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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不惜一切代價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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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退出去。剛走到門口,邵令航突然叫住她,“去小廚房看看,如果做得了,就把今天的食盒一起帶過去吧。”

“不不不,本就是給姑娘預備的……”徐旺家的慌慌張張搖頭,臉上一陣白一陣紅。

她很清楚自己和其他兩個婆子都是沾了蘇可的光,那些精致的菜肴即便是過年賞菜也沒有這麽豐盛。蘇可吃得少,平日裏都是她們風卷殘雲。侯爺問起,她覺得理虧,好像霸了蘇可的口糧一般。

邵令航擺擺手,“既然管了你們的夥食就管到底,她病著,你們幹活勤快些就是了。”

徐旺家的不敢領,柳五娘覷了覷邵令航的神色,幫著應了過來。

她們走後,邵令航窩在圈椅裏頹喪得像一攤泥,連著兩個晚上沒怎麽睡,即便硬撐著精神,臉上也露出疲態來。他擡起手在臉上擼了一把,撐著眼皮子瞪了瞪。

一旁的孫媽媽拈酸道:“又沒找準命門吧。”

邵令航擡眼看她。

孫媽媽繼續道:“你這麽大張旗鼓地送炭送吃食,幾個婆子從前院到後院也不避著人,蘇姑娘什麽性子,她不多想也難怪了。你什麽身份位置,她什麽身份位置,你覺得沒什麽,她卻如坐針氈。早我就告誡過你,現在怎樣?”

邵令航支著肘搖頭,“府裏看人下菜碟兒的還少嗎?四嫂那就是最好的例子。蘇可在擷香居拒了我,半日的工夫就傳遍了整個侯府。一個個閑言碎語,背地裏嚼舌頭根子,編排是非,這些我都能容忍,蘇可也不是經不住的人。但落井下石的事不能有,打量沒高升就得落入泥地裏任她們踩,想都別想。”

很多時候,孫媽媽實在搞不懂邵令航腦子裏在想什麽。說他對蘇可的問題不得要領,他又總是劍走偏鋒。雖然每每落敗,卻也有所作為。

真不知該說他些什麽好。

孫媽媽看看他,垂聲嘆了下,說:“燕窩粥應該煨得差不多了,我去端來,蘇姑娘吃,你也跟著進點。別一個倒下了,另一個也倒下了。”

邵令航點點頭,“再吊些參湯來。”

孫媽媽走後,邵令航窩在圈椅裏怔楞了一會兒,想著內室裏還有個牽腸掛肚的人,他扭了扭僵直的脖子,直到發出嘎嘎的脆響才作罷。起身的時候,他想起一個人。

“去十王府找敬王。”邵令航把少硯找了來,“說我病中胃口不好,借他府上的那個廚子用兩日。”

那廚子原是宮裏出來的,年歲大了,想找個地方安生養老。敬王小時候脾胃不好,受益於這廚子熬得一手好藥膳,慢慢將身子骨調養好了。敬王從宮裏搬去十王府的時候,這廚子投其門下,敬王念著他的好,將他帶出了宮。

攀著起小的交情,敬王沒有不給人的道理。只是邵令航連著兩日沒有來上朝,敬王心中也惦念起來。邵令航的身子骨是他們幾個當中最好的,說病倒就病倒,只怕來勢洶洶。

少硯帶著老廚子走後,敬王換了居家的常服,帶著人去了宣平侯府。

侯府門口遇到從宮裏趕回來的梁瑾承,敬王瞧他模樣,心中不由忐忑,“你怎麽這樣慌張,令航病得很重?”

