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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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皇後寢宮裏, 地龍燒的正旺, 偏最近幹冷,因此殿裏更顯的幹燥。

皇後正靠著羅漢榻, 身上仍是雍容華貴的朝服,頭上釵環卻都卸了,侍女站在她身後, 正均勻地給她按著頭頂穴位。

管理六宮不是個容易的差事, 年末事情也繁重,之前太子關禁閉時,皇後受了牽連, 也在中宮關了禁閉,那段時間日夜為太子擔憂,慈母心腸總是操心不止,因那件事精氣神也虛了不少。

再後來, 但凡事情稍忙一些,皇後就覺得身體跟不上了,難免頭疼。

侍女一邊給她按著頭頂穴位, 皇後一邊對太子妃道,“你近日倒是操勞了。”

隔著矮桌, 羅漢榻對面坐著太子妃鄭氏。她笑,“為母後分憂, 哪有什麽操勞不操勞的。”

皇後點頭,“也是,如何操持宮宴, 如何協理後宮,都是你該學的事情。你早些幫襯我做這些事情,往後你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皇上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太子登基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太子妃早晚有一日是後宮之主,自然要早日學著管理六宮,操辦宮宴。

太子妃明白這層意思,“還賴母後指點。”

太子禁足三個月,出來後勢力卻更加如日中天。所謂柳暗花明,山重水覆,不過如此。

太子那邊看著是平穩了,暫時不用皇後操心了,目下要操心的也就剩了安樂一個。

皇後就問,“太子怎麽忽然把楊方調到了宗卿寺?沒看方才安樂都看著不大高興。”

太子妃默了片刻,才解釋道,“楊駙馬本來就不怎麽問朝中事,太子想著宗卿寺那邊清閑,正適合他,就把他升了進去。”

誰知皇後聞言卻皺眉,“行了,太子心裏怎麽想的,我難道還不知道。”

太子什麽性子,當娘的還不知道了,不是寬宏大量的人。

事實上皇後對楊方明哲保身不幫太子一事也不大滿意,但奈何楊方是安樂的駙馬,為難楊方,不就是為難安樂麽?

一兒一女,手心手背都是肉。

皇後便道,“你們好歹也看在安樂的面子上,別為了這個壞了他們夫妻的感情。”

“母後教訓的是,兒臣知錯了。但是……”

太子妃頓了頓,“但其實看著安樂也不大喜歡楊駙馬的樣子,兒臣倒在想一件事,說出來也跟母後參謀參謀。”

“楊駙馬的家世又不算極盛,原本尚公主就是他家高攀了。當初父皇指定這門婚事,是因為楊方人品才學尚可,也把安樂捧在手心裏。但這幾年來的事情咱們也看在眼裏,安樂跟駙馬的感情並不和睦。都說是日久生情,但他們倆倒是成親好幾年了,情一點都沒生出來。”

“從前兒臣也覺得楊駙馬待安樂好,但這回卻看透了他:您想,太子禁足,他卻什麽一句好話都不幫太子。太子可是安樂妹妹的親哥哥,親哥哥若是失勢了,做妹妹的日子能好過麽?可楊方還是袖手旁觀,若真說楊方待安樂妹妹好,兒臣怎麽都不信了。”

太子妃嘆了一口氣,“兒臣倒覺得,不妨找個由頭,讓安樂和離罷了,朝堂裏好兒郎這麽多,還怕找不到一個更和心意的?”

朝堂上想拉攏的人永遠都拉攏不完,最穩固的關系就是姻親。安樂這麽個嫡親嫡親的妹子,自然要聯姻出去派上正經用場的。

哪兒有什麽真情實意,權力場上,到了利用你的時候,親情全都不做數。

“這……”

皇後卻聞言只是遲疑。

正元帝給安樂挑楊方,那是想讓安樂像普通夫妻一樣平安喜樂的生活,安樂本就被寵成了那樣的性子,根本就不適合涉足政治,像楊方那樣明哲保身不爭不搶的人最適合她。

想換駙馬,自然可以換一個比楊方更加位高權重家世顯赫的兒郎,但那種人真的適合安樂嗎?

皇後又不似太子妃,自然還是為安樂著想更多。正陷入沈思,忽聽殿外一陣喧嘩。

“大膽奴才,你敢攔我!”

聲音清粼粼的,不是安樂還是誰?

外間侍女聲音低低的,好像是在攔,說了句“容奴婢通稟一聲”,但誰敢真正攔著安樂公主,轉眼間安樂就繞過隔扇,轉進了側間裏。

太子妃皺了皺眉,她是高門大戶嚴謹教導出來的嫡女,一言一行都是淑女典範,從來不會行差踏錯,因此從本性上來說,她對安樂並不是很喜歡。

如果不是李述跟她站了相反的位置,她其實更喜歡李述那種人,聰慧機敏,精於算計。

因為天真的同義詞是愚蠢,任性的同義詞是莽撞。

但太子妃還是笑了笑,站起來就去扶安樂,“安樂妹妹怎麽急慌慌的,是不是擔心母後的身體?你——”

太子妃話還沒說完,伸出去要去扶的手就被安樂一下子打了出去。安樂才沒有什麽輕重緩急,太子妃皮薄,手背上登時就被打出了一道紅印子。

安樂是難得的冷硬神情,盯著太子妃,“因為楊方對你們沒有用,所以你們給他塞了個閑差。”

“我對你們也沒有用,唯一的用處就是能拉出去聯姻,所以你們連我都要利用。”

她緊緊盯著太子妃,“我說的對不對?”

