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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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一輛黑色車馬以極快的速度沿著朱雀大街往城外駛去, 壓過一路的雪, 穿過城門洞。

一條官道向遠處綿延出去,路上落滿了大雪, 分不清是天是地。

這時節實在不適合出門。

馬車剛出城門,就聽身後傳來馬匹疾馳的聲音,縱馬速度自然比馬車快, 轉眼間就攔在了馬車身前。

車夫連忙就拉韁繩, 馬車驟然一停,李述被慣性差點掀出車廂,整個人狠狠摔在了車壁上, 撞的她肩膀生疼。

車外傳來一道毫無感情的聲音,“你要去哪兒,雀奴?”

一柄直刀挑開了厚厚的車簾,雪地反射著太陽光, 崔進之看到裏頭的人影,登時就是一楞。

他許久未見李述,沒想到她已經瘦削到如此地步, 渾身上下好像都只剩了一把骨頭,只憑著一根彎不下去的脊梁骨硬撐著不倒。

雪地慘白的光照在她臉上, 就越發趁得她膚色蒼白。

崔進之翻身下馬,大跨步就朝馬車走過來, 李述的侍衛就要攔,可崔進之如今今非昔比,權勢滔天, 身後帶的人更多。

他的人見李述侍衛一動,手就摸上了腰間刀柄。

雙方沈默對峙間,崔進之就這麽走到了李述的馬車邊,見李述正護著右肩,他語氣有些關切,“怎麽了?撞到了?”

說著伸手就要去搭李述的肩,李述一躲,閃了過去。

眼窩深陷,她目光不帶任何感情地望了過來,聲音是病後的嘶啞,冷得就像磨砂,“我以為我一出府,你就會跟上來,沒想到我都出城了,你才跟上來。看來你派來監視我的人,效率還不夠快。”

崔進之被李述避過去了,落空的手撚了撚掌心,也做出一副冷漠模樣。

他掛起淡笑,“我不是監視你,你病了好幾天了,府裏沒人支應,我只是讓人守著你。”

說起政事籌謀來,他是跟李述如出一轍的冷。

崔進之就是在監視她,洛府災民叛亂,他怕她不甘心這個結果,伸手要去查。

當然,李述這幾日大病一場,去了半條命,崔進之擔心她的身體也是真的。

李述嗤笑了一聲,笑容扯動她臉上肌膚,愈發顯得皮肉單薄。她越病越白,肌膚幾乎是一種與雪地融為一體的透,雙頰弓骨仿佛是刀,鋒利地要透過血肉割過來。

“你不必派人監視我,你要是想知道我要去做什麽,直接問我就是了。”

李述竟朝崔進之笑了一聲,聲音很淡,“我去給他收屍。”

崔進之一滯,旋即就冷硬回道,“跌了黃河,根本就找不見屍體。”

李述便回:“那我就去黃河邊祭拜。”

崔進之否定:“天冷路滑,不適合遠行。”

李述又迅速地回道:“再過兩天就是頭七,我一定要去。”

李述回得越快,表情越是平靜,不知為何,崔進之看著她這樣,就越是憤怒。

收屍?祭拜?她用什麽身份去給別的男人做這些事!

崔進之伸手去就扯李述,觸手只摸到她脖頸冰涼的肌膚。

他咬牙切齒,“你看看你穿的是什麽樣子,你就想出門遠行?”

李述只穿了一件中單,連外衫都沒穿,別說是遠行了,連出門見人都不行。她腳下穿的只是一雙輕薄繡鞋,顯然前一刻還在屋裏待著,後一刻就不管不顧的上了馬車。

不必問,崔進之都能想象得到。

她身體剛能動彈,連衣服都顧不上換,死命掙著就要出門。一切理性一切精明都被她拋在了腦後,她不管自己是不是被監視,不管天氣適不適合出門。

遠方有個人在召喚她,她發了魔障就要去找。

二人離得近,崔進之身上那股雪地裏冷冽的氣息就透了過來,是與沈孝截然不同的氣息。

他聲音極冷,放開李述的領子,吩咐道,“駕車,回城。”

“不許回城!”

李述忽然拔高聲音喊了一聲。

崔進之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又轉過眼去,見車夫瑟瑟不動,他暴怒起來,一把就把車夫摜到了地上,對自己的人呵斥道,“過來,駕車!”

“誰敢動本宮的馬車!”

李述同樣冷聲呵斥。

“蒼瑯”,雙方的侍衛同時拔刀,刀光反射著日影,晃得人眼睛疼。

崔進之帶的人明顯更多。不必開始,就已經知道輸贏。

崔進之冷眼看過來,“雀奴,你想跟我硬碰硬?”

刀光反射進李述的眼睛裏,刺的她生疼,李述沈默許久,崔進之以為她默認放棄掙紮了,忽聽李述輕輕道,“崔進之,你走近一點。”

崔進之略皺了皺眉,但還是聽話得朝馬車走了一兩步,就站在李述旁邊。

他開口要問“怎麽了”,忽見李述揚手,“啪”一聲,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

她用盡了全身力氣,崔進之當即就被扇得偏過頭去。

所有侍衛登時就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彪悍的公主,直接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扇朝廷命官的耳光?這是當眾給東宮沒臉麽!

