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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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莉一直遠遠看著那個伏在地上女子,看著她從驚駭、發狂、慟哭到絕望,最後終於平靜下來一動不動。人真是一種她不能完全理解的東西,他們一時脆弱如紙,一時又堅如磐石。

見她不再動彈,羅莉才敢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輕輕撥弄她的臉,想看看她是不是還活著。

撥弄了她兩下,看她沒什麽反應,羅莉又大著膽子輕輕拉了拉她的頭發。

她睜開眼睛無力地看著她,目光一片渾濁。

羅莉趕緊後退兩步,雖然知道她根本沒有能力傷害她,她還是有些畏懼。

「你說……你叫羅莉?」霓漫天呆呆地看著她,聲音虛浮道。

看她主動和她說話了,羅莉有點激動,趕忙點點頭:「對,羅莉。」

「你是妖魔?」

羅莉搖頭:「不,我是花精,茉莉花精。」

語罷,她揮手施法,像跳舞似的在半空中轉了一個圈,周身泛起銀白色的光芒,一朵嬌嫩柔美的白茉莉花出現在她的手中,仿佛剛從枝頭摘下來一般新鮮,還帶著小枝兒。

霓漫天看著她手裏的花朵,表情有些軟下來。

「送給你,」羅莉似乎對自己的法術十分滿意,露出一個清澈又調皮的笑,把這朵花獻寶似的捧到霓漫天眼前,也不管她接不接,幹脆跳到她的肩膀上,將花別在了她的發間。

「很漂亮哦!」跳下她的肩膀,羅莉一副自我欣賞的表情,好像完成了什麽了不起的傑作。

霓漫天被她這一連串自來熟的熱情弄得不知所措,可她那毫不掩飾的開心和笑靨卻讓她無法拒絕。

見她只是楞楞看著她,似乎並沒有生氣,羅莉繼續好奇地問她:「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啊?」

霓漫天微微搖了搖頭,表情垮下來,卻不開腔。

羅莉有些沮喪,這個姐姐長得很好看,卻受了這麽重的傷被人送到這裏,外面還加了極厲害的結界,看上去一定有很多的故事。奈何她不願意說,她也不敢多問了。

「那個,姐姐你餓不餓?我變好吃的給你。」羅莉拍拍小翅膀,飛到遠一些的地方,然後略略施法,那白光又開始閃爍,一片流光溢彩。只見不遠處的地上開始冒出一個小芽,隨著她的飛舞和法術,那小芽一點點長大,長成了一棵樹,發芽、抽枝、散葉,最後開出了許多小小的白花,白花雕謝滿地,枝頭便結出了一個個青色的果子,那果子又迅速長大,最後長到和雞蛋差不多大,羅莉手中的光芒才逐漸消失。

「大功告成!」她興奮地報告,拍著小翅膀飛到那枝頭,把最大的幾個果子摘下來,抱到霓漫天面前,殷勤地遞一個給她,然後自己也吧唧吧唧地啃著,吃的香甜無比。

羅莉啃完了一只,才發現霓漫天只是拿著果子發呆,並沒有吃。

「怎麽,不敢吃?怕我謀害你啊?」她滿嘴汁水,開玩笑道。

「這是什麽?」霓漫天端詳著這果子。

「這叫薜荔,又酸又甜,頂好吃的,」羅莉賣力地推銷,「你嘗一口就知道了。若是喜歡吃,我每天都可以種給你吃。」

霓漫天遲疑著咬了一口,果然酸甜可口,她倒是沒有誇張。

「這是哪裏?你為什麽會在這兒?」

「這裏叫蚩尤遺址,」羅莉說起來似乎十分驕傲,「據說上古時候,諸神在這裏打了很大的一仗呢!你看看這巖壁上的圖畫,畫的就是那場大戰,是不是十分壯觀?」她的小手指著巖壁上幾乎褪色的壁畫。