梁瑾承沈默著不說話,腦子裏翻騰許多事,斜眼看敬王的神色,幹巴巴地道:“進去吧,看令航怎麽說。”

兩人一同進府,剛踏進荷風齋就看見月嬋在教訓院裏的丫頭婆子。

“知道屋裏躺著人,辦事說話不想著存小心,如今惹了禍,你們誰都躲不過。這是侯爺怕給姑娘惹了晦氣,暫時不發落你們。倘若姑娘病好了,你們得安生。要是姑娘被你們的貧嘴爛舌攪了清凈,病反而更重了,你們都小心你們的皮。”

敬王不知其中底細,聽得雲裏霧裏。但有幾句話還是聽明白了,比如生了病的並不是邵令航,而是一位姑娘。

能讓邵令航上心的,這姑娘是誰就不言而喻了。

敬王扭頭問梁瑾承,“蘇可生病了?”

梁瑾承撇撇嘴角,算是默認了。

月嬋見來了人,板著臉過來請安。因為敬王和梁瑾承一同進的府,又穿的常服,下人並沒有通報。月嬋大嗓門地喚了一聲王爺,就將屋裏的邵令航給叫出來了。

雖然邵令航沒生病,但連著熬了兩夜,樣子也憔悴得很。

梁瑾承擔心蘇可,也沒顧著打招呼,拎著藥箱直接進了內室。不多會兒出來,臉色鐵青,看著和敬王對坐的邵令航,簡直火冒三丈。

“她怎麽了這是?”

邵令航沒精打采,但也沒有特意隱瞞,“剛才老夫人叫我過去,孫媽媽去福瑞家了,月嬋帶著那廚子去吩咐藥膳,屋裏一時就沒了人。”他頓了下,垂頭嘆了一聲,“府裏出了點事,沒眼色的丫頭在屋裏叨咕,被蘇可聽見了。剛吃下去的燕窩粥就都吐出來了。”

他說得平靜,畢竟家醜不可外揚,沒有過多著墨。只是臉上表情深刻,看著就知道事情不簡單。

“什麽事?”梁瑾承有些急,“老夫人為難她?”

邵令航抿著嘴唇,半晌才啞著嗓子說:“後花園的湖裏今兒早起浮著個人,下人撈上來看,發現是跟著蘇可一起整理庫房的婆子。”

☆、50.050 一環扣著一環

人是那些打掃後花園的粗使婆子們發現的。 冬天天亮得晚,該上工的時辰,幾個婆子結伴往後花園走,隱約看著湖面上有個影子,互相壯著膽湊上去瞧,果不其然就料中了最不好的猜測。

從位置和曲橋上的鞋印來看,人是滑了腳,從曲橋上翻下去的。

湖面上已經結了薄薄的冰,這一掉下去,力道不輕,額頭上磕了個口子出來,大約當時就人事不省了。薄冰禁不住一個人墜落的重量,再加上體溫,碎冰漸漸化了,人也就半凍死半溺死的過去了。被發現的時候,人已經頭朝下和薄冰凍一塊了。

“蘇可很在意?”

出聲的是敬王,簡單的推敲過後,梁瑾承都不好評判,敬王卻首當其沖問了起來。

邵令航聞聲一楞,擡起眉眼來看向敬王。敬王不請自來,多少年的交情在這,又剛剛向他借了廚子,邵令航知道他有心惦記,不過是過來瞧瞧。

但之前也有筆算不清的賬,敬王和蘇可之間的關系隱隱讓邵令航心生顧忌。

敬王向來避世,因為和他們幾個起小長起來,所以出了事來走一遭。這是情分。換作別人,皇帝病了他都要掂量再三才進宮,身份尷尬,就藩前一點差錯也不敢出。但剛才那句話問得蹊蹺,敬王臉上毫不掩飾的擔憂也表露於色,實在是很難不讓人想偏。

邵令航淡淡道:“畢竟是手底下幹活的婆子,出了事自然在意。”說完馬上就改了話鋒,“我頭回裝病就唬了王爺過來探望,實在過意不去。等她病好了,連著廚子的情,我一並還。”

