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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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六樓,最右端的樓梯間。

趙睛沒有看見單饒,醫院裏來來去去的人太多了,很多人等不及電梯選擇走樓梯,樓梯間時不時會有人路過,很吵也很亂。

趙睛一點也不意外,他要麽在某個儲藏室裏,要麽站在某個僻靜的樓道盡頭。趙睛擡著行李箱往上,果不其然,在八樓的一條分岔走廊的盡頭看見了他。

他穿著黑色襯衫,黑色長褲,腳下是一雙休閑板鞋,一手插在褲兜裏,一手夾著一根煙,修長的身影懶懶地斜靠在廊臺上。

趙睛心頭一跳,小碎步往他的方向跑。

行李箱滾動的聲音在走廊裏十分刺耳。

許多人朝她投來不善的目光,同樣也驚擾了獨自抽煙的他。

他微微斜了下臉,原本只是淡淡地一瞥,看到她的臉,瞬間一楞,接著皺緊了眉。

趙睛在他面前停下,氣息有些不穩,微仰著頭,就這麽看著他,不說話。

單饒先是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目光慢慢下移,看一眼她的行李箱,再回到她的臉。

趙睛感覺自己的耳朵都要燒起來了。

他明白了。

他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為了緩解尷尬,趙睛幹巴巴地咧了下嘴,擠出一個難看得要死的笑容。

單饒微微瞇了瞇眼,往後一靠,手肘支在廊臺上,看著她:“誰帶你進來的?”煙夾在他的指尖,兀自地燃著。

她答得理直氣壯:“我自己進來的!”

單饒挑了挑眉。

“我真的是自己進來的!”

他發出很輕的一聲鼻哼:“話語重覆,嘴角上揚。說第一句話的時候直視著我的眼睛,在我表現出不相信後,重覆第二遍時,中斷了和我的眼神交流。”

他稍稍往前一傾:“趙小姐,你說,這在微表情裏可以解釋成什麽?”

趙睛潰不成軍:“好啦好啦,是我要Gavin帶我上來的。”

“我的手機號也是他給的?”他又問。

“是我問他要的。”

“趙小姐。”他低頭吸了口煙,喚她名字。

“嗯?”

“如果你已經邁出了腳,最好馬上退回去。再往前走,那就是你想不開了。”

趙睛的眼神分毫不暗:“我執意要往前呢?”

他彈了彈煙灰,輕飄飄地看了她一眼:“勸你別走,這條路是荒的,你什麽也得不到。”

某種程度上,趙睛特別來勁,好比現在,單饒說的話她壓根不放在心上,她把行李箱的拉桿往下一摁,一屁股坐上去,身體用力,行李箱滑動起來,載著她麻溜地轉了一圈,恰好轉回他跟前。

她仰頭望著他,笑意盈盈地說:“沒事啊,我這人最擅長拓荒了,只要這塊地是肥的,撒種澆水的事我來,就不怕他開不出花。”

單饒原本散散的目光聚了起來,薄唇微微一勾,站姿更懶散了,就這麽看著她不說話。

趙睛臉一熱。

臥槽!

她剛才說了什麽?撒種?澆水?

她在心中默默捂住了臉。

好汙。

趙睛想起單饒嘴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這個男人,原來骨子裏也沒那麽正正經經啊。

縱是心裏羞得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趙睛還是發揚了她一貫嘴上不饒人的作風:“喲!讓一個女人來撒種,羞愧了?”

他淩厲的眼神射向她。

趙睛接著得意地挑釁,望天空狀:“真期待播種澆水的那一天,更期待開花結果的那一天。”

單饒的臉直接拉了下來,厲聲警告:“別亂說話!”

她的確快說不下去了,心中長嘆一口氣,面上卻是對他嘿嘿一笑:“總之,這個荒我是拓定了!”

單饒的眼眶深了幾分,口袋裏傳來手機振動的震感,他摸了一把,從口袋裏抽出手機,看一眼來電顯示,冷靜地接起:“怎麽樣?”

一聽就是手術結束了。

趙睛跟著豎起了耳朵。

“嗯,知道了。”

他就說了這麽一句話,然後幹脆地掛了電話。

“手術結果怎……”

嘭——

地板震動的聲音。

趙睛話還沒說完,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嘶……”她摸了摸屁股,扶著行李箱站起來,結果行李箱的輪子往前一溜,好不容易直的半個身子,嘭一下,整個人又摔了下去,這回是面朝地板背朝天,膝蓋結結實實地和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下巴還給地上蹭了一下,疼得她整個臉都糾在了一起。

“臥槽!”她低低地罵了一句,“時運不濟啊。”

護士小姐過來攙扶。

有人小聲說:“旁邊那個是她男朋友吧?女朋友摔倒了也不知道扶一把。”

“摔得不輕呢,這男的太鐵石心腸了。剛才那女的和他聊天笑得挺歡的,他全程冷著一張臉,南極都沒他那麽冷。”

“就是就是,長得帥又怎樣?男人關鍵是要暖,會哄人,會疼人。”

“這姑娘太想不開了,這個時代家暴冷暴力那麽多,選老公不能只看臉啊!”

