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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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保溫箱裏的那個孩子看起來更醜一點,秦漾的心被變態地安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榜單要趕,我抓緊寫出來,晚上若是手機能開熱點就還有一章。

明天再檢查錯字,姑娘們若可以請幫我抓抓蟲。

☆、三十二

秦漾被蘇亦輕輕放到地上,她不敢彎腰,蘇亦從值班室借來一把椅子給她坐。保溫箱裏的小嬰兒皺巴一張臉,像個沒長開的小猴子。

不知是怎麽了,小幸運突然從睡夢裏睜開眼睛,迷蒙的眸光隱隱地向這邊投來。秦漾和他對視個正著,小幸運突然支吾一聲,奶奶喏喏的聲音細小卻綿長,像奶貓的嚶嚀,可愛極了。秦漾感覺心裏被軟成水,全部灘化成他的形狀。

這一刻,她突然知道了,生命的延續和愛的神奇。

秦漾伸出手,輕輕地觸碰在保溫罩上,想象著戳著他的臉,似心有靈犀,小幸運也伸出小拳頭揮打了一下,秦漾驚呼:"他在和我打招呼是嗎!他能看得見我?"

蘇亦淺笑立在一旁,"看不見,嬰兒睜眼睛了但是對光線識別能力較弱。"

秦漾不高興地白他一眼,"哼,那就是我和他有心靈感應。"

蘇亦笑,不置可否。



想起前幾天的事,蘇亦無奈地笑笑。一孕沒有傻三年倒是直接回到了三歲。一陣風一陣雨,一會陰一會晴。

“笑什麽呢笑這麽開心,說出來給我和兒子也樂一樂來。”

秦漾捏著小幸運的手在外逗樂,蘇亦笑笑,“沒事。明天就出院了,感覺怎麽樣?還有什麽地方難受嗎?”

秦漾擺擺手,長長地籲了口氣,“終於要出院了,你們醫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悶的要死,早就沒事了。”

蘇亦無奈地又彈了下她的額頭,“瞎說。”

“瞎說實話。”

秦漾突然眼底閃過不明的光,她坐起身毫無征兆地湊近蘇亦,蘇亦也沒躲,但是下意識地眨眨眼。

“嘿,蘇亦同志,能把你大學時候的專業書借給我看看嘛?”

蘇亦一楞,“借那個做什麽?”

“我想看看你大學的時候都學些什麽。”

蘇亦若無其事地拿起蘋果和小刀,動作利落地削皮。

“找不到了。”

“嘿嘿。”秦漾下床赤腳落在蘇亦的皮鞋上,兩只腳踩兩只腳,整個人都要貼在了他的身上。鼻息輕輕地吐在他刮得幹凈地泛著微微青茬的下巴上,輕輕揚起頭,媚眼如絲,道:“是找不到了還是不敢給我看?”

蘇亦沒動。

“我今天可是聽說某個人暗藏禍心十好幾年呢。”

蘇亦眼見藏不下去,無奈地糾正她,“十一年,沒好幾。”

“為什麽不說?”

“找不到你。”

——找不到你。

這輕飄飄地四個字好像突然有千斤重就徑直地砸在秦漾一天都沒有平靜地心湖上,讓她突然間就不知道說些什麽。

“你的書上真的寫滿了我的名字?”

“沒有寫滿,就是有時候看專業書看不下去就想想你。”

蘇亦什麽性格秦漾現在也算是知道一點了。他說得話很薄很輕,事實總要在他的話上再加重幾分。

秦漾將頭輕輕地靠在蘇亦前額上,“我一直不知道原來還有個人在默默無聞地深愛著我。”

“嗯。”

秦漾用指尖輕輕地劃過蘇亦的濃眉,又來到他高挺的鼻梁上,一路向下一直點過他的人中,最後停在嘴唇。

“你這樣讓我以後怎麽離開?”

“秦漾,回來了你就走不開了。”

“那我若是不回來呢?”