敬王年紀小,卻有不小的城府。知道是人家的家務事,也不好再多嘴。就著這話鋒應了幾句,蘇可的事再沒提。可臉上的表情卻不見松泛。

眼瞅著一盞茶喝完,梁瑾承正跟邵令航商量針灸一事,敬王聽了幾耳朵,做出無甚無聊的樣子來,出聲告辭。

邵令航起身要送,敬王給攔了,“我來時跟著瑾承一起,門房那邊並沒有通報,我悄聲走了也省了許多事。”說完,和兩人點了點頭,便徑自走了。

一個王爺屈尊來府上探望,進門沒通報,跟著個太醫身後進來已是不妥。現在再灰溜溜走了,即便敬王自己不覺得怎樣,身為宣平侯,邵令航也不能這樣怠慢。他叫來孫媽媽,趕著讓她去相送,“你親自送到府門口,另外跟門房的管事說,要是連人都認不全,這個管事就不要當了。”

孫媽媽明白其中厲害,緊趕著去追敬王的腳程。結果一路追到府門口,半個人影兒也沒瞧見。問門房,門房說沒見著人出來。

正納悶著,敬王和領路的丫頭從抄手游廊拐上青石甬路,施施然朝大門這邊過來。

“侯爺讓老奴來送一送王爺,沒成想老奴的腳程倒比王爺快。”孫媽媽笑著福了福身,起身湊上前去。

敬王笑著沒說話,門外跟馬的小廝解了拴馬石上的繩套牽了馬來,直到敬王的身影拐上大街瞧不見了,孫媽媽才將頭伸回來。

轉身看見門房的管事搓著手站在一邊,便知他自己也悟了。

“侯爺回來了,門房上也該換上些機靈的人。這次逮著了,侯爺是沒心思管,也給你們個機會。再有下回,你們就自己直接領板子去。”

門房管事點頭哈腰的,恭敬地將孫媽媽送走,轉身就給剛才看門的門房來了兩腳。

小門房哭喪著臉不自在,“我頭回見,哪知道那是王爺啊。就瞅著跟梁太醫身邊進來,以為也是郎中呢。”

這話說得打嘴,敬王雖然穿得普通,頂多像太子監的學生,跟郎中可挨不上邊。不過自打老侯爺去世,敬王再沒登過門,也怨不得小門房不認得。門房管事又呲噠了幾句,轉身回屋裏去了。過會兒想起什麽,出來囑咐小門房,“侯爺‘病’了,來人問別穿了幫。眼神活泛著,估計還得有人來。”

小門房一一應下了,掖著手在門裏候命。

那邊,已經踏進荷風齋的大門,孫媽媽問那個領路的丫頭,“剛才王爺在哪裏絆住腳了?”

丫頭垂著腦袋,輕聲回:“王爺去了小廚房,跟那個廚子嘀咕了幾句,不讓我上前,我也不知道到底說了什麽。但看著只像在叮囑,旁邊竈上也有人,也沒避諱什麽。”

既然生病的不是侯爺而是一個下人,又礙著裏面的關系,王爺過去交代幾句,無可厚非。但孫媽媽總覺得有些不安。

回去後想跟邵令航說這事兒,不過所有人都在內室外候著,月嬋朝屋裏使了個眼色,拉著孫媽媽到一邊,“蘇姑娘燒得糊裏糊塗的,拉著侯爺不撒手。”

月嬋說得小聲,但梁瑾承站得近,聽得很清楚。

孫媽媽掃了眼梁瑾承那黑鍋底似的臉,湊身過去趴在門邊聽,只能聽見屋裏隱隱傳來的說話聲。

聲音不大,時斷時續,聽不真切說什麽,但也絕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好歹一個病著,一個連著兩晚沒好好睡覺,就算有心,估計也無力。

這年月,一個不省心,帶累著身邊的人各個都不省心。

……

內室裏,蘇可神情恍惚,眼神都是渙散的,卻知道身邊的人是邵令航。她拉著他袖子不撒手,怕自己看不清人,倘若松了手換了別人,要說的話就不能繼續了,而下回再支著精神和他說話,就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邵令航撒著謊安撫她,“跟你沒關系的事,你不用掛在心上。我派人瞧過了,那曲橋上有明顯的腳印子,她自己滑倒摔進湖裏的。”