霓漫天勉強擡頭,看著周圍確實有很多壁畫,畫著半人半妖的一些生物,拿著武器,似乎正在十分激烈地戰鬥。

「我一個人在這裏都呆了幾百年了,無聊極了,好不容易終於有個人來陪我了,我頂開心呢,」羅莉見她終於有了些興致,一屁股幹脆坐在她的手邊,抱著膝蓋看著她的臉,「你呀,什麽都不用擔心,這裏有水喝,有果子吃,保證你不會餓到渴到。送你來的人,還在外面下了一個很厲害的反結界,就算天神來了,恐怕都進不來。」

「反結界?」霓漫天愕然。

「對啊,反結界和一般的結界不一樣,在反結界內的人想要突破結界是比較容易的,但是在反結界外的人想要沖破結界進來,卻比登天還難。」羅莉耐心解釋完,大手一揮,豪氣道:「這裏被下了反結界,就算外面天塌地陷,我們也安全的不得了。」

送她來的人?那無疑是笙簫默下的結界了。

下一個這樣的反結界,是怕那些人來殺她嗎?

他這又是何必呢……霓漫天悲涼地想。

「你知道怎麽出去嗎?」

「出去?」羅莉笑出來,仿佛聽到了什麽了不起的話,「怎麽可能?這裏是蚩尤遺址誒,那可是非常隱秘的地方,如果不知道門徑,是無法進出的。」

「再說了,」她一步跳到她身上,像個小大人似的正色道:「你都傷成這樣,路都沒法走,出去了不知道多危險呢!」

霓漫天頹然將臉貼在冰冷的地上。羅莉說得對,她現在即便出去了,還不知道有什麽天羅地網等著她。與其面對不可知的未來,何不在這裏安靜地待著?

外面就算山崩地裂,也不關她的事了。

能活著,就好……

不知道過了多久,笙簫默慢慢恢覆了意識。他勉強睜開眼,一瞬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胳膊本能地動了一下,引得一陣鎖鏈的晃動,倒讓周圍巡查的弟子嚇了一跳,都不自覺握緊了劍。

定了定神,笙簫默這才發現自己被縛在誅仙柱上,那柄玄鎮尺還深深沒入胸口,血跡已經幹涸,胸口是鈍鈍的墜痛感,動一下卻撕裂般的疼。手足被絞雲鎖纏住,幾乎沒有知覺,神力被封死,讓他只能沈沈喘氣。

眼前是熟悉的長留廣場,最高處是曾經長留三尊的位置。他沒有想到,自己也有一天能在這個角度俯瞰這片地方。

白色的身影走近,摒退了周圍所有的看守弟子,只是微微仰頭看著他。

「為什麽是你?」白子畫聲音平靜,眼裏卻是無從掩飾的悲涼。

笙簫默虛浮地一笑:「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他的聲音已經沒什麽力氣。

「真正懷疑你的時間……並不長……」白子畫淡然道,「等我懷疑你的時候,才發現,所有這一切,終於可以連成一條完整的線。」

從他收霓漫天為徒,授她那般敏捷的身法……到金面人出現攪局,他順勢提議選拔十祭,將神器從各派重兵把守的秘處轉移到十個修為遠不及他的弟子身上……再一個個取走……一步一步,環環相扣,嚴絲合縫。

「催動懷羲與隹淵的經脈逆行殺害他們,取走神器,放眼整個長留,其實沒幾個人能有這樣的力量。」白子畫苦笑。再是掩藏手法,能殺害「十祭」的修為,嫌疑範圍其實已經不大。

只是當時,誰又敢懷疑長留三尊呢?

「結果隹淵看見了你,你直接折了他的頸骨,所以他死的時候才會有那樣不可置信的眼神。他做夢都想不到,長留儒尊會對他下手……」白子畫一字一頓,冷絕地覆盤全部真相:「鐘不疑怕是聽令於你,她的死只是為了混淆視聽吧?壺丘海辰脖子上奇怪的傷口,也不是被什麽銳器所傷,而是你的光刃,對嗎?」

當年花千骨被處刑時,笙簫默曾經祭出了焱天光,對抗殺阡陌與孟玄朗的攻擊,二人雖不認得這法術,卻因此無法攻入長留半步。後來兜兜轉轉,他與小骨終成眷屬,殺阡陌曾經還拿這事兒當笑話說。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白子畫雖不知那光芒到底是什麽,但也知道定是厲害的法術,只是除了那一戰,白子畫從未見笙簫默在任何場合用過。如今回想起來,原來一切都不是偶然。

