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趙父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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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岳街區的夜晚,曉風徐徐吹亂人的發絲,帶著春日裏柳枝的草葉香,聽著淺淺滾流的河水,呼吸著屋頂不帶土壤芬芳的空氣,這時候再品一口燒刀子,舒坦。

“探花郎算什麽,每一屆的恩科還不都有探花。但獨獨他,書讀得好也就罷了,智謀心計也不遜於謀士,且偏偏不至弱冠就高中探花郎,國朝自開國以來,就從未有過如此年輕的探花郎。嘖嘖,”段朗幸災樂禍著,“被他襯的呀,那兩個年逾四十的狀元和榜眼暗淡無光,聖人早把他們忘到角落裏去了。如此年輕便被如此倚重,可見未來會如何權傾朝野。”

“聽你的口氣,你並不喜歡這位顧大人。”笠辛判斷道,他躺下來依在烏瓦上,仰頭望天,隔著一條河的羅市街燈火通明,在夜空中映出一片橘黃色。

段朗劍眉一挑,嚷嚷著,“擺脫,誰又會喜歡這家夥?明明大家都是相仿的年紀,可他卻是天子紅人,出入朝堂和我們的父輩執平輩禮,任誰都會憋屈的好嗎?”

“那你還來三水鎮?”

段朗如被將一軍,氣焰熄了,訕訕道,“這不是他被陛下拽到宮裏出不來嗎?我見這家夥還有幾分良心。不像朝堂上別的人,日日恩師恩師地喚著監考的高官大臣,只求被提攜。也只有他,還肯這般不計代價地去救舊日恩師的獨女,即使這麽做於他的仕途並沒有半分幫助。當然,他跟別人不一樣,他也不需要像別人一樣扒著老師。”段朗梗著脖子,“就憑這個,小爺就願意幫他,怎麽地吧。”

“無論段公子是出於什麽原因,笠辛都感激您前來相助我家小姐的恩情。”笠辛正色道,前提是不是躺在屋頂就好了,“有用得著笠辛的地方,您開口。”此為諾。

“客氣客氣,小事一樁。我也能出京透透氣,省得我爹總是攆得我雞飛狗跳。”段朗哈哈大笑,猛力拍大腿,“說起來笠叔,為何你們誰也沒告訴我,這趙家小姐如此美貌?”

“我家小姐美不美的,和你有什麽關系?美你便匡助,不美便不匡助了嗎?”

“嘿!”段朗的語氣上揚,“那可不一樣,若是早知道,我這一路的趕路不就有味多了。”

笠辛蹬他一眼,翻身下屋檐,穩穩踏在地上,並不打算理他。

段朗追下來,只他的武藝不似笠辛這般好強,跳下的時候崴著了一下,“笠叔!笠大叔!你等等我呀!”

笠辛不理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到底是放慢了一些。

“笠大叔,有件事情我不明白,你叫這趙小姐的父親為先生,卻將這趙小姐視為自家小姐,有侍為主的意思。這不是怪異嗎?你武功這麽高,大可入朝入軍,便是江湖各大勢力,若是你願意,定也能奉你為客卿上賓,你卻屈居平民之家,這卻是為何?”

笠辛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段朗,眼裏閃過殺意。

段朗卻似沒看到,“算了算了。這是你們的事情,我不多管閑事。別那麽兇嘛,反正這以後都是顧大人的麻煩。”

這倒是給笠辛提了個醒。待趙崇的喪禮結束,不日就要入京,而面對的,可是號稱智計無雙的顧月承,只怪自己遠離京城太久,竟漸漸失了警惕。

並非段朗是多麽敏銳的人,而是他這一路和笠辛相處,發現笠辛的身手竟有如大內,卻只道是趙家家仆。這趙家若是權貴之家,有高手護衛,倒也不奇怪。可趙家不過是無權無勢的平民,這就顯得很奇怪了。而更為奇怪的是,笠辛侍趙家女兒為主,對待趙家父親卻似乎並不在意。段朗甚至邪惡地想,不會這趙家小姐其實是笠辛的小崽吧?顧月承若是知道自己護了半天護了恩師的綠帽子,而人家生父就在跟前的時候,會是多麽精彩的表情。

段朗自以為完全窺得天機,朝著笠辛做了個將嘴巴縫起來的姿勢,負著手,拖著略微有些瘸的腿,一拐一拐出去了,“夜還長,小爺去邊上的羅市街喝酒去。”

“但我的承諾依舊算數。”

也不曉得段朗聽見沒有。

接下來的幾天,趙令然再也沒有見到那隊人馬,趙崇的喪禮如常進行著,好像第一天的群魔亂舞並未存在過。

下葬的那一天,飄著細雨。一行人擡著棺材往遲麓山的一處小山頭上走去,那裏有一片墓地。趙崇先生以後就要葬在那裏。上山的最後一家人家,是個開酒館的,屋衙前斜支著一面三角形的布旗,紅邊黑底,中間一個大大的酒字。旗在雨裏微微地來回打顫。