蘇可體力不支,稍微搖了下頭就覺得頭開始發脹。她忍著陣陣的惡心,半瞇著眼瞧他,“我那日在庫房,撞見的是,田太姨娘。”她說得慢,存著半口氣絮絮地說,“我起先並不知道她是誰,也沒見過她,她抱著東西要走,被我撞見,和她就撕扯起來。她一驚一乍地嚷嚷,說老夫人要害她。我一時慌了神,被她推倒的屏風砸住了。我暈過去前聽到外面,有丫頭來尋她,才知道她身份。”

她一開始死活不說這事,存著考量,怕自己的事惹得府裏不安生。

侯府裏什麽時候有個田太姨娘,她竟然一直不知道,甚至邵令航都沒有和她提起過。她存著小心,宮裏待過的人都曉得,許多事不能越雷池,不能踩底線。瞞著就有瞞著的道理,聲張起來只怕連自己都折進去。所以她只想等自己病好了再去料理這件事。可是病來如山倒,沒等她緩過勁兒來,庫房一個婆子莫名其妙淹死在湖裏。

她很怕,怕這其中有牽連。

“我聽到了,”蘇可嗓子腫得難受,臉都皺起來,“聽到你說事情蹊蹺,派人去查。你別太張揚,但也記著些。就算之間有牽扯,顧著大家臉面。”

這番話,邵令航聽得很明白。

她怕他大張旗鼓去查,鬧得沸沸揚揚不說,萬一牽扯出旁的事來就不好收場了。就算要查,她告訴他該避忌的地方,免得他不知輕重。

邵令航有些感動,自負的人,自顧自品咂出些許的情意來。

她擔心他,病成這個樣子,扯著他袖子,攥著氣力跟他說這事,他覺得胸腔裏一片火熱。當然他也知道蘇可可能並非是因為他,但這“可能”被他心底那片火熱打壓得不剩多少,像樹葉上存著的一點露水,火熱一撩就蒸發了。

他又不知所以了。

“你說的我記下了,田太姨娘那邊我會派人暗中過去的。”他聲音溫柔,替蘇可裹了裹被子,柔聲細語地說,“你先睡會兒,我請了會做藥膳的廚子來,粥做得了,我再叫你。”

蘇可的心神耗光,一樁事擱下了,人瞬間就昏沈起來。

邵令航心中納罕,想著梁瑾承說的“心慮過甚”,擔心蘇可身子骨吃不消。既然預備了藥膳,梁瑾承的藥就得減量,人想盡快好起來,什麽法子都得試。針灸點穴,風寒治不治得了還其次,能讓蘇可睡得安穩些就是有用的。

他起身想去和梁瑾承商議此事,誰想人剛起身,袖子上有股力扯了他一下。低頭一看,蘇可的手還死死抓著他的袖子。

這種感覺很微妙,抓著他袖子時問了一聲,他應了,她就仿佛抓住了依靠,眉眼都舒緩下來。

她從不示弱,什麽時候見到,永遠方是方圓是圓。病了一場,仍舊跟他劃清界限。可到底不是鐵打的人,收回身上豎起的刺,偶爾一次的綿軟讓他記憶深刻。

他力氣不大,一點點將布料從她的手指裏扯出來。

蘇可擡了擡眼皮,沒睜開眼,但是精神很不放松。邵令航壓下身,拂了拂她耳邊的發,低聲說:“你安心睡著,我去把事情吩咐下去。”

蘇可非常細微地點了點頭,幾乎沒動,但邵令航看得真切。

等到蘇可徹底地睡下去,邵令航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內室。該吩咐的吩咐了,該預備的預備了,正在跟梁瑾承商議針灸的事,外面傳來小廝回話,說貴妃娘娘身邊的內侍雷公公已經到府門口了。

聽了這話,屋裏頓時亂了起來。

孫媽媽緊著去鋪暖閣的床,邵令航在一邊三下五除二地去了外裳,頭發撥弄得亂一些,然後著急忙慌地躺倒在暖閣的架子床上。月嬋掃了眼屋裏伺候的丫頭,眉眼厲害地瞪起來,囑咐她們不許多說一個字。