世界在她眼前崩塌,但她猶自大睜著眼,好像是想試圖看清每一個人的真實面孔。

李述說過的話還響在耳畔。

“政治利益變化萬千,但姻親血緣關系總是最穩固。太子已經對楊方表露出明顯不滿,怎麽可能讓他白占著一個大好的駙馬位置?你憑什麽覺得,你是政治場裏的桃花源?”

許是安樂天真愚蠢的模樣在太子妃腦子裏的印象太深刻了,面對這樣冷厲的安樂,太子妃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在她楞神間,安樂一把推開她,站在了羅漢榻邊上。

相比上一次跟正元帝大吵一架時的氣急敗壞,安樂面對皇後時,卻顯得冷靜許多,但這種冷靜更像是哀莫大於心死。

“母後,你想把我聯姻去誰家?”

“母後,你怎麽不說話?你把我養了這麽多年,我還當你疼我,可我今天才發現,原來你是為了讓我去幫太子哥哥穩定位置的。”

“你要是想利用我,你說一聲就是了。”她的聲音有一種冷到極點的冰,從內散發到外,從父皇到太子,從崔進之到楊方,所有的事情在這個漫長的冬天全都變了模樣。

安樂甚至笑了一聲,“你說一聲就是了,你把我養了這麽多年,我總該做出一點貢獻。”

她眼眶裏滑下了一顆淚,但她沒有察覺到,看了皇後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安樂!”

皇後急的喊了一聲。

安樂快速跑開的身影烙在她眼睛裏,她想去追,可剛站起來,只覺得太陽穴一陣一陣的跳。

還來不及動一步,就覺得頭暈目眩,身體無力地往後倒了過去。

宮宴臨開前夕,皇後忽然病倒了,後宮裏一片混亂,幸好有太子妃頂著,好歹沒出什麽大亂子。

李述站在宮殿外,看著侍女黃門腳步匆匆。她站了片刻,忽然攔住了一個不起眼的灑掃侍女,吩咐道,“太子妃可著人去請太子了?”

侍女搖了搖頭,“回公主的話,還不曾。”

李述便道,“皇後忽然病了,如果看見了太子,想必心下會寬慰一些。太子妃想必是忙忘了,去,領我的命,給太子說一聲這件事。”

灑掃侍女猶疑了片刻,但李述並不是個好說話的人,況且她往日做的都是粗活,分不清這背後的政治影響。

見李述神態冷淡,一副不容置喙的命令模樣,侍女只能應諾,“奴知道了。”

時近正午,前朝文武百官皆已落座,唯有禦座上空空的,只等陛下來,宮宴就能開始。

眾官員趁著宮宴尚未開始,在席間走動,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交流,若是見太子走了過來,就會忙停了話頭,恭敬問一聲,“太子殿下。”

太子則點頭回以微笑。

太子一身明黃色的儲君朝服,正當壯年,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行走間百官無不點頭致意,隱隱間在朝中仿佛已威望十足。

這宮宴是太子一手操辦,最後檢查了一圈,確認一切都正常,這才放下心來。

眉眼一展,見七皇子李勤正獨自個兒坐在位置上喝酒,太子就施施然走了過去。

李勤忙站起來,態度仍是一如既往的謙恭模樣,“臣弟見過太子。”

太子便笑,“聽說七弟前陣子在城外大開粥棚?”

這個巧宗被他討得好,受了恩惠的百姓極多,他竟都傳出了“賢王”的名號。

賢王?笑話,這是在諷刺他這個一國儲君不賢麽?

真是一日不盯著,這些下頭的皇子就抽著空子就要蹦噠。

李勤回道:“城外流民多,恐熬不過冬天,臣弟不過是略盡薄力。”

太子盯著他片刻,冷笑了一聲,“南疆北陲,東嶺西涼,有的是地方讓七弟去盡薄力。七弟如今且先省著些薄力,往後有你撫恤民生的時候。”

皇上的身體眼看著越來越差,太子從禦醫那裏得了準話,就算是好生養著身體,也不過是這一兩年的事情了。到那時,天南海北有的是貧瘠地方,足夠發配諸位皇子去的。

這賢名,還不如等到那時候,去安撫貧窮地區的百姓吧。

李勤聞言也不反駁,只低頭應了一聲“是”,就默了下來。

太子還當老七是怕了,目光刀一般剮了他一眼。還想開腔嘲諷幾句,誰知殿外忽然跑進來一個黃門,急匆匆的,低聲對太子道,“爺,後宮裏傳話,說是皇後身體忽然不大舒服,您看要不要去看望一眼?”

太子表情立刻就凝重了起來,“孤這就去。”

反正離宮宴開始還有好一陣子,去後宮打個來回還是來得及道。

草草吩咐了幾句,太子就離開了太和殿。

而他身後的李勤則一直沈默著目送他離去,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李勤忽然邁步就往外走。

旁邊有個皇子好心的問,“七哥,你做什麽去?”

李勤頭也不回地回了一聲,“裏面悶,我出去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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