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芙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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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清晨,陽光格外濃烈,霓漫天正在洞中入定,忽然聽見外面窸窸索索的聲音。她起身出去,卻見巨大的結界猶如簾幕一般完全顯現出來,慢慢打開。

「霓漫天,面壁五年期滿,你可自行離開。」威嚴的聲音道,卻不見人。

有一瞬間的驚訝,不過她很快就鎮定下來。返身去看崖壁上的刻痕,她有點悵然,竟然真的過去五年了。

在思過崖很容易不記得時間,只看日升日落,月圓月缺,沒有人,沒有更漏,也沒有任何參照物。結界會在面壁期滿時自動解除,但此間的時光,常常會讓人誤以為一生已經過去。

於是她學會了根據周圍的環境判斷時間。每當澗水開始結冰時,她便在壁上刻一道痕跡;入冬之後的某個夜晚,不知道何處放起焰火,明暗閃爍還有隱隱的聲音,那便是新年來臨,再刻一道;枝吐新芽,已是三月,又刻一道,如此往覆。

壁上已有十四道痕跡,差不多。

霓漫天不再遲疑,抱著古琴收拾東西,緩緩走出了思過崖。

長留應該是又有新弟子入門,一路上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們有些疑惑地看著她走來的方向,也許心裏正在好奇她為什麽會從那裏走來。

霓漫天仿佛看不見他們的目光,就這麽郁郁地走著,好像有期待,這期待卻又瞬間隨風飄走。

忽然有人輕聲喚她:「漫天師叔。」

她轉頭,卻見晏唯誠走上來,這位「師侄」每次的出現倒是頗為應景。

「你怎麽在這兒?」

「想著你應該就是這幾日出來了,我便在此等候,」他笑得坦然。

專程等她?

「等我做什麽?」霓漫天笑笑。

「師叔辛勞,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請你喝茶?」他欣然邀約道。

想著在這白日裏晃蕩在長留的尷尬,他的邀請讓她覺得輕松:「好啊。」

緩緩端起香茗呷一口,微熱的水溫叫她心中一陣熨貼,她已經很久沒喝過熱的東西了。

「好茶,」霓漫天真心讚美道,隨即放下茶盞,「你怎麽還在長留?我還以為你們早就各自回去了。」

「我……」晏唯誠遲疑了一陣,「我本是要回的,可叔父為我安排了一門親事……」

「噢?那可恭喜啊。」

「我拒絕了,」晏唯誠臉上並沒有太大的表情。

霓漫天挑眉。

「怎麽?嫌棄人家姑娘?」她揶揄道。

他沒搭理她的玩笑,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認真道:「漫天,我屬意的人,是你。」

霓漫天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種事能拿來開玩笑?」晏唯誠反問道。

霓漫天有一瞬間覺得自己是不是失憶了,晏唯誠和她最後的交集難道不是一起作為十祭在禁地修習的時候嗎?雖然那個時候隹淵偶爾作死開玩笑,她也感覺有點奇怪,但是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不多,她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叫他誤會的事情。

果真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霓漫天沈吟半晌,自顧自搖了搖頭:「唯誠,這不可能。」

晏唯誠眼神微動:「為什麽?」

「我跟你只是同門,對你……完全沒有同門之誼以外的東西。」

晏唯誠有些黯然。

只有同門之誼麽?

「漫天,我叔父他很欣賞你……我一直以為,我們本是般配的。」

般配?

是很般配呢。

霓漫天嘴角微翹,輕輕點頭:「你是不歸硯宿主,我是玄鎮尺宿主。你是長白山掌門的侄子,我是蓬萊掌門的女兒,未來,我們很可能執掌各自所在的仙派。長白山與蓬萊若結姻,集兩個神器一道,於雙方都是如虎添翼。好像……是挺般配的。」她說的認真又溫和,像一個耐心十足的陷阱。

晏唯誠一瞬間有些遲疑,可他並沒有太聽出她話中的深意:「難道不是這樣?」

她突然笑了,這笑意卻讓他感到不妙。

「沒想到你會這樣想,」霓漫天臉上笑意不減,可那笑容卻讓他的心瞬間跌入谷底,「如果這樣的般配就可以,人還要心做什麽呢?」

夜微涼。

她終於還是回了銷魂殿。

將琴放好,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看著銅鏡中自己滿臉水漬的扭曲的臉。

她是誰呢?

