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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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自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一絲喜悅。

他眉目沈著著思考了很久,最終才說:“這個東西,我還是懂點的,黃金是國家的戰略資源,不能私人開采,金礦的開采權是由國家控制的。這件事,其實也用不著商量,明天一大早,我去一趟臨泉縣城,把這件事報上去。”

村長話音一落,除了村民以外,那二十來號人炸了。

那年輕小夥兒大吼:“老頭兒,做人不能這麽死板啊,這東西可是我們發現的,看你們是本地人,我們才不留心眼兒。你往上一報,不就全攪黃了嗎?”

有人附和:“報上去,撐死了得一個誠實上報的榮譽證書加幾百塊錢,說真的,我現在隨便從下面挖一塊未經提煉加工的粗金,都比你那個值錢。”

又有人說:“是啊,村長,有福大家一齊享,這個工程量會很巨大,後面還會涉及一系列的探、采、選、冶及化工生產,單憑你們本地人,這些很難施展開。我們外頭人脈廣,到時候大家聚一起認真商討出一套計劃,背地裏把這個金礦做下去,利滾利,這輩子是不用愁了。”

“是啊,這地段好,三面都堵著,面積也不小,可利用土地很大,真幹起來,也不容易被發現。”

……

村長鐵青著一張臉,一言不發,一雙手微微顫抖,誰都看得出,村長現在非常地不滿這群人,他的想法很堅定,絕不會茍同。

為首的那位中年人見村長不為所動,又說話了,他那副樣貌,典型的道貌岸然,他走下谷坡,來到村民們聚攏的地盤,說道:“一個儲金量一百零五噸的金礦,可以挖八十年,據我目測,這下面的含金量遠不止一百來噸。如此巨利,一般人都碰不上這個福氣。村長,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桃源兩百來號人,誰不想富?總不能種一輩子的田吧?身為村長,帶領大家發家致富,也算得上是你的使命,大家都指望著你呢。”

這一番話,任誰聽了都會心動。

桃源人不一樣,他們聽村長的話聽了幾十年了,桃源人們雖沒大富大貴,但也沒大波大折,家家戶戶一生安康,健康長壽,百歲者比比皆是。

桃源沿襲古時的宗法制,村長世襲,上一任,乃至上上任村長,祖祖輩輩都由他們帶領著桃源,在這個浮華盛世裏,安然居於一隅,享受平淡之樂。村長的德高望重之位,決定了他的主導權,桃源兩百來人口,絕不會有倒戈之輩。

村民們安靜地等著村長發言。

村長眼睛鼓了鼓,對著那群人說:“桃源人想致富,我們鼓勵的是讀書之道。這個金礦雖然處在我們桃源的地盤,總歸還是國家的東西,要是偷摸著私自開采,那就是盜國。我們桃源人,是萬萬不能沾上這樣的罪惡的!這件事談不上商量,只有一個做法。不過你們也放心好了,桃源人是不屑搶別人的東西的,金礦既然是你們發現的,往上報的時候,我自然也是報你們的名字。”

年輕小夥兒齜牙:“哎,我說你這老頭兒,咋這麽頑固呢?”

二十來號人又是一番咋舌,多半是指責村長冥頑不靈、不知變通,鮮有幾個還在極力地勸慰他改變想法,揚言現在的社會無私精神分文不值。

村民們沒幾個巧舌如簧的,也沒打算和這些外來人打嘴皮子仗,他們想,反正這群人明天也是要離開的,寬容地對待外來客,他們得遵循到底。

為首的中年人打了個手勢:“大家別吵了!”

他的同伴們漸漸消了聲。

他看似真誠地對村民們說:“這樣吧,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的想法確實是有失社會準則,既然葉村長已經做了決定,我們外來人也沒什麽好反對的,就按您說的去做吧。名字也用不著報我們的,就當是做了一回不留名的好事。”

他的同伴中好幾個又準備揭竿而起,被他用眼神淩厲地制止:“大家就不要議論這件事了,我們是客,客隨主便,我們得有客的樣子!”

村長的神色舒緩了不少,看著他們也慈目了很多,他點點頭:“明天早上,你們派個代表和我一塊進城吧,是誰的就是誰的,我們桃源人是不會竊取他人果實的,哪怕只是一份榮譽。”

中年人連忙應:“可以可以,您說得對,就按您說的辦。”

村長:“今天也不早了,你們肯定還沒吃飯,我家老伴今天特意蒸夠了飯,你們一起過來吧。”

緊接著,人群裏一片虛情假意的道謝聲。

歐陽泰說,他們離開河谷的時候,夜幕低垂,河谷間黑黢黢一片,天地間萬物寧靜,連夏夜聒噪的蛙聲都息了聲,平靜得有些滲人。

聽故事的時候,趙睛一呼一吸都像要噴火,她隱隱察覺,那個夜晚的桃源,一定發生了巨變。

隨著故事的深入,歐陽泰的聲音漸漸有些哽咽了。

“那天晚上,我也跟著去了村長家吃飯,整個吃飯的過程都非常的和諧,那群人大部分在慪氣,只有江碩那只老狐貍說說笑笑,打著圓場。吃完飯,我就回家了。”

