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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門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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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光灑在漫長的蜀道上,寧靜而悲涼。夾道兩邊人頭攢動,不少百姓冒著生命危險前來送行。他們爭相擠到前面,嚷嚷著:“國主,夫人,你們多保重。我們永遠記得你們。”

百姓一路尾隨,相送過百裏。他們聲音嗚咽,悲痛欲絕。華濃跟著泣不成聲,眼淚也像決堤的洪水泛濫成災。

這一別,死生難見。

車咕嚕轉悠不停,與故土漸走漸遠。國主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滴,喃喃道:“華濃別哭了,孤心裏難過。”

華濃抽泣不止,她猛地一口咬在手腕上。手腕上成排的牙印,映出殷紅的血珠,原以為疼痛可以轉移,到頭來心裏還是痛如刀絞。

夜幕將至,山道崎嶇。大部隊人馬停止行進,華濃一眾俘虜皆被安排在山窟裏休憩。他們說這裏是劍門。傳說中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方。

華濃環視四周,只見青山崢嶸,盡是懸崖峭壁。如此險要的地勢,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如果世子不拱手送人,蜀國該不會亡這麽早吧。可惜都過去了。

毛毛細雨悄然飄灑,數十天奔波,大家滿臉倦容,相繼偎在石壁上入眠。華濃了無睡意,獨自在山窟裏信步閑走。明天出了劍門,她再難有機會摸到故鄉的石頭。

“秋雨綿綿更漏長,落花蕭瑟夜淒涼。故國一去信渺茫。黃土壟頭埋冢骨,西風雕處盡離殤。萬般愁,千種怨,斷肝腸。”她在石壁上刻下一首《浣溪沙》,落款處寫著蜀罪人陸氏。

半夜三更,突然傳來嚶嚶哭泣的聲音。哭聲嗚咽,亡國之恥,一時間無盡無休的憤怒湧上蜀地俘虜心頭。他們大都是朝中臣僚,骨子裏不安分的想法開始騷動。

“昔日玄宗皇帝寵幸楊玉環,盛世江山轉眼沒落。今日國主寵幸陸氏,為她種了滿城芙蓉花,浪費諸多人力、財力,也加速蜀國滅亡。”

“女人幹政,牝雞司晨,江山不亡才怪。她是風光了,卻連累我們跟著她一起受苦。”

“當初我們上了多少文書,讓她不要幹政,她不依不饒,非要和北漢結下梁子。沒那能耐,偏要打腫臉充胖子,最後逼得世子投降,戰爭一敗再敗。”

“她真該一死以謝萬民。”

臣僚一致認同,蜀國今日之敗全怪華濃一人。他們吵吵鬧鬧,將熟睡的人全部驚醒。國主不滿地嘟囔著:“你們大半夜不睡覺,想做什麽?”

“請國主殺了罪人陸氏。”他們異口同聲,跪了滿山窟。

國主氣不打一處來:“孤才剛投降,你們想造反不成?孤不會殺了陸氏,看你們能拿孤怎樣?”

“國主不動手,我們就自己動手。”滿朝文武露出猙獰的面孔,齊刷刷地向華濃靠近。

國主將她護在身後,怒斥道:“你們好大的膽子,滿口假仁假義,現在還要落井下石。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孤跟你們拼了。”

臣僚們絲毫不顧及國主的面子,猛地將他推搡在地。菱角分明的石頭,硌得掌心生疼。華濃將國主扶起,自覺地掏出匕首:“本宮不需要你們動手,自己來。”

“華濃,你不要被他們逼迫,蜀國亡不亡不怪你,怪孤。孤一無所有,不能再失去你。”國主悲戚落淚。

“快點動手,女人就是矯情。”他們步步緊逼。

華濃將匕首橫在脖子上:“妾身早就想過一死以謝天下,請國主不要悲傷,忘記妾身好好活下去。”

“不要。”國主倏然跪倒在地,對著昔日向他俯首稱臣的人不停磕頭:“求你們放過華濃,孤求你們了。”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亡國之君的話,根本沒有份量。他既然選擇茍活,那麽就得失去尊嚴。上天一直很公平,不是麽?