“等回來,或者找回來。”

秦漾看向面前這個男人,是眉頭都不皺的平淡和堅毅。這份平淡和堅毅不知道是他多少個年月的深夜中用怎樣的心情輾轉出來的篤定和認命。

認命,認我遇見你,就明白了世間最美好的風景是什麽的命。

她不由有些哽咽。

“你不恨我?我記得你說過你恨我的。”

蘇亦又一次輕彈她的額頭,“傻。”

傻姑娘,由愛從來生不了恨,恨是深愛之人別無選擇的最後借口。

“那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一定要不準隱瞞地實實在在地告訴我。”她惡狠狠地補充道:“如果你敢欺騙我,我就抱著幸運回美國一輩子不要見你。”

這麽嚴重?蘇亦被她較真地模樣逗樂了,擦掉她懸在眼角的水痕,無奈道:“問吧。”

“高二的時候,那次聚會,是不是你。”

秦漾問這句話的時候是留了後路了,如果是他最好了,如果不是他的話就不能讓他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在她心裏不安的時候,面前的蘇亦顯示一楞,然後微微側過頭躲過她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

秦漾一下子放緩了心,用力拿拳頭捶打他的肩膀,氣他的隱瞞。“真是你!”

蘇亦輕咳了一下。

“你個渣男,為什麽一大早離開了。”

蘇亦木著臉,大手一遮擋住了她濕漉漉的眼睛,躲避了她的責問。

他要怎麽告訴你,他也是第一次,也害怕。

不害怕負責任,只害怕你恨他。

黃宗兄弟五個人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一路隱藏過得猶如過街老鼠般不敢露面。

現在犯個罪太不容易了——逃就夠費勁了,白天有警察在各個路口設路障等著,各個路口各個街道商店都布置滿了天網,網上發布畫像更是讓他們不敢接觸人群。他們現在只敢拖一些不懂事的小孩子給他們上偏遠的小區內買點面包和飲料。

終於等到了三個要去廬山的黑車司機收了他們三千塊錢答應讓他們睡到後面的後備箱裏將他們帶出A市。五個人窩在後面的後備箱裏顛簸了三四天,吐了無數次,去掉了半條命才算是到了廬山。

此時正值秋末冬初,廬山這個避暑勝地卻是一年中人流量最少的時候。算來算去,如果躲在一些通訊不那麽發達的貧困山村裏避避風頭也是個好選擇。

郭老漢名叫郭英碩,無兒無女,老祖宗說養兒防老養兒防老,到底是有道理。可他一生孤寡,生不了孩子,婆娘死的早,臨死了抓著他的手告訴他她不甘心讓他和別的女人過日子,那他也就不再找了。天生他就是個沒福的命,註定他克爹克娘克妻克子,不如守著這廬山的好風光,等他婆娘來接他。

老來病老來病,得了肝癌,他也不那麽在乎,可能是婆娘要接他了。但是真難受啊,每次一到陰天下雨他就發燒,兩條老病腿還經常水腫,一天二十四小時裏,十二個小時因為惡心不想吃飯,二十個小時裏因為吃完不消化更惡心。

他就罵啊,你這死婆娘帶我走也不找個享福的招兒,非得折磨我!我也沒出去找女人啊!

天氣好點,他就到廬山上撿撿行人丟下的礦泉水瓶子罵罵,或者賣個小副食什麽的,天氣不好就窩在家裏罵婆娘。

也算自得。

這天廬山冷風大作,郭老漢貓在家裏捂著大毛毯,看著外面的拂柳被吹地歪歪斜斜,他就在那瞎想。

前些個日子,他給給過他藥的林大姐打電話,聽說了她的外孫女的悲慘遭遇。剛剛打電話問著,發現那夥人還沒抓著呢。

“現在的人啊,那心窩子都是黑的。有手有腳地踏踏實實地娶婆娘生娃過日子不行麽,非得出去偷雞摸狗。還綁架人家懷孕的閨女,真是連畜生都不如。”看著林傲君給他彩信裏發的畫像,他嘖嘖嘆道:“哎,磨你說長的好模好樣地,非要走這邪魔歪道。”

他的手機還是零幾年的翻蓋的老款,天氣一涼了或者打幾個電話,電量就跑光了。掛了林大姐的電話,又看了幾張照片,低電量的提示聲響起,他磕磕絆絆地把充電器插上,又貓回毯子裏,罵道:“死婆娘,活著磨我,死了還磨我,要不是有林大姐的藥,還不知道怎麽折騰我呢。知道你想我著急見我,但也不用這麽磨我吧,你死了我埋,我死了誰埋?死婆娘,等我攢夠錢把自己埋了的你再領我走啊,別著急,讓我利利索索去見你。”

今天的廬山像是變了天,烏雲如灌了鉛似的黑壓壓一片,窒息般地不留縫隙地籠罩在廬山的上空。只黑天不下雨,大鍋蓋扣在天靈蓋上一般沈悶。

“哢嚓!”

