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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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正元帝愛憐地拍了拍安樂的背, 靠著靠墊, 又對另一個黃門吩咐道,“天冷了, 誰身上都不舒坦,待會兒叫個太醫,也給皇後去診診脈。”

“年關將近, 年底事兒多, 宮宴祭天都耽誤不得。皇後身體若無恙了,後宮的事兒都要擔起來。“

黃門應了聲“是”,也下去了。

安樂臉上的高興勁兒這下子怎麽都蓋不住, 抱著正元帝的胳膊就一個勁撒嬌,正元帝被她哄的直笑。

殿內還是暖意融融,可李述卻只覺得渾身發寒。

太子要出禁閉了,父皇對他也沒那麽生氣了, 他出來後很快就能收攏勢力,皇後也開始重掌鳳印,東宮的勢力又起來了。

李述幾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 往後的日子不太好過。

仗著太子禁足的空檔,老七在父皇這裏討了黃河水患的差事, 做了一些實事政績,慢慢在朝廷裏也招眼起來了。

這三個月風平浪靜, 不是因為老七已經強壯到憾不動的地步,而是因為東宮蟄伏,只顧著收斂勢力, 根本就沒工夫去鬥老七。

過陣子太子重新出山,老七的日子就不可能像如今這麽好過了。

冬至才過,冬天只起了個頭,往後還有數九寒天的日子,最艱辛的時刻還在後頭。

可強敵環繞,她卻已是孤立無援。

又過了小半個月,太子的禁足就解了。

三個月的禁閉給他帶來的影響非常大,他更瘦了,也更沈靜,看著更有一國儲君的模樣。

正元帝看著太子,有點心酸,心想,他終於把這個孩子給扳到了正道上,不枉他對太子那麽狠心。不狠不出孝子啊。

太子直挺挺跪在地上,身上衣服單薄,仿佛身體還停留在三月前的天氣裏。他深深扣首,聲音裏還有風寒過後的啞,“父皇,兒臣知錯了。當初就不該用高進那樣的人,更不該……不該被迷了眼,收了他的孝敬。這三個月裏,兒臣反思了很多,知道自己當初錯的多離譜。要不是兒臣用錯了人,今年黃河也不會發大水,兒臣愧對那些受災的百姓。”

太子往地上磕了一個響頭,認錯的態度十分良好。

正元帝嘆了一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知道錯就好,以後不能再犯了。無論做多大的官,有多大的權,都別忘了,百姓才是根基。”

太子忙稱“是”。

正元帝就讓他起來,隔著小幾,父子對坐在羅漢榻上。

小幾上都是折子,一封折子攤開來,顯然正元帝看了一半,還沒看完。

見太子的目光落上去,正元帝便道,“這是你七弟上的折子。他負責治理黃河,這麽大一件事,他又是第一次經手,難得調配有度,還沒出過錯。從前朕都沒發現,原來禮部藏了老七這塊寶。”

正元帝還想教育太子,“雖說你是哥哥,但見賢思齊,你應該學學你七弟。他安靜沈穩,做事不爭,但真遇到事了也不避。你要收收性子,也學著靜下心去做幾樣實事來,別成天想著拉攏這個拉攏那個的。”

太子被訓得低下了頭,一副虛心認錯的模樣,“父皇說的是,等過年時七弟回來了,兒臣好好跟七弟說說話,跟他學學。”

他的聲音都是謙恭,低下頭來,正元帝看不到他目光中的怨毒。

好個老七,趁他禁閉,倒是在父皇這裏落了個好。他倒是會抓機會!

三個月的禁閉哪裏會讓人徹頭徹尾的變,太子只不過是將從前那些被父皇不喜的地方都藏了下去。也就是正元帝被親情蒙了眼,真的以為這孩子能學好。

太子咬著牙,下定了決心。

之前是他沒工夫,如今出來了,第一件事就要拿七弟開刀!殺雞儆猴,讓旁的皇子都看看,誰敢趁著他不註意的時候出頭?!

太子剛出了禁閉,太子妃就辦了一場宴,低調起見,這次請的人不多,只請了些相好的世家命婦。

李述也被下了請帖,畢竟她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公主,東宮開筵不請她,那跟明著撕逼也沒兩樣了。太子妃不會做那種事。

李述收了請帖,自然不能不去,叫紅螺備了厚禮,坐馬車去了東宮。

但如今畢竟是跟東宮生疏了,見到太子妃時再怎麽臉上帶笑,看著都是虛假。

相對假笑,何必呢。

李述將禮送給太子妃,說了一句不疼不癢的關心話,就說自己身體不大好,要先回府了。

眾人一看她如今瘦骨伶仃,也不疑有她,於是李述終於脫身。

她沿著回廊往東宮外走,誰知跟她一道早退的還有一個人。

李述看著楊方,有些不解,“楊駙馬怎麽了,不陪著安樂麽?”