說到這,歐陽泰就說不下去了。

趙睛看見,這個幹凈爽朗的大男孩哭了,他單手擱在膝蓋上,頭埋在手臂裏,耳郭裏全是他影影綽綽的抽泣聲。

她覺得此刻說什麽都是無力的,便什麽也沒說,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歐陽泰感受到背部傳來的安撫,緩緩擡起頭,用腥紅的眼睛看著趙睛,鼓足勇氣掀開最後那點傷口。

桃源不過是個偏僻的小村莊,沒有紙醉金迷的夜生活,不到晚上十點,家家戶戶就會熄燈安睡,整座村莊則被夜色包圍。

唯一燈火通明的就是桃源的祠堂,祖宗的香火常續不斷。

那天晚上,那群暴走族應該是一晚上沒睡吧,他們在桃源最神聖的祠堂裏,當著桃源世世代代祖先們的面,謀劃著一場曠世殺戮。

人心到底是有多堅硬,才能不畏懼逝去的亡靈?

人性又有多黑暗,才能無視道德的束縛,枉殺無辜的生靈?

歐陽泰說,他是半夜兩點多被熱醒的,醒來之前,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熱得渾身發燙,冒了一身的汗。醒來的時候,他整個人被汗水浸透,視線裏熊熊大火把天地照亮。火勢蔓延到他的床上,紗幔一觸即燃。

他反應快,當即便把掛在床頭的冬天棉襖往頭頂一罩,彎著身子拼命地往外跑,身後不斷有房梁斷裂倒塌的聲音,火焰呲呲的爆裂聲。

等他好不容易沖出自己的房間,跑到前屋,看見父母的房間已經完完全全地融進一片火海裏,他隔著熊熊火焰,隱隱看見父母躺在地上,周身被火團繞。

他撕著嗓子大喊,他的母親艱難地睜開了眼,濃煙把她的嗓子嗆住了,她幾乎強啞著喉嚨對他說:“快跑!”

就兩個字。

快跑!

這兩個字一說完,他眼睜睜地看著一道頂梁柱倒了下來,重重地壓在了母親的身上,母親當即死亡,眼睛剎那瞪大,死不瞑目。

歐陽泰聽了母親臨終前的這句話,他完好無損地從屋子裏逃了出來。可當他站在那條馬路上的時候,他被眼前的世界嚇住了。

他家就在公路的邊沿,此刻他就站在公路的正中央,環視著眼前這場盛世浩劫,他幾乎看不出任何一棟房子的輪廓了,他看到的只有火,每一棟房子都浸透在一片火光裏。

漫天的火把黑夜照得分外明亮,歐陽泰站在公路中央,慌張恐懼,甚至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

就在他驚恐之餘,他看見遠處火光裏走來兩個黑色的人影,火聲太大,他們幾乎是扯著嗓子在說話。

“看看有遺漏的沒?一個都不能落下,如果有從屋子裏逃出來的,直接坎了扔進去,不管老的少的,最好燒得骨灰木頭灰都分不出。”

歐陽泰身子猛然一顫,眼見兩個黑影越來越近,他強壓著恐懼往房子與房子間的間隔處跑,又聽到那兩人說:“剛才林雨打來電話,說又有兩個人往村口逃,他和東明一人解決了一個,就丟在村口一戶人家的火屋子裏了,現在差不多燒透了。”

歐陽泰當即吐了出來。

那兩人還在說話:“天時地利人和啊,這地方得虧就這一個出口,不然我們二十幾號人,對付這村子兩百來人,還不夠分配。”

“燒了一個多小時了,都不見人影了,該死的都死了吧。”

歐陽泰一陣狂吐,眼淚和涎纏到了一塊兒。

他極力地忍住哽咽聲,在火光裏穿梭著。他從小在桃源長大,大火把村莊燒得路不是路,房屋不見房屋,歐陽泰依舊熟稔地跑出了縱火區,逃到了濃密又寬廣的水稻田裏。村口他是不能去了,他只能從桃源的另外三面尋找出路。

那天晚上,他在水稻田裏走了很久,水稻的稻梗紮得他滿腿都是劃痕,但他一點感覺都沒有。他一個人影也沒看見,走出水稻田,他又開始走山路,他就這樣打著赤腳爬了一夜的山路,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終於越過了那座四百米海拔的山,雙腳踩在了平地之上。

歐陽泰越說越平靜,趙睛卻哭了。她聽不得一點帶火的故事,眼淚爬滿了她整張臉,這些年她一直就懼怕火光,原來不止是夢裏,就連在現實之中,火光總是這麽輕而易舉地把善人吞噬。

歐陽泰擡手替她擦了擦眼淚,趙睛沒有拒絕他這個動作。

歐陽泰的臉在那一刻顯得無比陰鷙:“其實那天爬到山頂的時候,我停了下來,往桃源的方向看,桃源上方的天空特別的亮,我就在想,我的爸爸媽媽、村長,還有所有殉難的桃源人,是不是已經化為天上的星星,見證著這場慘絕人寰的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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