這個季節,梨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骨朵,奶黃色的花蕊,綴在綠葉中,如冰清,清美至極。風大的時候,吹落了一地的花瓣,便猶如站在了整片的白玉綴上。枝頭,燕子銜泥如一把進擊的小剪刀飛快地穿越在一棵與一棵樹之間。

下了一些雨,山間的地有些泥濘,並不太好走。趙崇的墓頭上,兩邊刻有竹子的圖案。趙令然想,老頭若是看見了,一定會喜歡的。

這幾天,趙令然縫了一個很醜很醜的玩偶,醜到她自己都嫌棄。她手腫著嘛,所以縫不好,丟到棺材的坑裏面。土一抔一抔地下去,慢慢蓋住了棺材的最後一絲模樣。徹底入土了。

趙令然挑了一朵好看的花,她最喜歡的花,放在趙崇的墓碑前。花還是被打得顫抖抖的,都要打壞了。她聽到遠處突然爆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哭聲,是一名中年婦女,緊緊抱著墓碑不撒手,旁邊勸著的,似乎是她的孩子們。

雨鉆入衣襟裏,背脊有些涼意。她的手被包紮起來了,都是大花和小朵兩個沒見過世面的丫頭大驚小怪,嫌棄她紅腫的豬蹄上又多了幾個礙眼的洞洞。

雨漸漸停,耳邊突至林海的聲音,這是陸地上的海洋。墓前上香了,墓的兩級臺階上,第一級的正中間擺著銅爐,銅爐上燃著兩支細細的紅香,未燃盡的那一支苒苒地飄著青煙,直至最後,也燃盡。

趙令然曉得自己很快就要入京了。這裏有人要算計她,雖說如今是消停了,可能保護她的人在京城,她要去尋求她的庇護,到他的身邊去。

這話是大朵說的。

雖然非常不想承認,但在人類社會裏混,是要靠腦筋的。為了補補腦筋,趙令然找人把池塘裏養的那一池子的魚蝦蟹,每天撈上來一些。她得在離開之前把東西都吃幹凈了。

趙家還有些窖藏的陳酒,趙令然給刨了出來。只消一口,就猶如飛入雲端穿梭,酣暢無比,再陪著小蝦小魚嘬一口,鮮美得很。

除了一個壞處,好多了就容易做夢。做的夢還都是亂七八糟的。

大花和小朵在自己的房間裏嘆氣。

小朵:“小姐又喝酒了,喝了酒就哭。”

大花確定趙令然只是在院子裏蹦蹦跳跳不會磕碰到,將窗戶關掉,“讓她喝吧,老爺去世,小姐心裏苦,白日裏都沒見她哭,如今借著酒勁兒哭出來也好,省得成日憋在心裏,都快憋傻了。”

“小姐聽見你說她傻會生氣的。”

“那如果小姐知道我這麽說她,我會生你的氣。乖,早點睡覺,明早要趕路了。”

在最後一個住在趙家的夜晚,大花和小朵沒有跟著趙令然。獨獨這個夜晚,她沒有喝醉,因為她出去了。趙令然趁著夜色摸到趙理家裏,扮鬼將他們一家嚇得夠嗆。

她躲在房頂上,看著這一家,尤其是趙理夫妻嚇得臉色煞白的樣子,捂著嘴直樂呵。

可當她聽到趙理嚷嚷著“一定是趙崇!一定是趙崇找我來報仇了!他在怪我氣死了他!一定是他!”的時候,頓覺索然無味,翻身跳下離開了。

趙令然如個幽靈游蕩在三水午夜空無一人的街頭,時不時還打個酒嗝,在石壁和石階上傳來回響。

天不亮的時候她回到了趙家,她的房間裏,一夜未睡,竟沒有絲毫睡意,眼睛睜得滾圓地看著屋裏的陳設,腦袋放空。

稍微有一點點,一點點小傷心。

趙崇那個老頭子,還蠻會討她歡心的。

趙家的大門最終還是緊緊合上了。趙家的下仆不多,留下必要的看門的人數之後,就只剩下了老仆阿袁和大花小朵隨著趙令然上京。走的時候,趙家西角的檐下的鈴鐺,在風中,叮鈴叮鈴叮鈴叮鈴響了很久。

三水鎮的邊界上,有一塊界碑,上面刻著“三水”二字。出了這塊碑,哪怕一步,就到了別的地界了。

車隊在這裏停了一會兒。段朗過來同趙令然的打招呼,拱手作揖,笑道,“趙小姐安好。”

大花小朵無言以答。

馬車裏,傳來某人輕微的,均勻的,調調轉著彎的呼嚕聲。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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