華濃雙眸緊閉,不料手中匕首驀然被人用石子打落。除了李辰曦,此刻再無人能將她解救。他睥睨地瞥了眼滿山窟的俘虜,陰沈的眸子讓人不寒而栗:“你們說說陸氏該死的理由,如果能說服本王,本王就允許你們殺了她。否則不要怪本王翻臉無情,將你們全部坑殺。”

群臣面面相覷,底氣頓洩:“陸氏窮奢極欲,國主為了討好她,浪費諸多財力,此罪一也;陸氏頻繁幹政,識人乏術,危難之際任命沽名釣譽的王兆元為帥,致使果州失守,此罪二也;陸氏與世子不和,攪亂朝堂,逼走國之根本,此罪三也。有上三罪,陸氏不死不足以平民恨。”

“就這三樣?”李辰曦嗤之以鼻,將三條罪狀一一否決:“本王問一下,陸氏窮奢極欲,金山、銀山是她自己向國主提出要求的嗎?”

群臣啞然,李辰曦讓人拿出國主的七寶溺壺:“這是你們國主撒尿用的東西,他自己尚且奢華,對於寵愛的女人,讓她享盡榮華又有何錯?本王聽說夫人最後將國主所賜之物,全部充作軍餉,她哪裏對不起你們了?”

“至於第二條,王兆元怎麽不是能人了?他通曉八陣,曾經大敗我軍,死傷五萬人,還折了本王一條臂膀謝安成將軍。如果你們是主帥,你們能有氣度讓賢嗎?”李辰曦陰鷙的眸子寒光逼人,群臣紛紛羞愧低頭。

他從胸口掏出世子當初投降時寫的協議書,冷冷道:“本王不想說話傷人,畢竟世子是我們北漢的功臣。想必你們也看到了,劍門險峻,易守難攻。昔日姜維僅率三萬大軍在此抵抗魏國十萬大軍的事,熟讀經史的諸位一定比本王更清楚吧?還有,本王兵臨城下之際,為何僅見陸夫人一女子守城,你們當時在做什麽?為何不出來堅守城池?她不顧自身危險,親自上陣殺敵,諸位躲在家中避難,難道不覺得羞愧嗎?現在好了,國破家亡,無力回天,你們把罪責全部推到她身上,還想逼死她。欺負一個弱女子,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正義?在本王眼裏,夫人她有氣度、有擔當、有謀略,遠勝於你們這些偽君子太多。”

群臣啞口無言,李辰曦卻不肯退讓,徑直抽出亮晃晃的長劍:“你們誰還覺得夫人該死的,本王一劍解決,絕不拖泥帶水。”

他們懼於李辰曦的淫威,唯唯諾諾道:“臣等無狀,望王爺恕罪。”

一場糾紛至此解決,國主忙將華濃攬在懷裏,像是找到失去已久的寶物。他哽咽道:“蜀國有今日是孤的過錯,你不要想不開。孤不希望你離開孤,永遠不要。”

華濃埋入國主懷中,嚎啕大哭。這幾天她一直如此,眼淚說來就來,似乎永遠流不幹。

天已經大亮,北漢軍按時給蜀人送來幹糧。他們沒好氣地挨個發放胡餅,一邊萬分鄙夷地吆喝著:“快點吃,吃完了趕緊上路。

在他們眼裏,蜀人不過是低人一等的俘虜,任由他們踐踏,沒有半點顏面可談。

胡餅又黑又硬,對於過慣了錦衣玉食的國主而言,實在難以下咽。他默默咬了一口,咀嚼良久才嘗到一絲絲甜味,國主瞬間老淚縱橫:“李辰曦就不能換點花樣嗎?每天都吃這個,不覺得膩味?”

一米陽光透過縫隙射進山窟裏,有些許刺眼。華濃麻木地喝了口水,繼續咬著面餅。她不掙紮,因為她明白俘虜是沒有資格挑三揀四。

曙光在哪裏?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卻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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