這邊剛收拾妥帖,雷公公就進了門。

二管家薛濤畢恭畢敬地陪在身邊,進屋後和孫媽媽對視了一眼就退了出去。孫媽媽上前去給雷公公見禮,領著雷公公往暖閣去。

“侯爺是什麽癥候?聽說倒下了,貴妃娘娘急著差咱家過來看看。”雷公公在貴妃身邊有些年頭了,算是心腹。邵令航連著兩日曠了早朝,消息瞞不住。貴妃大邵令航十一歲,起小寵在手心裏長大的,知道邵令航的脾氣,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稱病。既然連著兩日,自然是大癥候。

兩鬢已有些許銀絲的雷公公,挑眼看著孫媽媽,帶著幾分睥睨,將貴妃的話傳下來,“娘娘說了,侯爺性子急,許多事要規勸,不能由著性子來。孫媽媽是侯爺身邊的老人兒了,又是奶娘,不能因為年歲大了,就對侯爺的事不上心。風寒是小,兇猛起來也是能要人命的。”

一個年歲大了,一個不上心,隨便拎哪一個出來都能讓孫媽媽走人。

孫媽媽垂頭應著,一個字也不能反駁。

暖閣和內室成把角,雷公公將話帶到後,起身要往內室走。孫媽媽虛笑著將人攔下了,“侯爺歇在暖閣呢。”

雷公公向房門緊閉的內室看了一眼,目光稍做停留,轉身進了暖閣。

邵令航裝病裝得不拿手,梁瑾承倒是裝模作樣地坐在床邊,看見雷公公進來,愁眉苦臉地起身打招呼。

“既是有梁太醫來看顧侯爺的病,娘娘那裏就放心了。”雷公公拱著手,眉眼精明。

梁瑾承揖手,“公公擡愛了。本該避嫌,但令航病重,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雷公公笑而不語,轉身去瞧邵令航。見他神情怏怏地躺在床上,頭發松散胡茬叢生,一臉的疲憊和憔悴,雷公公的眉毛幾不可見地挑了挑。

“侯爺要好生將養,娘娘在宮裏惦記著呢。”雷公公弓著身,臉上有幾分關切。

邵令航攢出一個笑來,“勞煩公公來一趟,回去幫我和娘娘報聲平安,別讓她擔心著。我的身子骨我知道,瞧著不好,其實沒什麽。家裏人不放心才告了假,倒驚動了娘娘。”

雷公公虛接了幾句,互相都存著話,也不敢過多逗留。去老夫人那裏轉了一圈,話沒說兩句就走了。

孫媽媽一路陪著雷公公去擷香居,又一路送出去。回去和邵令航搖了搖頭,邵令航才安下心來。

晚晌,蘇可提起精神來進了一碗粥。

宮裏出來的廚子熬的藥膳,聞著不香甜,只品出細糯,但卻很開胃。蘇可將一碗粥吃得幹幹凈凈,胃裏暖暖的,睡了一整夜,第二天精神好了許多。

只是這病拖拖拉拉總不見好,反覆低燒,幾天下來,蘇可瘦的只剩一把骨頭。

邵令航不能再拖,雷公公來後的第二天就去上朝了,但去都督府就只是點個卯,沒什麽事就緊著趕回來。有他鎮場,府裏的閑言碎語傳進荷風齋就像漫進了水裏,什麽風聲都近不得蘇可身邊。可一個給老夫人收拾庫房的小管事,連著多日宿在侯爺外院,府裏什麽動向,蘇可心裏清楚得很。

她提出要回福家去,邵令航不依。這樣孱弱的身體經不起折騰,路上吹了風,只怕小命都不保。

這樣僵持著,大家精神都不濟的時候,敬王再次登門了。

門房來通報,邵令航出去相迎。敬王也不虛情假意,來了就直奔目的,“她或許有心病,讓我見見她。”

