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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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阿朵不禁咳嗽了兩聲,將一簇涼水吐了出來。

胸口發悶,她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一片別有洞天的山水野外。想要動一動身子,卻發現自己的手腳竟然都被繩子捆住了。

誒?

努力回想了一下,對了,他們不是在海上,安喜和她都被漩渦卷走了麽?

可這裏是……難道已經到了奈何橋畔,三生石邊?

可是過橋就過橋,幹嘛還要捆著她啊?這冥界未免太多此一舉了……

「安喜……」她微微側頭,見安喜果然躺在她身邊不遠處,而且手腳竟然也叫繩索捆住了。

安喜朦朧間聽得有人叫他,緩緩醒過來,卻也被胸中一口海水嗆到,咳了半天。

阿朵皺眉,努力想要起身,居然聽到頭頂一喝:「不許動!」

兩人擡頭看去,這才發現身前一棵大樹的粗枝上,一個只有十二三歲的少年坐在上面,手裏拿著一個小巧鋥亮的銀制手丨弩定定瞄準他倆,一臉警覺。

好啊,原來是他的傑作!

兩個人面面相覷。

阿朵被那麻繩捆著難受,不滿道:「你是誰?這裏什麽地方?」

那少年並不回答,反問道:「你們是什麽人?怎麽進來的?」

阿朵心裏氣急,無奈人家有武器,不得不低頭,便道:「我們在海上漂著,怎知一個浪頭打過來,漩渦就把我們卷進來了,」她努力坐起來,環顧四周道:「怎麽?這裏是你的地界?海底龍宮還是洞天福地?你是神?仙?妖?」

少年的手丨弩還警惕地瞄著她,並不被她的問話吸引:「你們叫什麽名字?哪門哪派的?」

安喜聽他問哪門哪派,心道原來是仙界弟子,便直言道:「我叫安喜,這是我的朋友阿朵。我們是長留弟子,外出辦事返回師門,結果發現師門出事了,我們也在海中被漩渦卷了進去……」

那少年驚訝道:「你們也是長留弟子?」

阿朵一楞:「你也是長留弟子嗎?可我看外面飄的都是屍體,還以為沒有人生還……」

少年垂下眼:「神界襲擊了長留,三聖殿墜落,仙山被沈入海中,我也是被漩渦卷進來的。」

「什麽?神界?」阿朵瞪大了眼睛。

少年跳下樹,把兩人松綁:「你們不知道麽?那神界之人好生厲害,長留根本打不過他們,三聖殿都被他們擊落了。他們也不知道下了什麽結界,所有人連禦劍都不行,逃都逃不掉,只能跟著長留山往下沈。」

「可是,為什麽呀?」阿朵聽罷不禁皺眉。

少年腿一身,徑直從那樹杈上躍下來,收了那手丨弩道:「我怎麽會知道?」語罷飛身點地,躥上樹枝不見了。

沒多會兒,少年已經回來,手裏拎著一只野兔。他自顧自在水邊處理了兔子,生起一堆火,烤起兔肉來,一陣陣肉香很快逸散開來,阿朵和安喜瞬間感覺,肚子餓了!

千般疑惑萬般奧秘,永遠都抵不上肚子餓這件事。他倆也不再多問,安喜挽起褲腿趟入那水中,很快捉了好幾條魚,也升起火堆烤起來。

阿朵是個閑不住的姑娘,又有安喜照看,她覺得這個一臉正經的小孩極好玩,索性背著手朝他走過去。那少年似乎十分警覺,見她走近,登時將那串著兔肉的樹枝背在身後:「你幹嘛?要吃的自己打去!」

阿朵噗得笑噴:「我是有多沒出息,還稀罕你的兔肉不成?我就是好奇,你叫什麽名字啊?」

少年白她一眼:「我幹嘛告訴你?」

嘿,有脾氣呢!

