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三 無為在歧路

關燈
荒漠裏漆黑一片,時不時有土狼在山丘上嘶嚎。李辰曦好不容易避開北漠的追捕,獨自躺在仙人球下。連日來負傷逃跑,他眼皮沈重,真想好好睡上一覺。可是閉上眼的那一刻,又有無盡的恐懼和焦慮湧上心頭,他怕的是這一閉上,再沒有睜開眼睛的機會。長夜漫漫,他只能不停地用仙人球的刺紮著自己。他越紮越清醒,驀地想到了腰間的香囊。

李辰曦識得草藥,裏面有川芎、冰片、薄荷,忙不疊地拿出枯黃的葉子放在嘴裏慢慢咀嚼。草藥性苦,他感激華濃的體貼,不由淚濕眼眶。他要活著,不能等死,他千辛萬苦打下的江山,千辛萬苦搶回來的女人,哪一個都舍不得放下。

“啊,嗚……”

他要尋找吃食,土丘上的狼無疑是最好的獵物。李辰曦貓著腰,一步步逼近狼,趁其不註意,取出腰間的匕首就投擲出去。狼受了驚嚇,對著夜空又是一陣哀嚎。李辰曦趔趔趄趄靠了過去,不料憑空飛出一個短鏢,直挺挺地刺入他的小腿。

“誰讓你動我們家的狼?”恍恍惚惚中有一兇悍的女子雙手叉腰立在他跟前。李辰曦又痛暈過去。姑娘撅著嘴,不滿地踢了踢他身子:“餵,你別裝死啊。”

李辰曦再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睡在氈房裏。外面牛羊的叫聲此起彼伏,吵得他耳膜生疼。他稍稍翻了個身,恰好姑娘掀開草簾進來。那姑娘生得濃眉大眼,綁著一頭麻花辮,她穿著短衣短褲,袖口束得緊緊,與中原女人的打扮大相徑庭。她將一大海碗羊奶遞到李辰曦手中,傲慢道:“喏,給你的羊奶,喝了它你就有力氣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即便是一代君王也不能免俗。李辰曦尷尬地接過羊奶,誰知那羊奶腥味太重,他喝了沒兩口,一下子全吐了出來。

“餵,本姑娘辛辛苦苦擠了一早晨的羊奶,你就這麽糟蹋了?”姑娘狠狠白了他一眼,又抱怨道:“你昨晚弄傷了我們家的狼,你怎麽行事奇奇怪怪的,根本不像大漠裏的人。”

李辰曦警覺地摸了摸身上的東西,忽然他發現腰間空空,不禁眉頭緊蹙:“姑娘,在下的香囊去了哪裏?”

“一個破香囊至於那麽寶貴麽?我瞧它被你身上的血染紅,就將它洗了洗,擱在外面晾曬了,你放心,我蕭綽不會亂動你的東西。還有,你身上怎麽會有那麽多傷疤?”

蕭綽話音未落,氈房外面就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李辰曦唯恐是北漠人追了過來,連忙拽住她的衣襟,低聲央求道:“蕭姑娘救命之恩,在下他日定會報答。眼下,仇人追殺在即,麻煩姑娘行行好,找個隱秘之處讓在下藏身。”

“你到底是什麽人,你不說清楚,我不能藏朝廷要犯!”蕭綽機敏地打量著眼前的男子。

李辰曦劍眉擰成一團,遲遲不肯開口。

不知為何,瞧他一臉滄桑,蕭綽原本平靜的心忽然亂了節奏。

“大家四處找找,看看皇上是不是在這裏!”華濃騎在馬上,望著茫茫原野,心裏不禁泛起一絲疼痛。她在荒漠裏快馬加鞭馳騁了半月有餘,時間每過去一點,擔憂也越來越多。再走下去,真不知道何時才是個頭。其實,她更怕的是,不經意間就在荒漠裏發現一具幹癟癟的屍體,而那便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沒有,娘娘沒有看到。”

耶寧捋了捋長長的胡須,對著一身男裝的華濃極盡調笑:“依本單於看,你還是別浪費精力了。前面不遠就到我們北漠的皇宮,貴妃何不留下?”

華濃噙著淚,避開身去,突然發現有一個東西懸在半空,那是香囊上的金絲線,它在暖暖的陽光下閃耀著迷人的光芒。她眼眶一熱,立刻翻身下馬,緊緊抓住剛出來的蕭綽:“姑娘,你看到那個香囊的主人了嗎?”