和這張面孔般配的人,又有多少呢?

真是太多了,太多了……

跑到廚房給自己倒一杯蜂蜜水,霓漫天忽然看到了廊下的酒壇,腦袋一熱,索性將其中一只順在懷中往回走。

迎面被來人攔住了去路:「回來了不打個招呼,這麽大晚上又在幹嗎?」

她沒有掌燈,借著月光,來人的輪廓不甚清晰,表情沒入黑暗,看不真切。

霓漫天擡起下巴看他,不冷不熱冒出一句:「月黑風高,自然非奸即盜。」

非奸即盜?

來人不由得一笑,她對自己的定位還是挺精準的。

「廊下的酒是新釀的,還不到喝的時候,你放回去吧。」他懶洋洋道,說完負手朝中庭走去。不遠處石桌上,分明擺著一個酒壇還有酒杯。

霓漫天皺皺眉,只得悻悻又把那個酒壇放回去了。

坐在石桌前,他遞給她一杯,「芙蓉玉,嘗嘗可喜歡?」

她接過來仰頭就喝下去,只覺一股清香微甜的酒液滑入喉嚨,酒氣溫和,並不燒心。

「不錯。」她誠然道,又飲一杯。

「我竟不知道,你還有偷酒的癖好?」他看著她揶揄道。

霓漫天不客氣的反擊:「我竟不知道,原來那廊下的酒都是不能喝的,師父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

她是在說他雞賊,把好酒藏著麽?

笙簫默無奈地輕輕搖頭,只是看著她跟喝蜂蜜水似的喝著這芙蓉玉。

她定然是心裏有事,才會討酒來喝。

只是,那廊下的酒不能喝,她原本是知道的。

五年了,她是在那裏待傻了吧?

真是傻了。他不自覺一笑。

芙蓉玉算是偏溫和的酒,雖然味道清甜,也沒有刺喉的酒氣,可畢竟是上品陳釀,禁不住她這樣當水喝。果然沒一會兒,她就開始晃了。

「酒也喝好了,回去歇息吧,」笙簫默見她這樣,溫和勸道,「倒在這裏我可不會把你往回拖。」

霓漫天這個時候似乎有了醉意,聽到他這麽說,瞬間就執拗起來:「你敢趕我走?」

笙簫默看著她這樣似醉不醉的樣子有點無語:「你還要幹什麽?」

她支著頰,突然湊近他的臉,一雙黑瑪瑙似的眼睛直勾勾看著他,看得他有點惴惴。

「師父,你真懶。」她嗔責道。

懶?

「五年了,銷魂殿居然還是這副破樣子,我摸黑都能走,」她笑得渙散,「長留山的路,那些弟子……我一個都不認識了……」

見他不吭聲,她吧嗒吧嗒說的更歡,「師父,你說,我是不是一個禮物啊?」

禮物?他皺眉,沒聽懂她這飛來的奇怪比喻。

「你為什麽是禮物?」他問道。

她卻不接他的茬,依然自說自話,「我是禮物,不疑……也是禮物……被你們送來送去的……」她的話已經沒有了邏輯,「師父,我要是被送走了,你來救我嗎?」

笙簫默的目光緊了緊,看著她湊到他眼前,沒有說話。

「你會不會?」她不依不饒。

笙簫默生硬地把她扶起來:「天兒,你喝醉了,回去了。」

她卻一把甩開他的手,不滿地喝道:「給我喝酒,喝了酒又不讓我說話,怎麽這麽霸道啊?」較小的步子有點趔趄。

笙簫默僵在原地。

她不再和他說話,找著路慢慢往回走。

忽然砰地一聲,她似乎撞到了回廊的拐角,沒站穩一下子摔在地上。

笙簫默猛地回神,趕緊奔過去把她扶起來,「摔著沒有?」

霓漫天噝的抽了口冷氣,顯然撞疼了,可醉酒仿佛讓她的觸覺有些遲鈍,她抓著他的袖子,搖了搖頭。

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她忽然膽大包天地把手伸過去,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初秋的夜,她的身體是溫的,手卻冰涼,叫他冷得一抖。

「師父,你長得真好看,」她笑得又真誠又放肆,可轉而卻一臉困惑,「可是,這麽好看的人,為什麽沒有心呢?」她修長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他覺得胸口仿佛遭了一記重錘。

為什麽沒有心呢?

