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太平總類

關燈
煙花三月,王府百花爭艷,絢爛奪目。華濃一身素白衣裙,烏黑的青絲垂肩而落,她悠閑地坐在石桌上,十指如蔥,緩緩彈出一首清歌。此刻,柔和的陽光灑在她精致的臉龐,美得讓人忘乎凡塵。

聽曲的男人顯得心不在焉,他偶爾象征性地擠出一臉笑意,更多的時候是無盡頭的沈默。皇上昏迷幾天,一直未醒,他的一顆心,全在皇宮。

流水般的琴音戛然而止,華濃環住他的脖子,柔聲細語:“辰曦,你最近悶悶不樂,有什麽話連我也不能說麽?”

“傻瓜,我怎會瞞你,只是不想你擔憂罷了。我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皇上恐怕要撐不住了。風雲變色,就這幾天的光景。”李辰曦敏銳地察覺到即將到來的血腥氣息。

他以前在朝堂上趾高氣昂、目空一切,皇上見怪不怪,雖心內厭煩至極,面上從未過多苛責於他。這一次,他最尋常不過的諫言,卻引得皇上大發雷霆。軟禁,不就是擔心他趁機發動政變嗎?

一絲錯愕從華濃眼中閃過:“那你準備好了嗎?”

“雖然內有趙莒、王恩,外有數十萬將士鼎力支持,但是沒到最後一刻,我不敢松懈。華濃,此戰一旦失敗,我沒有翻身之地,我更怕連累你。”

古往今來,謀反成功的例子少之又少。華濃溫柔地撫上他緊蹙的眉頭,軟語寬慰:“我在意的從不是你的地位,別把自己繃太緊,我的王爺。”

李辰曦應了一聲,沖她溫和一笑。他在外人面前極少笑,使得大家一致認為王爺孤傲、不近人情,然而總有那麽一個人讓王爺破例,他能在她跟前恣意嶄露笑顏。華濃慶幸,她便是這一個人。

“辰曦,我發現府裏有許多新書,大多數竟聞所未聞。”華濃試著換個輕松點的話題。

提起藏書寶庫,李辰曦笑得越發燦爛,幾與日月爭輝:“近百年來天下大亂,不少聖人經典毀於一旦,你看到的那些樣本,是我特地召人新編纂的,迄今已歷時四年有餘。書籍以天、地、人、事、物為序,共五十五部,涵蓋全面,包羅萬象,還差一些就完工了。”

著實一項龐大的工程,如此書籍傳世,必是江山社稷之福。華濃不禁對喜愛的男人滋生出敬意:“偃武修文,推崇大化,辰曦,你立下的是不世功勳。”

“哪有你說得那樣偉大,我不過出出銀子,找些賢才罷了。此書尚未取名,華濃,可有合適的名字?”李辰曦柔和地凝望著她,私心裏希望自己能與懷裏的女人一同被後人銘記。

華濃才思敏捷,脫口而出:“《太平總類》如何?太平,寓意中原百年戰亂至此終結,盡顯盛世繁華。好不好?”

李辰曦眼底閃過一絲火花,他頓時直起身子:“好,太平最好。”

“是嗎?”華濃露出淺淺的梨渦,嫣然巧笑:“我以前在蜀地曾匯編過古今詩詞,我想放入文部,王爺要不要審核一下?”

“在下十分樂意為王妃效勞。”男人俏皮地應允。

當初華濃整理詩詞,雖是興趣使然,但也有打發時間的念頭。想不到兜轉了幾個春秋冬夏,竟遇上心上人修書一事,能盡些綿薄之力,終究是開心的。一米陽光,韶華傾負。兩人額頭與額頭緊緊相貼,無限溫情傳開。

***

太醫不眠不休,輪流守在承德殿內已有四五天光景。皇上仍舊昏迷,只靠偶爾餵進去的參湯吊著。他氣息極弱,全然不知許多人正瞪大眼睛密切註視他的一舉一動。

清晨的陽光灑進大殿,刺得眼睛生疼。太子兩眼哭得紅腫,喃喃問道:“父皇什麽時候會醒?幾天過去了怎麽一點起色都沒有?嗚嗚。”