閃電閃過沒一秒,震耳欲聾的響雷便炸在耳邊。他這個小村子人少設備落後,這一個響雷劈下來,估計村頭的電線桿又得出問題。

當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傾盆大雨就緊跟過來。嘩啦啦地像誰捅漏了天,瞬間傾覆了這個小村子。

“嘭嘭嘭!”

粗暴地敲門聲在雷雨地怒號中也顯得輕微了,外面傳來了男人的大吼,“有人嗎!有人嗎!借個地方避個雨!有人嗎!”

郭老漢透過窗外看看外面的天,一臉不情願地下去開門,“來了來了!別敲了。”

打開門,是五個穿著破爛的中年男人。

“大爺,借個地方避避雨唄,我們外地人剛到這裏就下起雨了。”

郭老漢看見他們一個一個淋成了水鴨子似的,嘆了口氣,“進來吧。”

從柴房裏拿出擱置很久的板凳,他抖落身上的雨,“哎外面這雨太大了,砸人臉上都疼。來來來,你們先坐這避會兒雨吧,家裏窮,也沒有什麽能招待各位地。”

幾人中長相最年輕的漢子客氣地接過了他手裏的藍色塑料板凳,拍掉最上面一兒落滿的灰塵,挨個給其餘四個遞過去。

郭老漢又拿出平時賣給廬山上游客地一塊錢一條的白毛巾,“擦擦吧。”

五個人挨個用毛巾擦頭發。

隨著這幾個人把帽子摘了把濕頭發擦上去而露出整張臉,郭老漢是越看越心驚。

數了數,一二三四五,連人數都對得上。

他的嘴角迅速地耷拉下來,蒼老的皺紋全都在嘴邊和眼角堆成了驚心。他手有點抖,略有泛紫的舌頭悄悄地舔了舔幹燥的嘴皮。

“弟幾個怎麽挑這個時候來廬山啊,這時候廬山冷啊,也沒什麽可看的,你們應該趕在夏天來,避暑好地方啊這。”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

求姑娘們給捉蟲。

☆、三十三

“弟幾個怎麽挑這個時候來廬山啊,這時候廬山冷啊,也沒什麽可看的,你們應該趕在夏天來,避暑好地方啊這。”

黃宗轉轉眼珠,眸光厲害地落在郭老漢身上打量,嘴裏卻客氣地答道:“我們哥幾個過來看親戚來了。”

“哪個親戚啊,這兒人我都認識,我可以幫你們想想。”

黃宗對答如流:“叫李向榮,知道嗎?”

吳老漢一楞,然後搖搖頭認真道:“哎呦,還真不知道。”

黃宗輕輕笑了笑,“是嗎,那還費事了呢。”

“呵呵。”吳老漢一笑,“你們先休息會,我去拉個屎,這人老了就是屎尿多,這麽大的雨也得去拉。”說著,默不作聲地爬上床,借著拿紙的空檔偷偷地把正在充電的手機揣在袖口裏。

這個時候吳老漢很感謝還在傾盆的大雨,雨水聲和響雷聲很好地遮住了他報警的聲音。

“餵,110嗎?……”



當廬山的雨漸漸地停了下來的時候,天空微微放晴。湛藍的天空展現出秋冬的遼闊和高爽。一股細細冷冷的風吹來,讓行人不禁緊了緊衣襟。

黃宗看見雨差不多停了,他起身對郭老漢道:“老哥,雨停了,謝謝你啊,我這就要走了。”

要走了?