阿朵忽然斂了笑,故作正經道:「不告訴你我?哼,我看你八成是不敢告訴我,長留數千弟子,大多用劍,你的武器卻是個手丨弩,我猜你根本不是長留弟子!」

少年頃刻氣紅了臉:「誰說的?長留數千弟子,你又如何認得全?再說,手丨弩怎麽了?你的劍,未必打得過我的弩。」

阿朵一笑:「是嗎?」居然當真把佩劍祭出來了。

少年見她真拿了武器,眼中冷光一閃,將那兔肉插在地上,瞬間飛出五丈外,那手丨弩銀光閃閃。

「阿朵,你別動手!」安喜見兩人好好的怎麽動了手,急忙放下魚叉奔過去。

阿朵只道好玩,便飛身迫近她。然而少年身法奇快,與她始終保持五六丈的距離,她根本近不得他身。少年見她窮追,突然摁下機關,三只森森弩丨箭已朝阿朵射來。安喜心道不好,趕緊大喊:「阿朵小心!」人已縱身躍起,狠推了阿朵一把,那三只弩丨箭一只刺入他左臂,另一只刺入他小腿,第三只從他腋下飛脫。

只聽安喜一聲大叫,猝然從半空摔下來,在地上痛得打滾慘叫起來。阿朵大駭,完全沒想到那小小弩丨箭竟然如此厲害!她趕忙扶起安喜,見他滿頭冷汗,痛得意識模糊,便用手去拔那弩丨箭。誰知那小小弩丨箭卻像在他血肉裏生了根似的,她一拔安喜便痛得大叫,哪裏取得出來?阿朵知道厲害,不敢再硬拔,只對那少年喝道:「我與你嬉鬧而已,又不是真要傷你,你怎麽下如此殺手?」

「誰讓你先動手的?」少年振振有詞。

阿朵皺眉,只得道:「動手是我的錯,可安喜無辜,你救了他吧,我不逗你便是。」

少年挑挑眉,便走上來張開手掌,只見那兩只弩丨箭連同周圍的散箭化成數道白光飛入他的掌心。安喜瞬間便感覺傷口疼痛驟減,這才緩了口氣:「多謝小師弟。」

阿朵憤然道:「長留弟子,哪有一句不合就這般狠毒的?真真氣死我了!」安喜卻朝她擺手示意:「你戲弄他在先,他哪裏知道你是真動手還是開玩笑?算了。」

兩人一瘸一拐回到火堆邊。那少年似乎自知理虧,不時悄悄瞟這二人。阿朵卻氣鼓鼓地不理他,只是從裙子上撕下布條,仔細幫安喜包紮傷口。

那少年看了他二人一陣,有點遲疑地走上來,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子遞過去:「用這個好得快。」

阿朵怨怒地瞪他一眼,卻不接他的瓶子。少年見她不領情,倒尷尬不已,臉漲得通紅。

「好了阿朵,他知道不對了,你不要氣他了,」安喜大度地一笑,接過了那個瓶子,遞給阿朵:「主人給的藥,肯定對癥。」

阿朵看著安喜一臉誠然,又氣又心疼,不禁回頭沖著少年道:「在長留班導沒有教導過你嗎?同門比試點到為止。我只是與你開玩笑,沒有真動手,可你那弩丨箭哪裏有準頭?一箭一箭碰到身體就要見血,你的師長是這麽教你的嗎?」

「我……」那少年被她一斥,沒了主意。他到底只有十二三歲,見傷了人,心裏已然緊張,如今阿朵又占著理,更叫他無法反駁了。站在那兒「我」了半天,也沒說半句詞。

安喜見狀不禁有些好笑,趕緊道:「小師弟你不必介懷,我知道你是失手。咱們都淪落在此了,以後彼此倚仗的機會多著呢。阿朵,你也別氣了,他比咱們小那麽多,再說你可欺負他了。」

「我欺負他?他那手弩不知道多兇呢。」阿朵氣不打一處來。

誰知她此言一出,那少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嘴角抽抽了兩下,居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阿朵登時滿臉黑線,哪裏想到剛才還是厲害的不得了的小惡魔,瞬間變身好哭鬼。她被他翻書似的情緒變化弄得手足無措,一下子也沒了脾氣,趕緊好言勸道:「好了好了,你別哭,我沒生你氣。」少年看他們不再兇他,這才抽抽噎噎地不哭了。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麽的,噗嗤又一起笑了出來。