旁觀者驚濤駭浪,風暴眼中的兩個人卻是極端平靜。李述面容冷峭,崔進之也並不暴怒,也並不難堪,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唇角,才轉正目光落在李述身上,冷笑一聲,“雀奴,這是你第三次扇我耳光。之前是為玉墜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你打我我心甘情願地受了。”

“那這一耳光你是為誰打的?”

李述不回答他的話,“放我走,我去給他收屍。”

崔進之卻驟然高喊了一聲,“來人!駕車!”

他面容竟看著都有些猙獰了,“送公主回府。”

崔進之擡腿就上了馬車,車簾落下,車廂內光線昏暗,仿佛是暧昧獨處,可更像是羈押回府。

他臉上的手印慢慢浮了出來,可見李述下手實在是重。崔進之抓住李述的手腕,看到她手心因扇他也泛著紅。

就仿佛是二人之間某種隱秘鏈接一樣,昭示著他們之間仍有關系,而非全然陌生無關。

崔進之臉上竟帶起了笑,逼了過來,氣息噴在李述臉上,“雀奴,你忘了麽,我之前警告過你的。”

“不要再和太子做對,否則我們政敵相見,我不知道會做出什麽讓你痛徹心扉的事情。”

他伸手去摸李述瘦削的一道下巴骨,“現在你知道了,和東宮作對……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嗯?”

李述聞言,瞬間怔住了,慢慢的,她幾乎都要顫抖起來,卻還是咬著牙,“他是你殺死的?”

“他是你殺死的!”

這句話已變成了陳述句,李述一下子就撲了上來,臉色猙獰地仿佛恨不得殺了崔進之。

崔進之卻沒有正面承認,他還是冷靜,“雀奴,我讓你收手,你不收手,所以他死了。”

他掰開李述掐在他喉間的手,極溫柔的笑了笑,“你說,他到底是誰殺死的?是我,還是你?”

這時車馬啟動,轉頭就往城門口方向走。崔進之的手下駕車,剛揚起鞭子要抽馬,忽聽車廂裏傳來一聲嘶叫聲,那是平陽公主的聲音,可怎麽……怎麽如此絕望而淒厲?

下人無暇多想,駕車繼續往城門口走。車馬啟動,壓過一路雪,駛進了城門洞,所有侍衛都跟著馬車走。無人註意的山坳處,不久繞出一人一騎來,朝洛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一聲淒厲而絕望的聲音過後,李述仿佛失了靈魂一般,蜷腿縮在車廂一角。

是你殺了他。

崔進之往她心上捅了一柄刀,可覺得她還不夠痛,捏著刀又狠狠地轉了幾遭。

是你殺了他。

成王敗寇,她輸的一敗塗地。

不知行了多久,馬車裏卻始終是死一般的寂靜。

李述不說話,不哭,也不動彈,就那樣坐在那裏,目光空落落的。

崔進之展眼看了一圈車廂,李述是真的走得急,馬車裏連取暖的手爐都沒有,此時她唇都被凍青了,手背上都是青紅。

崔進之伸手要去覆她的手背,“你冷不冷?”

李述仿佛觸電一般就甩開了他的手,她一雙眼瞪的大大的,卻沒有憤怒,只是空曠。她整個人都開始顫抖,好似痙攣。

崔進之沒有見過她這樣子,忽然有些慌亂,他怕李述憋了一口氣在心裏,最後再忍不住的時候,會將心頭血都嘔出來。

他連忙掰開李述緊攥的手掌,掌心淋漓又添了幾道血痕。

“李述,你今年二十歲,不是十二歲。你早該知道的,追逐權力的路,是用血鋪成的。”

正元帝追求集權,以他兩個兄長的血來鋪路。

他如今追求權力,為什麽不能用別人的血來鋪路。

李述聽得無動於衷,她的神情只是疲憊,“我想一個人待著。”

“雀奴——”

“我說我想一個人待著!”李述道,“你下去吧。”

崔進之盯著她,猶疑了片刻,看她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心猜她一時半會也搞不出什麽幺蛾子。

“好,我不打擾你了,你回府好好養身體去。”

崔進之說著就要去掀開簾子,他在車廂口,猶疑了片刻,還是回過頭來看李述,“往後我會在太子那邊保你,你知道條件是什麽。”

不許再和東宮做對。

李述淡笑,一副放棄抵抗的模樣,“我知道。他都死了,我爭這些有什麽意思。”

她眼眶忽然就泛起了紅,可眼底卻還是幹的,一滴淚都沒有。

崔進之下了馬車,很快傳來一陣馬蹄聲,他留下的只是幾個監視的人。李述的車夫終於爬上了馬車,開始趕車。

馬車夫掀開簾子,對李述點頭笑了笑,“公主,回府。”

一直抱膝坐著的李述看見車夫,忽然直起了身子,眼眶猩紅迅速褪下,臉上淒惶也全都消失。

她對車夫點頭,笑,“回府。”

派去洛府查探的人已經送出去了,不回府幹什麽?崔進之將她監視的死,不許她摻合洛府一點事情,沒辦法,她只能這樣聲東擊西。

她伸手摸了摸幹涸的眼眶,心想,崔進之可真是天真,真以為她從此以後會放棄?

不,她跟東宮已經結下了血海深仇。哪怕不為了權力,她也要給沈孝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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