邵令航臉上一瞬沒了血色,他知道該來的躲不掉,許多事不是逃避就能過去的。

敬王進了內室後,一炷香的工夫,屋裏傳來蘇可嗚咽的哭聲。

那哭聲幹澀晦啞,邵令航能想象到蘇可是怎樣將臉埋在被子裏抽噎著。他走到院子裏看灰蒙蒙的天,竟然下雪了……

☆、51.051 和誰都沒關系

邵令航領著敬王進內室來的時候,蘇可正在端著碗喝湯藥。

她雖然燒著,但精神已經比之前好了許多。本來就瘦,大病一場未愈,托著藥碗的手幹幹巴巴青筋明顯,露出一小截手腕,堪比門栓。她倚在床邊,頭發松散地挽著,對手裏的藥表示疑惑,“又是藥膳又是湯藥的,這麽喝行嗎?”

守在一邊的孫媽媽以為她是怕苦才這樣說,把一小碟蜜餞端在手裏,勸著道:“光靠藥膳得多半天見效,梁太醫都是對過方子的,減了份量,但藥還是得喝。良藥苦口,喝完了病才能好。”

既然都對過藥方了,蘇可對梁瑾承的醫術很放心,端著藥碗要喝。

這工夫,邵令航推門進來了。

因著不讓回去的事,蘇可和邵令航又起了些別扭。蘇可病著,下床如個廁都邁不動步,邵令航如果不派人送她回去,指她自己是沒希望的。她心裏郁結,看見邵令航自然沒有好臉色。瞥了他一眼後,將視線慢吞吞移回來,只當沒看見。

誰知門口又進來個人,孫媽媽忙蹲下去福身,恭恭敬敬喊了聲“王爺”。

蘇可這才再次偏過頭去,只見從邵令航身後走出個穿石青色圓領長袍的人,束著寸寬的鴉黑腰帶,顯得身條筆直勻稱。雖然比邵令航稍矮了一些,也比著單薄了些,但勝在多了許多儒雅的味道。

這就比邵令航強上許多了。

蘇可移著目光看上去,那人白皙的臉龐上五官拓朗,眉清目秀。視線裏平平靜靜,不悲不喜地對她點了下頭,“蘇……”說了一個字就住了嘴,艱難咽下後面的字,改了口,“——司言。”

蘇可楞了一遭,著實分辨不出敬王的這個斷句,表達的是驚訝還是為難。

但哪樣都足以讓她慌亂。

她並不知敬王和邵令航的關系,只以為是邵令航稱病不去當值的事穿了幫。許多事都是瞞得住上頭瞞不住下頭,敬王身為皇子,來侯府的意義就不簡單。邵令航身居要職,宮裏又有貴妃一脈,因著她這麽個無足輕重的人鬧出事端來,真心不值當。

可蘇可慌亂之中還存著一點清明,覺得邵令航再傻,也不至於實打實招,還把敬王領到屋裏來。

她朝邵令航看一眼,希望能從他的神色中窺到一些什麽。

比如她現在的身份,以及她的來歷。他是怎麽和敬王說的,他又希望她怎麽說。不管私下裏兩人吵成什麽樣,眼前她還算侯府的人,就得站在一個陣營裏。

但邵令航的臉陰沈得像尚宮局裏擺著的那口盛水的大缸,不,像冷宮裏那口破敗的井。

蘇可只覺不妙,心裏突然惶惶的。

不過邵令航或許並不知道她和敬王還算有些交情,真攀起來,在宮裏待了九年也不是白待的,不看不聽不說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並不意味著不知。如果敬王確實來者不善,保全侯府還是必要的。

看著敬王一身家常衣裳,不顯山不露水的,她覺得一切尚有轉圜餘地。

“王爺……”蘇可說著,卯了勁從床架子上坐起來。手裏還捧著藥碗,沒有借力,這起身簡直動用了全部的力氣,毫無血色的臉像泛黃的紙頁似的。

她虛虛攢著笑意,聲音盡量平緩,“王爺怎麽來了?”