霓漫天幽幽睜開眼,恍然間有些不知身在何方。

微微側頭,熟悉的身影和氣息依然在身側。笙簫默雙目緊閉,身上搭著那條冰絲玉錦,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落著,不知是睡著還是昏迷。

思緒回溯,霓漫天頓時心裏百味駁雜,想自己昨夜酒氣上頭那般羞辱他,也不知他今日會做什麽反應。

心頭有了這些顧慮,竟讓她有些害怕起來。她很輕很輕地從他身邊起身,生怕吵醒他。躡手躡腳出了寢殿,喚來侍婢取了一身幹凈衣袍,便返回去闔了殿門。

霓漫天將衣袍放在他身邊,一時間竟有些局促,不知道自己是該趁著他睡著為他更衣,還是應該先將他喚醒。不過想來想去,無論如何他手腳為她所傷,終是無法自理。穩了穩呼吸,她輕輕探手過去想要扶他。

幾乎就在她觸到他身體的瞬間,笙簫默突然睜開眼,警覺道:「你要做什麽?」

霓漫天被他這樣一喝,倒是嚇到了,她有些無力道:「我取了幹凈的衣衫給你穿……」

「不必了,你別碰我。」他的眼中戒備不減,語氣疏離尤甚,說完便側頭不再看她。

霓漫天心裏登時湧起莫大的委屈,她又傷心又氣惱地瞪了他半晌,卻沒有再動。這十來日面對她半真半假的親近挑逗,他縱然心有糾結,到底是接受的,兩人日日同榻一處也沒有什麽不妥。可他如今卻像變了個人似的如此疏離冷漠,可見昨日之事當真氣他不輕。霓漫天從來驕傲,向來只有她甩人臉色,哪有他人給她臉色瞧的時候?可面對這人,她卻突然沒有辦法,往日傷他脅迫他的勇氣這會兒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楞了一會兒,她還是執意扶起笙簫默的手替他穿上衣衫,他的手使不上力氣,只軟軟地任她擺弄。他閉著眼,自始至終都不再看她。

霓漫天幫他一一穿戴整齊,見他仍是不做反應,她也不再說話,默然退出去。再回來時,手裏多了一碗清粥。

她端著粥坐在他面前,緩然道:「師父,吃點東西吧?」

笙簫默並不睜眼,只是將頭朝反方向撇了過去。

見他如此冷淡嫌惡,霓漫天覺得心裏難受得刀絞一般,委屈仿佛要從喉嚨裏湧出來似的。

「我知道你氣我的很,」她將碗放在榻邊的幾案上,黯然垂著眼,「我傷你困你,你早就恨死我了吧?我恨你,你也恨上了我,這樣也好,對不對?」

聽他並不搭茬,她索性覆在他身旁,把頭埋在他肩膀上,聲音發抖道:「我也不知道我昨晚怎麽了,我一定是瘋了……」她眼中含淚擡起頭,他側臉朝著對面,她只看得到他烏黑的鬢發,像觸不到的一重遠山。

「我確實瘋了,從遇上你,愛上你,我就沒有一刻不瘋著!」

她突然捉起他的手覆在自己溫熱的小腹上:「師父,你知不知道,這裏……曾經有我們的孩兒……」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說什麽?」他如同被人當頭一棒,轉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是我殺了它……親手殺了它呀……」霓漫天痛苦地將頭埋在他臂上悶聲大哭。

笙簫默只覺胸口一陣鉆心的疼,過往的一切瞬間湧上心頭,他不禁昂頭大口呼吸著,眼角一汩汩燒灼的熱,仿佛要熔化他的雙眼。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他聲音顫抖道。

霓漫天擡起頭盯住他,悲涼道:「我該怎麽說……告訴世人我與你師徒不倫,尚未婚配已珠胎暗結?讓我爹與蓬萊聲名掃地從此在仙界再也擡不起頭來?」

「我可以與你一同承擔……」他聲音發緊,眼裏是不盡的追悔和痛惜。

「一同承擔?」她看著他淒然冷笑,「我被我爹軟禁在蓬萊的時候你何曾傳過只言片語?唯一一次出現在蓬萊,還是為了取我身上的玄鎮尺……取便罷了,連我的記憶都洗去,還要假裝自己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你,祈淵正神,你能與我承擔什麽呢?」

是啊,作為正神的他,奉命潛伏仙界獲取神器的他,能給她什麽呢?