「想不到……師兄連這個也猜得出……」笙簫默苦澀一笑,反而釋然。

事到如今,他已是滿盤皆輸,回天乏力。

白子畫卻沒有那般釋然,眼中精光一閃:「可是,這不是師弟全部的真相……」

「你還想知道什麽?」笙簫默不解。

「你藏匿霓漫天的真實原因。」

笙簫默無力地一笑,笑中有種莫名的意味:「不想讓喜歡的姑娘被你們處死,這個原因還不夠?」

「如果只是這樣,你何必要斷她的骨頭,將她藏得如此隱蔽,半點氣息都沒有?」白子畫眼中疑慮不減。能對所愛之人下這樣的手,必然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那你以為是什麽?」笙簫默定定看著他。

「她的身上,有不可知的力量。」白子畫很厚道地亮了底牌。

笙簫默眼神微動。

正如他說的,一起走過的路,又有什麽難猜的謎?

「你藏匿她,而不是和她一起對付仙界,顯然,你不願意她使用這個力量。」

笙簫默輕輕閉上眼,語氣有種無法掩飾的決然:「願意怎樣想,怎樣做,是你的自由……我至今日,不過咎由自取,無話可說。」

白子畫心下黯然,面對這個熟悉又如此陌生的人,他也再不知道可以說什麽。

阿朵與安喜藏在樹叢背後,看到白子畫離開,兩個人才緩緩探出身來。

「安喜,你真的確定,他和那位漫天姐姐,就是當年救你和你娘親的人?」阿朵壓低了聲音對一旁的少年小聲道。

安喜肯定地點點頭:「我真的確定。」

「可是現在這個樣子,我們不可能救人的!漫天姐姐不知道在哪兒,儒尊他……這各派弟子來來回回巡邏,你有多少把握能躲過?」阿朵十分懷疑。

安喜有點發虛,卻出奇地固執:「可他是好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怎麽能袖手旁觀呢?」

「好人壞人,是你們分得清楚的?」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阿朵和安喜嚇了一跳,驚恐地回頭:「逆言師兄。」

逆言卻上前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二人安定下來,躬下身子與他們藏在一處,語氣有些不屑:「就憑你們兩個還想救人?」

阿朵一聽不樂意了,亮起小拳頭:「你什麽意思?瞧不起我們嗎?」

逆言一笑:「現在你們救不了儒尊,救一下霓漫天倒是有可能。」

「你有辦法?」安喜有些激動道。

阿朵半信半疑:「我們連漫天姐姐在哪兒都不知道,怎麽救啊?」

逆言悄悄耳語道:「你們去蓬萊仙島,找心樂婆婆,把這兩日發生的事情告訴她,她可能有辦法。」

「心樂婆婆?那是什麽人?」阿朵不解。

「她是漫天的貼身侍仆,卻是個不簡單的人。」

「可我們怎麽脫身呢?」安喜撓撓頭,「長留整個都戒嚴了,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逆言笑:「我既然告訴你們這法子,自然能幫你們脫身。」

阿朵和安喜皆興奮不已。

三人悄無聲息地溜到山門附近,逆言飛身上前,砰砰砰幾下,利落地將幾個守山弟子打暈,沖躲在後面的二人招手:「快走。」

二人趕緊溜出了長留。

「哎,逆言師兄,你……幹嘛幫我們?」離開之時,阿朵覺得自己還是沒有鬧清這裏面的邏輯關系。

逆言翻個白眼:「不想去啊?那我叫人了。」隨即做出一個要喊人的手勢。

「哎哎哎!」阿朵連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差點把他撲倒,「你這個人怎麽說風就是雨啊?我們去還不行嗎?」

逆言大笑:「快去快去,往北禦劍三日左右就到。」

「多謝師兄!」安喜抱拳,拉著阿朵轉身禦劍而走。

逆言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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