敬王擡了下手,“先喝藥,喝完了再說。”

蘇可本已經舉著藥碗要還給孫媽媽,聽得敬王這麽一說,總不好駁面子。而且她病得重些,是不是還能博得幾分同情?

這麽一想,蘇可端著已經變溫的藥碗,一口一口往下噎。

其實並不很苦,蘇可也不怕苦,依她的性子,一仰脖能直接灌下去。但那樣就顯出豪邁而不是病弱,所以蘇可吞得慢,好似吞刀子似的,整張臉皺成一團,咽得也勉強。

她喝完,抓救命稻草似的朝孫媽媽揚手。

孫媽媽已經備好了漱口的東西,伺候著漱了口,塞了兩顆蜜餞給她後,又一板一眼地站到一邊去了。

蘇可嚼著蜜餞,不知接下去要幹嘛。所謂敵不動我不動。她裝得平靜。

敬王出聲道:“你們都出去吧,我有話和蘇司言單獨談。”

蘇可朝邵令航看過去,那張陰沈可怕的臉籠著愁雲,黑壓壓的面色,說恨不恨說怒不怒的目光,抿著嘴唇停了半晌,從齒縫裏擠出字來,“我和她……”

“讓我和她談談。”敬王偏過頭,視線看著地面,說得不輕不重,卻帶著一個親王的威嚴。

邵令航的目光黯了下去。

敬王也不拘禮,從落地罩到床前,幾步就走了過來,堪堪停住,手撚著袍擺起了個勢,孫媽媽忙將一旁的杌子搬了過去。他落座後,袍擺平整地搭在腿上,坐得筆直,一行一動透著皇族門庭裏沿襲下來的氣勢和風雅。

蘇可不敢和他平起平坐,支楞著身子要下床,敬王擡了擡手,“咱們之間就不必客氣了。”

說完對一旁的孫媽媽擡眼,“都出去吧。”

蘇可看到邵令航微微翕動的嘴唇,仿佛欲言又止,卻又不敢輕易造次。他向蘇可看過來,因為敬王背對著他,所以他的視線直剌剌,那份刻意的隱忍落在蘇可的眼睛裏,讓她的心噔噔跳了兩下。

所以說,幹嘛要把自己置於這樣艱難的境地呢?並不是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即便做到了,中間要邁過多少人伸過來的腿,要迎著多少人的眼睛頂風冒雨往前走。何苦來的?你是世襲罔替的侯爺,家族顯赫,又有軍功傍身。你英俊瀟灑,氣宇軒昂,何苦在我身上耗這些心神。

咱們差著這身份地位的懸殊,真要在一起,不是你妥協就是我妥協。

這樣的感情,會長久嗎?

如今一個侯爺為個下人耽誤公務,單不說傳出去後名聲多難聽,就是侯府裏頭也人言可畏,字字如刀。現在上頭派人過來了,你瞞得住頂得起?你一府榮耀不要了?宮裏貴妃娘娘的臉面不顧了?

蘇可收回目光,那咽下去的苦藥湯子打著滾往上反,蜜餞的味道壓都壓不住。

邵令航帶著孫媽媽走後,屋裏只剩下蘇可和敬王。一時冷了場,有旁人在還好,既然沒了旁人,對方指明要和她“談談”,那冷場就不行了。

蘇可吸了吸鼻子,嗡聲道:“王爺來,是來辦差的?”

敬王轉著拇指上的扳指,嘴角彎了彎,“你在擔心皇上怪罪令航嗎?”

“怪罪?”蘇可拔高了一點聲調,“侯爺病得面容憔悴,每日支撐著去上朝,分神還要去都督府處理公務。不過是比平日回來得早些,皇上不至於這麽不通人情吧。”

敬王挑眉,“你拿話賭我?”

蘇可忙搖頭,不敢對上他的視線,垂著頭低聲說:“王爺,您幫個忙糊弄過去,別讓我這個罪魁禍首成千古罪人。”

敬王笑道:“你倒是坦誠布公,還知道自己就是罪魁禍首。”

既這麽說,看來敬王是知情了。但知情到什麽地步呢?