“你弄痛我了,那個香囊是我在外面撿的。”蕭綽故意隱瞞。

“你在哪裏撿的?”華濃巴巴地望著她。

“我忘記了,有好幾天了。”蕭綽長於草原,頭一次騙人,臉頰漲得通紅。

以往華濃送出的禮物,李辰曦都是隨身攜帶,非常愛惜。如今只見到香囊,莫非他真到了垂死之地?華濃悲慟欲絕,不由仰天大喊他的名字。

“辰曦,辰曦,你在哪?”女子哀婉的聲音在草原上空綿延千裏,惹得不少牛羊駐足停留。

華濃心情低落,猛地一鞭子抽在馬背上,她夾緊馬腹,開始漫無目的地狂奔。蕭瑟秋風宛如尖刀劃過她冰冷的容顏,她撐了多日的希冀,終究是落空了。

“華濃,等我…”恍恍惚惚中,華濃隱約聽到熟悉的呼喚,溫情脈脈一如往昔。她勒住馬韁,緩緩回頭,僅僅一瞥,似乎所有的苦難已煙消雲散。

“你還活著,真的是你嗎?他們說荒漠裏容易出現海市蜃樓,美則美矣,可惜是一場虛幻。”

李辰曦溫和地笑著,他策馬到她身旁:“你摸摸看?”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華濃掏出絲帕,親昵地替他擦拭額頭上的汗珠。李辰曦順從地俯下身子,另一只手反覆摩挲著女子嬌美的柔荑。

“你什麽人啊?又偷人家的馬!”蕭綽隨即跟來,坐在馬背上雙手環胸。可是那個忘恩負義的男人將她視如空氣,正專情地與另一個女人眉目傳情。

“怎麽了,小丫頭,莫非你看上了大宋皇帝?”耶寧邪魅地笑道。

“要你管,信不信本姑娘一刀要了你小命。”蕭綽唯恐別人戳破她懵懂的心思,狠狠瞪了耶寧一眼。

姑娘粉臉羞得飛紅,耶寧繼續調笑道:“看你可憐,要不本單於收你入宮,如何?”

“我才不信你是單於,我們單於孔武有力,怎會和你一樣無能淪落到宋人手裏。”蕭綽惡語相譏。

蕭綽英姿颯爽,不同於陸華濃的柔媚,耶寧越看越喜歡。他哈哈大笑:“想不到你對我耶寧評價這麽高,如此,本單於沒必要再裝下去。”耶寧稍一用力,綁在身上的繩索全部斷開。他縱身一躍,三兩下飛到李辰曦身邊。

“大宋皇帝,你居然還沒死,現在本單於來送你最後一程。”耶寧從懷裏掏出飛鏢,淩厲的眸子寒光逼人。

“住手,耶寧單於,你想清楚了。本宮身後有千軍萬馬相隨,你這飛鏢要是傷了皇上,本宮發誓踏平北漠。”華濃放起信號彈,只見幾裏開外的地方塵土飛揚。

耶寧驚愕不已:“你什麽時候帶來的人?”

“你的小把戲,本宮豈會不知?你不過是想借本宮找出皇上,然後借機下黑手。為了皇上的安危,本宮肯定另有準備。”華濃不想逼人太甚,又道:“好了,只要我們安全撤離,大軍絕不會侵犯北漠。這一仗,以後再打,你覺得呢?”

耶寧千算萬算,最後還是輸給一婦人。他拽緊拳頭,心不甘情不願:“貴妃娘娘真是聰明的女人。然而聰明的女人,死得早。”

耶寧攜蕭綽結伴離去,他們二人漸走漸遠,在茫茫天地間留下兩個圓點。後世史官提筆寫到這一幕時,無不扼腕嘆息。如果貴妃沒有婦人之仁,或許會有不一樣的局面?

蕭綽不久後成為耶寧的貴妃,耶寧死後,她垂簾聽政數十載。在蕭綽的治理下,北漠勢力日大,大宋兩次北伐失敗,不僅賠了大量錢財還簽訂了喪權辱國的盟約。

只有華濃明白,她根本沒帶大軍過來。荒漠上的塵土飛揚,不過是障眼法。好在,耶寧信了,好在,皇上脫險,這就足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