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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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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裏很少有人來,只有幾只蟲子偶爾出來陪華濃聊聊天。她的脾性在漫長的孤寂中漸漸被磨平,幾乎喪失與人交際的能力。華濃正低頭逗弄著蟋蟀長長的觸角,不想忽然有個窈窕的婢女對她恭敬地欠身:“陸姑娘,奴婢伺候你沐浴更衣。”

華濃以為李彥昭想放自己出去,不覺跟那婢女比劃起來。她努力了半天,奴婢還是沒看懂。華濃無法,便在她手心裏一字一字寫下:“丞相是想放我走嗎?”

婢女頓時意識到眼前的姑娘原來是個啞巴,一時惋惜不已,如實回答道:“丞相府有貴客來訪,丞相希望姑娘出去見客。”

華濃硬生生地坐回了地上,連連搖頭表示拒絕。李彥昭的客人,她動動腳趾頭就知道是誰。

婢女看她倔強地倚在墻角,眼角似有淚花閃動,便好意蹲在她身旁勸道:“陸姑娘想離開這裏嗎?那個人或許你不想見,但是如果他能帶你離開這個密室,未嘗不是一個辦法啊。”

華濃微微怔住,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就任由她給自己沐浴、梳妝。婢女輕柔地綰起她如絲般的長發,一邊問道:“姑娘到底觸犯了相爺什麽禁忌,他會如此狠心地對付一個弱女子。”華濃實在不想回答這個冗長的問題,只緩緩搖頭回應著她。

婢女一番精心雕琢,洗去了數月來的汙穢,她仍舊變成以前明媚動人的女子,只是丟了一樣最寶貴的東西—靈氣。

庭中落葉積了滿地,華濃久未見到陽光,不知怎麽心中居然覺得一向溫暖的光芒竟是這世間最寒冷無情之物。她遠遠望見國主滿臉愁容,獨自坐在涼亭裏喝著悶酒。婢女徑直將她推上前去,悄然在她耳邊低語道:“陸姑娘,相爺讓你接待的貴客便是亭裏的國主了。”

段毅攆走了所有宮人,戚然往嘴裏灌著酒,不曾想他一擡頭就看到那個美艷的女子向自己款款走來。酒喝多了,化成兩行清淚,他自嘲地擦去眼角的淚水,喟然問道:“陸姑娘,孤是不是很沒用?”

“他是一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國主,確實昏庸無用至極,可是若完全無用,他又豈能鎮守蜀地多年。”華濃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似乎國主也不關心她的答案。

他手一揮,晶瑩剔透的玉器散落滿地:“蜀國打了敗仗,孤要給北漢納貢稱臣,孤對不起千千萬萬蜀國百姓。要是陸將軍在,孤怎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你知道我父親的好了,當初若不是你糊塗,陸家豈會枝葉分離。”華濃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怒氣更甚。

段毅見她一直不言語,想著她一定是因為上次的事耿耿於懷,便不再勉強她,連連擺手道:“你走吧,孤一個人就好。”華濃欠身就走,不料與迎面而來的男人撞個滿懷。

熟悉的溫暖向華濃身上襲來,她憋了許久的委屈終於找到出口,一雙眼睛似是秋水流波。柳七任由她緊緊埋在自己懷裏,不曾想手心忽然一陣癢癢,他低頭一看,華濃居然在他手心裏寫字:“先生,帶我走。”

柳七找了她許久,今日卻在相府不期而遇,他有千言萬語想要問她,但是礙於國主在跟前,只輕輕摩挲著她的後背。

“柳侍郎,你們認識?”段毅打翻了醋壇子,不悅地質問道。

這個國主的心思柳七豈會不知,殿試的時候他原以為會出些關於政論的題目,誰知國主竟然拿出一副女子的肖像讓大家吟詠成賦。柳七認出畫中女子便是華濃,故而出口成章,一舉奪得頭魁。他將華濃護在身後,行禮道:“啟稟國主,她是臣的學生。”

段毅頓時來了興致,湊上前來問道:“就是說陸姑娘也會作詩了?”