蘇可撇撇嘴,“您別打趣我了。事情鬧成這樣,我也不想的。王爺不是也總說世事難料嗎,我這就是被世事擺了一道。我現在病著,跟他嘔不過,您舉手之勞幫忙掩飾一下,明日侯爺就會去上值的。”

“他會聽你的話?”

蘇可被噎,臉巴子抽了下,“不聽。”

“那就只有等你病好了,他才能回都督府。”敬王說得實誠,看著蘇可不敢言語的樣子,語氣突然加重了些,“他連守了你四五天,聽說照顧之事不假他人之手。再加上瑾承的醫術,你的病不該沒有起色。蘇可——”

敬王非常認真地喚了她一聲,“別陷在過去的事裏出不來。”

蘇可發苦地笑了笑,“您是想說我有心病嗎?”沒等敬王有所表示,她匆匆搖頭,“沒有的,王爺多慮了。”

敬王陳了陳,還是挑明而言,“我聽說了,你手底下一個幹活的婆子淹死了。蘇可,人就那麽幾種死法,不能是個跟你有關系的,因為水死了,你就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你心結不除,吃多少藥都沒用的。我這次來,既為他也為你。你既然跟了他,就得為他著想。朝廷上多少人盯著他,恨不得揪著他的錯。這種時候你就得顧全大局。”

蘇可的手死死攥著被褥,攥得胳膊發顫。她呆呆看著敬王認真的模樣,忽的咧嘴一笑,卻比哭都難看,“王爺知道得真多。”

敬王不語,算是默認了。

蘇可問他,“您跟侯爺的關系很好吧。”

“我待他如兄弟。”

蘇可點著頭笑,“既然您此行不是來探查真偽,又和侯爺有過把情意,那我就松心了,也就沒有心結了。王爺來看我,這面子給足了我,往後侯爺定會好好待我的,我在這裏謝過王爺了。”

這話中意思明顯,隱在言語間的細枝末節被撇得幹幹凈凈。

敬王默然地看著蘇可,因為她的逃避,他上前揭開了往事的傷疤,“蘇可,這侯府的婆子是失足滑下曲橋的。尚宮局的那個宮女是困得不行,打水時栽倒進井裏的。而洛芙——”

因著敬王的話,蘇可的眼圈都紅了,“洛芙呢?王爺是想說洛芙的死也跟我沒關系嗎?”

敬王身子微顫,看著蘇可即將滾落的眼淚,澀著嗓子說:“跟你沒關系。”

蘇可呵了一聲,偏頭一笑,眼淚吧嗒滾落下來。

這天大的荒唐的笑話,糊弄誰呢?

然而敬王的聲音透著隱隱的哽咽,悶聲給了一道驚雷,“是我,是我害死洛芙的。”

……

許多年後,蘇可每一年去梁氏祖墳祭拜洛芙的時候,都會想起那天敬王的樣子。她總是一邊燒著紙錢,一邊對洛芙念叨。

他被稱為一代明君,“紅門之亂”後,大銘朝在他的治下空前繁華,迎來太平盛世。

他勤政愛民,百姓們擁護他,史官們為他歌功頌德。

他是偉大的,英明的,每每在大宴上聽著群臣對他的讚揚,都會由衷地慶幸大銘有這樣一個好皇帝。

可不會有人知道,他曾經為了你的死,自責內疚了好多年。即便你只是他禦極道路上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契機,他至少為你報了仇。

我就一輩子感激他。

☆、52.052 宮裏的人和事

出事那年,洛芙十九歲,蘇可十八歲。

宮裏情意不容易長久,兩人之所以好得一個人似的,全因都不在貴人跟前伺候。在被調去給老嬤嬤解悶之前,洛芙在禦花園裏擦各處亭閣的廊柱,蘇可在養心殿裏擦地磚。下值後回宮舍歇著,大通鋪一睡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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