……

趙睛被護士扶了起來。

“你下巴磕傷了,要不要去上點藥,發炎會留疤的?”一名護士小姐問。

趙睛沒回答護士,反倒扭頭問他:“那個……韓漪怎麽樣了?”

單饒隨著護士的話看了一眼她的下巴:“沒事了,已經脫離了危險。”

“那就好。”趙睛笑了笑,咧嘴的動作牽動受傷的下巴,“嘶……你快過去看看她吧。”

單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轉而看向護士,提醒道:“還有膝蓋,也給她看看。”

他話音一落,趙睛方才意識到膝蓋好疼,俯身揉著膝蓋,頭也不擡地對他說:“你去吧去吧,我這人特抗摔,上點藥就沒事了。”

話畢,一瘸一拐地被護士攙扶著走遠了。

單饒倚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聽見她無不擔憂地詢問護士:“我這個下巴不會留疤吧?我還沒結婚沒談男朋友呢,正是大好年華萬一破了相,剛才那個男人因為這個不要我了怎麽辦?”

他聽完,偏頭吸了一口煙,莫名地嗆到嗓子,拳頭抵著鼻子幹咳了兩聲。

餘光掃到她橙黃色的行李箱,單饒撇開眼,沒忍住又看了一眼,無奈用舌尖頂了頂腮幫。

得了,他認栽。

又抽了一口煙,把剩下的半截煙扔在地下踩息,再用腳尖輕輕一點,煙頭彈了起來,他順勢一踢,煙頭蹦得老高。

他往前走了兩步,抽出行李箱的拉桿,朝某個方向走遠了。

在他身後,那半截煙準確無誤地投進了一旁的垃圾箱裏。

從醫務間出來,護士還在叮囑一些註意事宜,趙睛萬分認真地聽著。

單饒靠在醫務間對面的墻壁上,雙手抱臂看著她的方向。

最後護士問她:“要不要我扶你下去?”

“不用啦不用啦!”她笑著擺擺手,“你去忙吧,我這都是小傷,走樓梯都沒問題!”

護士松開她,走了。趙睛一擡頭,就看見單饒站在離他不遠的前方,雙手抱臂,閑閑地看著她。

趙睛擡手把頭發繩扯了下來,黑發瞬間散開,她一邊撥順頭發,一邊問他:“你怎麽在這?這麽快就探望完佳人了?”

他人高腿長,行李箱矮矮的,沒說話,半個身子俯了下來,修長的手指輕輕往前一推,橙黃色的行李箱溜哧一下滑向她。

“哦,原來是來送行李箱的。”趙睛穩穩地扶住行李箱,“謝了。”

“你這麽喜歡當著人的面紮頭發散頭發?”他雙手往兜裏一插,不答反問。

趙睛被問得莫名一楞,仔細回想了一下,上次在理發店遇見的時候,她好像當著大家的面順手捋了個馬尾,那次是為了掩飾尷尬,這次——

“都摔得這麽醜了,能遮一點是一點。”她做狀托了托自己受傷的下巴,上面塗了整整一大塊紫紅紫紅的藥水。

單饒看一眼她的下巴,是有點醜,他點點頭,抄著兜走了。

“餵,你去哪啊?”那不是韓漪病房的方向啊。

“喝酒。”他答。

“我也去!”

他沒答應,也沒反對。

趙睛忘了膝蓋上還有傷,拉著行李箱,顛兒顛兒地跟上。

醫院還有一個後門,前後門相距較遠,是救護車通向第二急診室的一個快捷通道。醫院每次接到120緊急救助後,會率先確定傷患地址,如果距此門更近,在救護車出發的同時,會有相關人員打開此門,供救護車第一時間進入。

平時這道門一般不對外開放。

比如現在,單饒帶著她從這離開,和旁邊一門衛打了聲招呼,毫無阻礙就出來了。

走出門,是一條寬闊的街道。

此時已接近正午,街上來往的車輛,迎著耀眼的陽光,活像一條金色的長龍,從街的這頭,貫穿到另一頭。

單饒走在前頭,趙睛和他隔了一段距離。他走得並不快,是她走得太慢。

趙睛心裏冒出一朵一朵的小花:他的心也沒那麽硬啊,雖然他表面上並沒有表現出對她這個腿殘太大的關心,但他也沒有刻意走快把自己甩掉啊。

想到這一點,她兩腳一高一低走得更帶節奏了。

“單饒,等等我!”她在後面喊他。

他果然停下腳步,往後瞥了她一眼,又淡淡地收回目光。站在原地,等到趙睛離他不過一米的時候,他才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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