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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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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舊宅廢棄多年,蛛絲兒早就結滿雕梁。偌大的庭院空蕩寂寥,只有不知倦的知了在這夏末的季節裏叫得肆無忌憚。李辰曦輕輕拂過蒙塵的書卷,封存的記憶也隨之一頁頁展開。

幼時,幾個無知孩童總會聚在這裏過家家,嘻嘻鬧鬧,從不懂父親臉上的愁容。當時他喜歡扮威風凜凜的皇上,其他的小夥伴就扮擡轎攆的宮人。有一次,因為自己沒坐穩不慎從轎上跌倒,辰旭連忙跑到母親跟前說,啟稟皇太後,皇上駕崩了。

這一幕,一直被母親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直到有一天,黃伯父匆匆來到家裏,神秘兮兮地和母親說了許久。李辰曦仍記得母親紅腫的眼睛和止不住流下的淚滴,她伏在自己瘦弱的肩頭,泣涕漣漣:“兒子,你爹觸怒聖顏,被捕入獄,他已經在獄中拔劍自刎了。我們要趕緊收拾東西,離開這裏。”

那時自己不過七八歲的孩童,還有些懵懵懂懂:“母親,你要帶辰曦去哪兒?父親為什麽要讓皇上生氣啊?”

母親哽咽道:“對不起,讓辰曦跟著娘吃苦了。我們去你舅舅家,離開南越,或許皇上就管不住我們了。”

母親剛收拾好東西,就有許多官兵前來抓人。虧得黃伯父相助,母親才能僥幸帶著自己從後門逃走,但是為了躲避追殺一路上仍是躲躲藏藏,擔驚受怕。

李辰曦伏在案頭,不覺昏昏入睡。恍恍惚惚中,似有一人拍著自己的肩膀:“兒子,你殺了那麽多人,你知錯嗎?”

眼前的父親還似年輕時的光景,論長相,自己確實與他有幾分相似。只是,父親是溫潤如玉的君子,而我卻是荼毒生靈的惡魔。李辰曦鼻子一酸:“父親,兒子殺他們不僅僅是替你報仇。亂世之亂,在於民心不齊,若要讓人心服口服,只能先以武力威懾。等將來天下歸心,兒子再偃武修文,推崇大化。”

父親臉上大為不悅:“胡說,如果像你一般窮兵黷武,濫殺無辜,到最後你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百姓對你敢怒不敢言,長此以往,必激起民憤。爹以為應如昭烈皇帝劉備所言,要以德服人。”

“是,兒子謹記父親教誨。”李辰曦嗚咽道。

父親頓了頓:“爹聽你娘說,你和辰輝兄弟反目,這讓父親心碎不已。你身為下臣,就不能有點為人臣子的樣子?一天到晚尾大不掉,辰輝自然容不了你。”

李辰曦急忙替自己辯解:“爹,兒子是一心為大哥著想,開疆拓土、稱王稱霸。是大哥幾次三番要兒子的命,兒子心灰意冷,為求自保不得不削弱大哥的權力。”

“為臣之道,是什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親神色嚴厲。

李辰曦莫名心痛:“不,爹信奉的教條太過迂腐。你當初一腔忠心,結果落得什麽下場,你都忘記了麽?辰曦以為如果君無道,臣可以取而代之。”

“李辰曦,你如此大言不慚、大逆不道。我怎麽生出你這樣的兒子,是你自己私欲太重,才以此為借口。”父親勃然大怒。

委屈的淚水停在眼角,久久徘徊,李辰曦倔強道:“父親是希望辰曦也和你一樣死去嗎?難道在爹眼裏,大哥是你的兒子,我就不是你的兒子了?”

父親長嘆一氣:“如果可以選擇,爹寧願沒你這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兒子。”

秋遲把王爺搖醒,擔憂道:“王爺做了什麽噩夢,秋遲見你哭得好傷心。”

原來只是夢一場,可是父親的憤怒又如此真實。天色漸晚,一陣涼風從窗外掠過,李辰曦眨了眨眼睛,黯然道:“本王想一個人出去走走,你們就不要跟著了。”

清澈的湖水倒映出垂楊柳曼妙的身姿,幾艘游船正在湖上悠閑自得地穿梭。李辰曦獨自在岸邊漫步,看著日落月升,潮起潮落。突然湖上傳來一陣宛如流水的琴音,只見一白衣女子翩然立於船頭,輕歌曼舞,搖曳生姿。

那是蟲娘,她在船上向他手,朦朧的月色讓這女子更多了幾分脫俗的美。

李辰曦眉頭展開,欣然上了游船:“蟲娘,你怎麽來了?”