“太子,臣等竭盡全力,但是皇上底子太差,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太子早做打算吧。”太醫惶恐地答道。

“你們這幫廢物,養了你們何用?”太子傷心欲絕,束手無措。他想找人主持大局,可是皇上的嬪妃除了吃穿玩耍,關鍵時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思來想去,他只能違背旨意去找章華殿的貴妃。

只見貴妃一身鵝黃色雲錦宮裝,正踮起腳整理架上的各種擺設。太子急忙奔過去,摟住女子的腰,嚎啕大哭。

流年不由怔住,手中的玉器一下子摔成碎片。

“娘娘,他們說父皇要不行了,堯兒該怎麽辦?”太子靠在她背上,抽泣不止。

流年遲遲不敢開口,身子微微發顫。太子似乎察覺到女子舉止異於往常,立刻瞧了女子的正臉。這一瞧,嚇了太子一大跳,哪是什麽貴妃啊,竟是她的貼身侍婢。

流年惴惴不安,倏然跪倒在地:“太子息怒。”

太子淚眼朦朧,大嚎道:“娘娘去了哪裏?你說啊!”

“奴婢不知,她跟王公公出的宮。”流年戰戰兢兢。

“你們一個個串通好了,欺負皇上,欺負本太子。你別以為本太子年紀小,制服不了你們。本太子有令,把章華殿裏的人通通殺了,一個都不留。”太子盛怒,一劍結果了流年。章華殿血流成河,他坐在冰冷的臺階上,雙手抱膝,嚶嚶抽泣。

王恩一如往常過來送茶,不想一向奢華的寢殿轉眼變成人間地獄。他瞧見太子在哭,趁其不意便打算溜之大吉。誰知他還未走兩步,已有一把寒意森森的劍橫在脖子上,太子冷喝道:“你把貴妃送哪裏去了?你是父皇最親近的人,為什麽連你也背叛他?”

“太子,你冤枉老奴了,老奴對皇上忠心耿耿啊。”王恩眨眼間已有了主意:“其實是皇上想毒死貴妃,貴妃當時跪在地上求老奴救她,老奴一時心軟,就帶她出宮了。既然皇上不想見貴妃,她在不在宮裏又有何區別呢?”

太子稍顯猶豫,其實父皇與貴妃間的冷戰,他是知道的。他沈吟片刻:“本太子要見貴妃,你快帶我去。”

華濃剛起床,正坐在梳妝臺前對鏡描眉。忽然,她手裏的眉筆被身後玉樹臨風的男人奪了去。李辰曦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徑直將華濃橫放在腿上,替她輕畫蛾眉。

太子不意遇上二人親熱的場景,眼裏蓄著的淚一下子奪眶而出,他哽咽道:“娘娘,你不要堯兒了嗎?”

華濃不忍他哭泣,輕輕摸著他額頭:“太子別哭,娘娘怎會不要你,是那個皇宮容不下娘娘。”

“娘娘,你走之後,堯兒吃不飽、睡不好,整個人都瘦了。你跟堯兒回宮好不好?堯兒跟你保證,宮裏絕對沒有人敢傷害你。”李明堯拽著華濃的衣襟,苦苦哀求。

太子雖然竭力隱瞞宮裏的情況,但是聰慧如李辰曦,一眼就瞧出端倪。他哪是舍不得貴妃離宮,分明是來找軍師出謀劃策。

華濃經不住他可憐兮兮的眼神,巴巴地望著李辰曦。

“娘娘,你還記得母後臨終前的話嗎?你要是不跟堯兒回宮,堯兒就在你面前自刎而死。”太子佯裝拔劍。

李辰曦不想她左右為難,溫柔地攬她入懷:“你去吧,我很快會去找你。”

華濃癡癡地看著他,心中生出無限不舍。她非常清楚,暴風雨就要來臨,這一仗,勝者為帝,敗者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