他突然雙臂鉗住她的腰收緊,迫她貼近自己,目光盯緊她,喉頭不由自主地抽動了一下。

她卻仿佛感覺不到危險似的,軟軟地看著他,繼續火上澆油:「生氣了?沒有心的人還會生氣啊?」

話音剛落她就被他捏住了下巴,他重重地吻住她。

兩人不由地退了兩步,她背後就是回廊的木柱,他手疾眼快地將手掌墊在她腦後,以免她的頭撞到柱子上。

他的舌撬開她的齒長驅直入,她被迫微微擡頭,滿口都是芙蓉玉的吟香,滋味甚好。他描摹著她唇間的形狀,她的唇齒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蕊,他只想盡心采擷。

原來這五年的分別,居然都是為這一刻累積思念與焦灼。

走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五年過去,竟然已出落成一個風情的女人。

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女人。

她被他的身體壓在木柱上動不得,背後一片冷涼堅硬,胸前人卻暖如烈火,她不由地雙手勾住他的脖子,趨熱一般的貼上他。這個吻如此熟悉又如此熱烈,好像思過崖隆冬之後融化的第一縷澗水,她閉上眼,盡情沈溺進去,眼角卻一片濕潤。

兩個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這個吻太過纏綿又太過激烈,讓兩人都有一些微微缺氧,不自覺喘息。酒香翻滾起危險的情潮,笙簫默覺得自己的理智已經燃燒殆盡。

他的手不由地撫上她的腮,彤紅的熱,一直延伸到她耳後的發線深處,繞上他的手指。欲望猶如暗夜裏蠢蠢欲動的蛇,蜿蜒而上。

突然唇上一陣尖銳的痛直沖心頭,她居然狠狠咬了他一口!

笙簫默瞬間猶如被冷水澆醒一般,猛然松開她。

她盯著他,墨色的眸精光閃爍,狡黠如星夜。唇上還留著一絲他的血跡,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師父還想掩飾什麽?」她根本就沒醉,是他著了她的道!

他霸道的吻,升高的體溫,撲面而來猶如漩渦般的雄性的欲望,完完整整將他的內心暴露在她的面前。

於是她知道了,他是喜歡她的。

喜歡她,卻看著她的摯友受冤死去;喜歡她,便將她送去思過崖受了五年的苦楚。

她的目光似笑非笑,卻有得逞般的滿足,甚至還有一絲不動聲色的諷刺。

這眼神,讓他像被人狠狠打了一個耳光般難受。

這就是你想要的?這就是你想知道的?

下一刻她就被他大力摁在了木柱上,他瘋狂地吻上她,手上用力將她的雙手反剪到身後,不許她動彈。感覺她的齒又要咬他,他幹脆放棄她的唇,吻上她的脖子,完全是失控的狀態。

既然你送到我面前,那我成全你。

他是真的火了,怒不可遏。

她這會兒才感覺到自己引火燒身,酒已經完全醒了。可在她準備催動仙力將他震開之時,他已經搶先一步在她的肩膀和後頸處快速地點下,封了她的穴道。

她表情一僵,再動彈不得。

他的吻粗重淩亂地落在她頸間,毫無憐憫之情。這個女人,這個可怕的女人,他今天就是不做她師父,不當這個長留儒尊了,也不能接受她這樣一次次地挑釁他的感情!

吧嗒——

一滴滾熱的液體落在他的鼻翼上,燙的他一抖。

吧嗒——

又是一滴。

他漸漸停下動作,離開她的頸間。她痛苦地閉著眼,頭無力地靠在木柱上,掙紮不得,只有眼淚在臉上劃下新鮮的痕跡。

這就是她愛的男人?這就是她在思過崖的冰冷冬夜想念過的人!寧願對她用強都不願意承認喜歡她的人!

笙簫默漸漸冷靜下來,幫她把松開的衣領拉好,解了她的穴道。

「天兒,對不起,」他的聲音有點抖。用手輕輕替她擦去眼淚,她眼淚卻淌得更兇,猶如屋檐上的雨線。

「我承認,我喜歡你,」他將她輕輕攏在懷中,感覺到她緊繃的身體,他語氣壓抑,「你想知道的就是這個,對麽?」

她不應聲,只是推開他的懷抱,跑回自己的房間。

笙簫默楞在原地,手背上是她的淚,被風一吹,涼的刺骨。

天兒,我終於還是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你可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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