“李二爺自己一個人跑來玩耍,蟲娘羨慕得緊,就巴巴地趕來了。二爺一去良久,人家心裏甚是想念呢。”蟲娘嫵媚一笑,隨即親昵地挽著他的胳膊入船。誰知剛進船內,蟲娘竟神色凝重地跪下請罪:“王爺,方才蟲娘舉止輕薄,肯請王爺見諒。”

李辰曦坐在桌邊,不解道:“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蟲娘憂心如焚:“王爺沒有察覺到危險的來臨嗎?蟲娘從郡主那聽說,皇上暗中派人跟蹤王爺,想尋求機會對王爺下手啊。蟲娘剛剛看到幾個神秘人在岸上轉悠,一時無奈才出此下策。王爺,我們該怎麽辦啊?”

船槳輕輕劃過,蕩起一圈圈水波。李辰曦望著湖心的一輪明月,耳中不禁又回響起父親的話語,他長嘆一氣:“皇上屢屢欺淩本王,本王次次忍讓,反倒讓皇上得寸進尺。爹,辰曦不能如你所願了。”

猛地一把利器擊在船上,船身頓時搖搖晃晃。緊接著,又有幾枝箭射穿了窗紙,蟲娘站立不穩,險些摔倒。船身急速下沈,蟲娘嚇得玉顏失色:“王爺,我們不能繼續坐在這破船裏等死啊。”

“蟲娘別怕,本王帶你游西湖去。”李辰曦攬著蟲娘,撲通一聲跳入湖裏。

岸上的箭枝不管三七二十一,對準水波的地方一通亂射。突然一支箭射在蟲娘胳膊上,她感覺自己力氣越來越小,連忙掙開李辰曦的手掌,軟語央求道:“王爺,放開蟲娘吧,蟲娘不想連累王爺。”

李辰曦心生不忍:“蟲娘,堅持住。我們現在游回那條船,那裏該是最安全的。”

“王爺,不要管蟲娘,蟲娘死不足惜…”蟲娘漸漸陷入昏迷。

李辰曦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他驀地抱緊蟲娘,在暗綠的湖水裏拼命撲騰。他恐懼地躲在船底,直到岸上響起秋遲等人的呼喚聲,才慢慢浮出水面。

蟲娘吸入大量的水,原本白皙的臉顯得更是蒼白如紙。李辰曦幫她排出水,又塗了箭傷藥,一晚上忙忙碌碌,未曾合眼片刻。終於,蟲娘沒有讓他失望,在第二天的清晨隨著陽光一起蘇醒。

李辰曦捧著姜湯,親自餵她喝下:“蟲娘,湖水裏很涼,喝點姜湯,可以驅除寒氣。”

男人溫熱的氣息漫過蟲娘眉心的一抹朱砂,她眼淚撲簌而落:“王爺救命之恩,蟲娘萬死難報。”

李辰曦替她拭去淚滴:“要不是蟲娘舍命相告,本王早就死了。你好好養傷,切莫胡思亂想。”

李辰曦收了藥碗,正轉身要走,不料蟲娘忽然將他攔腰抱住:“王爺,忘了華濃,好不好?”

忘記,他試過很多次了。只是,他忘不了。忘不了她勾魂的美麗,忘不了她驚世的才學,忘不了她固執的倔強,忘不了她給的蝕骨柔情還有脈脈相思。李辰曦拍著她的肩膀,溫和道:“本王一向視蟲娘為知己,這個世上本王第二個珍惜的女人。”

“王爺想哪兒去了,蟲娘是希望王爺放下執念,這樣才能夠活得自在開心些。”蟲娘眼角通紅,朱唇邊泛起一絲苦笑。

窗外曉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蟲娘趴在窗臺,刻意去想柳七郎的風采神韻,只是他的模樣卻漸漸模糊不清。

“不,我的心裏只能有七郎,他才是真正屬於我的。”蟲娘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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