聞言郭老漢不著痕跡地向窗外望過去,外面安靜如常,沒有車笛聲,他暗暗皺眉。

“別急著走啊,一會兒一起吃個飯然後我領你到村裏問問有誰認識李向榮地,省著你們蒙頭騾子亂走道。”

黃宗笑了笑,客氣地推手。

“不用麻煩了老哥,我們自己去就行。”

“哎哎哎,你們不能走!”

黃宗轉身瞇起眼睛,“嗯?為什麽不能走?”

郭老漢急得額頭都沁出了冷汗,他訕訕地笑了笑,隨後隨口諏道:“你們用我的毛巾還沒有給錢。”

黃宗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像被蛇在後背上滑膩膩地游動似的,無端令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無聲地抽動了下嘴角,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紅色人民幣放在門旁邊的窗臺上,轉身欲走。

“哎!……”

突然,警察的鳴笛聲由遠及近,黃宗一下子變成了受驚的耗子,他回過頭兇狠地瞪視著郭老漢。

“你個老不死地,你報警?”,他迅速地一揮手,身後的老二老三老四緊忙地跟上,“快走!”

“不準走!!”

郭老漢拐著他那雙已經水腫到與他枯瘦的身材極其不符的蘿蔔腿,一個快步上前就撲住了剛要往出跑的黃宗。他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從前連燒水也只能燒半壺不然拎不動的體力,此時竟然死死地拖住一個中年壯漢的腳步。

黃宗被他死死地抱住小腿,竟是怎麽用力也掙脫不出來。老二老三見狀連忙上前用力地踹他的胳膊,他的腿,他的手。用力之大幾下下去他就連話也說不出來,一個呼吸之間就生生咳出一口腥甜。但他就是不松手,手腕似乎要斷了他也不松手,手扯不住就用雙臂死死的環住,被黃宗用力一帶竟在地上拖出十幾厘米的距離,整個人都帶起來了。他的幹枯如死樹的頭顱夾在黃宗的雙腿間,黃宗又急又氣,擡起腳朝他的天靈蓋狠狠地踹下去。

不能松手……

這是綁架林大姐孫女的罪犯,不能松手——

松手就抓不到了!!!

一腳又一腳,一個巴掌又一個巴掌,四個人像一頭頭失去人性的野獸,有多想逃命,就用多大的氣力施虐於郭英碩。

吳老五實在看不下去了,他看著奄奄一息的郭老漢,眼眶眥裂、充血通紅,終於忍不住一把推開還在不停地擡腳踹的老三老四,罵出的話甚至帶了哭音。

“我草你們媽的你們特麽還是人嗎!滾,滾!”

門被一腳踹開了!

“警察!警察!不許動!”



“幫我告訴林大姐,謝謝她…死婆娘,你終於來接我了,煩死……煩死你了,磨…磨人精,還那麽漂亮..”

“您好,請問您認識這部手機的主人?我是江西省九江市廬山市的警察,還請您來一下廬山。”

“姥姥!姥姥!姥姥!!你不要嚇我啊姥姥!!!”

“餵?餵?老婆?老婆你怎麽了?”

“成傑,我以後再也沒有媽媽了…”

“成傑,再也沒有人叫我小水了…”

“蘇亦,人心到底能有多惡呢?”

“有多善就有多惡。”



林傲君還是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本來是能的,但是接到了警察的通告後犯了心肌梗塞,第二天就在醫院中匆匆離開。

秦成傑當即從美國飛回了A市,陪同林奕林泉辦理林傲君的喪事。而林傲君的遺願就是以兒女之禮好好送葬郭英碩,特意交由秦漾去辦。秦漾想送林傲君最後一程,她的那個畫山是山畫水是水的姥姥,將永遠地離開了她,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但人面臨離別時還是這般的脆弱與無能。她哭到無力是被蘇亦抱上那架飛機的,她要飛向南方,送行那個素未謀面卻為了她付出生命的孤寡老人。

人心到底能有多惡呢?

