下的同時,有的邊了,有的卻結成了冰。齊州市那條去機場的公路,有一段山路,坡度還比較大。就在那條路上,佟爾雅為了避開對面臨時變道的大客車,翻進了路旁的山溝裏,當時就沒了性命。這是他一生中的痛,一提及,就心痛。

鹿驍雙手捂在臉上,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他能肯定,自己是愛林蔚的,愛她陽光,愛她的率性,愛她的活力,愛她的……所有。她能讓他忘掉自己背後的陰影,心生美好的向往。可是,他能配得起林蔚的美好嗎?他身上背負了那麽多陰暗的東西,這些都是冰,他生命中堅硬的冰,不能拿到陽光下。

不知道沈默了多久,鹿驍最後放下雙手,站了起來,神情恍惚,臉色倦怠,他聲音冰冷,但語氣堅定地對佟知生說:“我說過不要在我面前提爾婷了。即便沒有林蔚,也不會是她!”

佟慶生聽到這句話,捏著的心就松下來了,看來,鹿驍這是準備放棄林蔚了。還算他識時務吧。

想到這裏,面上就流露出了得意之色,冷不防鹿驍又提高了聲音盯著他,冷冷地說:“如果你還想讓我能回家的話,就不要再去碰林蔚,她要是有什麽意外,我看大家都不能獨活!”

佟慶生嚇一跳,把臉上的表情收了收,換了無奈又溫和的語氣,搖搖頭說:“你看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唉,年輕人吶……”

鹿驍走出佟家,坐進自己的車裏。他只覺得憤怒,憤怒什麽?剛開始是氣佟慶生,氣他草菅人命,居然拿林蔚的生命來威脅他。可到了後來,他氣的居然是自己,自己不僅配不上她的家庭,也配不上她的愛。什麽時候起,他沒有了愛她的資格?!

餘守忠見鹿驍坐到車子裏,那車遲遲沒有開走,只好去向佟慶生報告。

佟慶生陰沈著臉,看了他一眼說:“天要下雨,隨他去吧。不過,你盯著他,別讓他一時想不開。”

餘守忠只好從屋裏退了出來,呆在門房旁邊的那間工具房裏,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他看看時間,又進到廚房,將傭工熬好的藥,從砂鍋倒在印花大瓷碗裏,用手摸了摸碗壁,溫溫熱熱的,剛好入口,就給佟慶生端了過去。

佟慶生早些年在江湖上打打殺殺,身體難免有所虧空。眼下到了這個歲數,早已經洗白了劣跡,掙來的好日子他還想過上一萬年,便註重起了保養身體。他一直認為西藥是用來救命的,而日常保健保養,還是要靠中藥。

這幾年經人介紹,他尋訪過不少名家,每天要喝那些顏色黑乎乎的湯藥,說起來他被那些下定義的陽虛腎虧肝火旺等毛病,不知道是不是治好了,他仍然經常感到腿膝酸軟,失眠健忘。他想那是因為,他身體衰老的進度要大於藥物治療的效果,如果不喝那些湯藥的話,情況會比現在糟。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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