「你說得對……」笙簫默心如死灰,緩緩閉上眼。再睜開,雙眸已是一片荒蕪,「是我對不起你……你怎麽恨我,怎麽對我……都是應該的……」

若時光倒轉,他與她,選擇又會有什麽不同嗎?

「歸墟上神,屬下有急事稟告。」緊閉的寢殿外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霓漫天拭了拭眼角,略略定神,眼裏已恢覆一片傲然的冷。她不再看笙簫默,而是肅然起身,揮開了門,聲音凜然如往日:「何事?」

青鸞正神垂目進來,俯身行了一禮,眼神不經意瞟過榻上的人,似有些遲疑。

「有話就說。」霓漫天一句話便拂了他的顧慮。

青鸞道:「屬下剛剛得知,被上神捉回來關在神獄的一幹仙界囚徒,竟然密謀逃獄,結果被守護神獄的七十二目麒麟獸發現,悉數逼了回來,等待上神發落。」

「逃獄?」霓漫天一聽這話怒從中來,哼了一聲道:「我不去折騰他們,他們卻要主動惹禍,那便怪不得我了!」她眼中精光一閃,語氣冷酷道:「將他們統統送進刑陣拷問,需叫他們也嘗嘗生死不能的滋味。」

「遵命。」青鸞躬身道。

「天兒,」笙簫默突然在身後喚了她一聲,「你要殺要關都隨你,不要折磨他們。」

青鸞聽罷,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霓漫天。

霓漫天蹙眉看一眼笙簫默,他的話叫她心中更氣。當時白子畫以玄鎮尺將他釘上誅仙柱何等無情?那金翼陣又何等殘忍?怎麽時至今日他還要憐憫那些人?

「祈淵正神此言差矣,」門口閃現出一個頎長俊逸的身影,只見他大搖大擺地走近,看一眼霓漫天道:「歸墟,你誅滅仙界,本是厲害的功績。若叫這些人逃了,對你上神的尊位可是大大的折損。那些人曾經苛待於你,如今又這般不識好歹,你大可『以彼之道,還彼之身』。」

他隨即伸手施法,手中一陣陣變換著各種蛇蠍毒蟲的影子,語氣殘忍:「本尊可是厲害的蠱師,熟悉一千二百多種毒物。人身上的痛苦究竟可以發揮到什麽程度,我再清楚不過了,絕對比那刑陣來得精巧厲害。要不要我幫你?」

「靈雎,你身為上神之尊,卻以肉體之苦折磨凡人,未免太失身份了!」笙簫默嚴肅道。

靈雎眼中一凜,語氣威壓道:「祈淵,你一個罪神敢忤逆上神?當真活得不耐煩了?別以為仗著歸墟的身份就當自己也是上神!」

「你們不必說了,」霓漫天幹脆打斷二人,看了一眼眾人,面無表情道:「我去神獄看看。」隨即拂袖而走。

靈雎看一眼笙簫默,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笑,與青鸞一起出去。

偌大的寢殿又恢覆了安靜。

笙簫默絕望地長出一口氣,雙眼直直盯著天頂,眼中了無生氣。霓漫天剛才的話又在他耳邊回響,他護不住她和她的孩兒,護不住任何人,連自己的命運都未可知,果真是只徹頭徹尾的螻蟻。

螻蟻尚有死期,可如今,誰可賜他一死?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可能好奇為什麽阿朵和安喜又出來怒刷存在感,好吧,這個和結局有關,只能劇透到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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