柳七微微一笑:“微末之才,不足掛齒。國主乃國之根本,這酒還是少飲為上。現在時辰不早,國主也該回宮了。”

那女子怯生生地縮在柳七身後,生怕被自己這只老虎吃掉,段毅心下更是不悅,冷冷道:“孤知道了,你們先退下吧。”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可是臉色卻一個比一個凝重,像是寒霜打過的茄子。不遠處的酒招旗無精打采地隨風飄動,柳七怕她挨餓,就牽著她去了酒肆。柳七點了幾道她最愛吃的菜,還細心地給她倒了熱水暖手,華濃幾乎又要流出眼淚。

“華濃,你去了哪裏,先生還以為你和李辰曦已經離開京城了呢?你就算去了哪,怎麽也該給先生個消息,還是你有了心上人就要丟開先生了?”柳七溫和地笑道。

華濃鼻子一酸,拉過他的手在他手上繼續寫道:“我被丞相囚在相府裏有三個多月,先生見過辰曦嗎?”

柳七起初以為她在國主面前只是因為害怕才寫字,想不到她現在竟然還是用手比劃,一種不詳的預感漸漸湧上心頭。他緊緊地將她的小手攥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問道:“華濃,你不能說話嗎?”他沒有用“啞巴”二字,生怕觸傷了她驕傲的靈魂。

華濃知道先生難過,其實自己何嘗不難過,但是她知道如果自己哭了,先生肯定更不好受。她努力地笑了笑,繼續寫道:“沒關系,我已經習慣了。”

“你不用寫字,你說慢一點,看著你的口型,先生或許就能知道你想說什麽。”柳七明白她的倔強,又軟語安慰道:“你放心,先生找最好的大夫來幫你治病,肯定會好的。何況,李辰曦懂些醫術,他不會放著你不管的。”

聽到李辰曦的名字,華濃臉上頓時蕩漾著燦爛的笑容,她生硬地張開朱唇,便問起了柳七的近況。柳七莞爾一笑:“先生考了三次,總算成了狀元,現在在禮部做侍郎,平時忙些繁文縟節的事而已。”

“先生真厲害,下面先生該找個宜室宜家的女子共度餘生了呢。”華濃連連豎起了大拇指,誇讚道。

店鋪裏忽然吵雜起來,一個打扮不凡的男子帶著一眾同夥風風火火地闖入店裏。他將錢袋徑直甩到桌上,大聲嚷嚷道:“小二,挑最好的菜給爺上,這錢再不花掉,全都交給北漢人了。”

“先生,怎麽回事啊?”華濃不解地問道。

柳七低聲解釋道:“我們出兵攻打北漢,大敗而歸,世子代替國主許諾每年向北漢交十萬兩銀子和五萬匹蜀繡。這些人怕是來發洩不滿的,我們抓緊吃飯。”

“這麽多,北漢人怎麽如此霸道?以後百姓的好日子豈不是到頭了?”華濃眉頭緊蹙,腦海裏不覺浮現出段毅惆悵的面容。

“北漢人真是虎狼之輩,聽說他們王爺帶領幾千人馬在山上靠生吃馬肉、喝馬血填飽肚子,想想都讓人覺得陰森。世子宅心仁厚,自然任人宰割。”酒肆裏某個角落隱隱有人議論著。

華濃正吃著蒸肉,耳朵裏忽然聽到這句,瞬間沒了胃口,她吃下去的肉末一股腦地全從嘴裏吐出。

“別怕,你吃你的。”柳七本來想找國主說拒絕納貢的事,結果卻機緣巧合地遇到了她,他溫柔地拍著華濃的手背:“家國大事,自有男人料理解決,你別想太多,北漢人雖然兇殘,卻還不足以打到我們這裏。”

華濃點點頭,匆匆喝了口熱水來緩和下起伏不定的心。她不喜歡國主,可是不想蜀國百姓受苦,冥思一會就張開了嘴,朱唇一張一翕道:“先生,養虎為患,我們應當拒絕納貢,蜀國該自立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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