有人為了錢能坑蒙拐騙燒殺擄掠,有人為了色能荒淫無道禽獸不如,有人只為一絲小事能斬掉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有人甚至只因他人的一點點小錯誤,甚至沒有錯誤,而肆意謾罵隨口栽贓。

到底人心的底線在哪裏。

秦漾想不明白。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人們就不能行行好?每個人都是一條命,都是有心有肝有感覺的生命,他們怕疼怕屈辱怕謾罵怕折磨怕曲解怕死亡,別人也怕啊,為什麽就不能推己及人?難道就能任由自己本性和心意去做事?人心到底有多惡?到底有多惡才能對一個陌生人刀劍相向口舌相爭?”

秦漾失聲痛哭,哭到說話也已經斷斷續續不成聲音。

蘇亦垂著眼睛將她輕輕地抱在懷中,手掌不住地撫摸著她的脊背。

“秦漾,我也不知道人心到底有多惡,不同的心有不同的惡。有些人他們就是行走的腐肉和禽獸。他們有人形,無人心;有人力,無人味;有人言,無人德。但你要相信,人心有多惡就有多善,總有一些像姥姥,像郭爺爺,像你,像我一樣的人,在世道險阻中還堅持著人性和人心。”

秦漾,這世界禮崩樂壞,世風日下。我也不知道正到底勝不勝邪,到底是魔高一尺還是道高一丈。人心以什麽模樣出現從來都是未知數。

但是我相信,善是不會被消滅的。



秦漾從醫院領走了郭英碩的遺體。她宴請了那座小村子裏所有和他相識的街坊鄰居,還請了當地最出名的送葬隊以他們能給出的最好的方式送別了郭老漢。郭老漢的行為感動了鎮裏政府和警察局,他們紛紛送來了挽聯,秦漾一一接收。蘇亦打點裏裏外外,秦漾就以兒女之禮披麻戴孝跪守在靈柩前為郭老漢守靈,送葬,跪拜磕頭一一答謝鄰居朋友們的的祭奠。

郭老漢殯儀館裏最大最豪華的房間裏停留了三天,秦漾在他靈柩邊跪了三天。最後一天的下午,賓客們盡數散去,秦漾才第一次好好地端詳這個陌生的老人。

就算正常死去的人的遺體都有一種恐懼之態,何況慘死之人。而郭老漢的面容卻極其平穩而如常。枯瘦的臉像是冬天料峭寒夜裏伸展的枯藤老樹,老樹即將化作塵土,從此之後,再不回來,但那厚實而深沈的敦厚顏色卻有大地的平和與自然。

“郭爺爺呀,我是秦漾。我聽說郭奶奶在你四十多歲的時候就去了,這些年你也沒再續弦,也沒子女。那就讓我來做您的孫女吧,您看我成嗎?”

“郭爺爺,您鄰居說您成天要攢棺材本攢棺材本,說您怕您有一天死在外頭不能回家,不能和郭奶奶葬在一起,不能收拾妥當地去見您的婆娘。您看,漾兒都打聽出來了呢。”秦漾跪在棺材前哽咽起來,“我給您以最風光的形式厚葬,我在廬山下給您和郭奶奶買了風水最好的合墓,我在您的枕頭底下看見了您和郭奶奶年輕時候的結婚照呀,超帥氣的。我按那樣式又給您買了一套換上了,您看夠帥嗎?我覺得夠帥了,肯定啊能迷倒您的小水蓮,像當年一樣。”

“放心吧爺爺,漾兒怎麽會忘了郭奶奶呢,她也有一套一模一樣地咧。”

“郭爺爺,漾兒每逢清明十五都給您燒好多好多錢呀,您和郭奶奶四處去玩玩,去看看,沒事就去找我姥姥聊聊天,我姥姥她懂得超級多,可以給您們講故事。”

“郭爺爺……”

她泣不成聲。

郭爺爺,謝謝你。

——我從來都是無神論者,

——但若想起你,

——就怕真有另一個世界。

——我從來都是無神論者,

——但若想起你,

——我願信有另一個世界。

——我從來都是無神論者,

——但若想起你,

——我不敢有絲毫自我揣測的懈怠。

——我從來都是無神論者,

——但若想起你,

——只願你還能來看看我。

“秦漾?醒醒,醒醒?”

“蘇亦,我夢見郭爺爺了,他告訴我他穿上新衣服還被他的死婆娘說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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