太子出了禁閉,安樂高興地就差蹦起來了,跟太子妃親親熱熱地說話。

楊方淡笑了笑,“宮宴上鬧騰,又都是女眷,我還是在宮外等她的好。”

李述略皺了皺眉。

從前宮宴上,楊方都是陪著安樂的,極少出現這種自行離去的事情。

這二人忽然又疏離了,李述心想,又是為什麽?她還以為安樂已看清了自己的內心,早該和和美美過日子了。

二人一道朝宮外走去,走到丹鳳門外,眼看馬車就在前頭,楊方忽然停了腳,開口道,“公主,都說你聰敏,對朝事有洞見。有件事我想問你。”

“楊駙馬請說。”

“你怎麽看我們楊家?”

李述皺眉。

怎麽看?

這問題也太宏泛了,若是想撿好聽的說,自然是詩書之家,子弟清貴,低調沈穩。但楊方明顯不是想聽這個。

如果真讓李述形容,大抵會用“中庸”這二字來說。

不拔尖,也不墊底,不出彩,也不出錯,不站隊,也無異心。哪位在最高處,就忠心效忠哪位。固然不會有滔天的權勢,可也不會有極大的錯誤。

李述想了想,只能這麽形容:“楊氏子弟克己恭謹,持身端正。”

楊方聽了,就自嘲地笑了一聲,“公主心裏一定不是這麽想的。其實也不必撿好聽的說,我們家從立國初始,走的就是明哲保身的路子。”

無論朝廷裏黨爭成什麽樣子,哪邊都不沾。沾了的話,固然容易博大富貴,可一旦敗了,更容易有大過錯。對於一個家族而言,這樣不溫不火,其實反而是綿延不絕的根本。

“公主,您覺得明哲保身這四個字錯了麽?”

楊方的問話實在是莫名其妙,李述跟他們楊家又沒啥關系。

可他眉眼之間都是郁色,神色竟看著有些茫然,顯出些不知所措來。

李述攏了攏肩頭鬥篷,忽然想明白了楊方和安樂如今的疏遠是從何而來——兩個人出現了政治上的分歧。

安樂是太子胞妹,她從血緣上就是向著太子那邊的。

可楊方持身中立,不想卷進黨爭,一點都不想幫太子。

李述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道,“明哲保身沒錯,激流勇進沒錯,汲汲營營也沒錯。”

她道,“都是選擇而已。”

從前太子如日中天時,楊方和安樂的矛盾只是感情上的,若是日久天長,楊方能將安樂的心賺回來。可如今二人之間隔著政治,那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他們倆怎麽也走到了這種地步。

李述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嘆了一口氣,氣在空氣中呼出去,凝成一團白霧,蒙蒙一片遮在眼前。

楊方沒見過李述這樣悵然的模樣,便問,“公主嘆什麽氣?”

李述淡笑,“沒什麽,我只是想,但凡跟皇家牽扯上了的人,最後好像都逃不出一道選擇題:權和情,到底選哪個。”

她目光悵然,不知道是想起了誰。

楊方聞言怔了怔,旋即也澀然笑了一聲,“公主這句話說得極好。”

權和情,選哪個。

這段日子以來,安樂同崔進之經常往來,楊方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沒有齷齪地往私情那方面想,事實上安樂若真有私情,憑她的性子,只會正大光明地請和離,根本就犯不著暗中往來。

只是因為政治目的。

因為崔進之能幫東宮,而他不想幫,所以安樂疏遠了他,親近了崔進之。

如果他想和安樂親近,難道唯一的選擇就是像崔進之一樣,徹底站到太子那頭?他們楊家明哲保身這四個字,難道要為了一個“情”字就斷了。

倘若真得了從龍之功,那就罷了;可若是輸了呢?他們一家子的性命就交代出去了。

這道選擇題,楊方沒有那樣容易做出來。

他只能苦笑,“都說男子天生果斷,女子合該柔弱。可如今看來,安樂的選擇卻比我果決的多,瞻前顧後,游移不定的反而是我。”

他低下頭來,“對安樂而言,我對她的情是很容易拋棄的東西吧。”

他對李述拱了拱手,就往自家車駕那兒走去。他也不上車,就一個人負手站在馬車旁。

這時候天上落下了雪粒子,薄薄一層落在他發間與身上。他也不伸手去撥,就那樣沈默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李述楞了楞,忽然就想起……沈孝來。這兩個月被她壓在心裏頭,死活都不去想的人,驟然就這麽蹦到了她腦海裏。

李述想了想,朝楊方走了過去,“其實,選擇對誰而言都不容易。你知道安樂的性格,她沒那麽冷情。我想她這個選擇,也只是看上去果決,可能心裏也難受。”

可楊方聞言,只是對她扯了個笑,“我不是神仙,公主,我看不到她心裏是怎麽想的。”

他能看到的,只是安樂經常離府去找崔進之的背影。

李述張口還想勸,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嘆了一口氣,“你們……你們好好的吧。”

別過楊方,李述走了十幾步,上了自己的馬車。紅螺連忙將一個手爐塞進她手心,替她解了披風,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

紅螺說,“入冬第一場雪,都說雪後寒,往後您可要再多穿點呢。”

李述擁爐向後靠著,微微掀起簾子,看著外頭漸起的雪,沒有首尾地說了一句,“這場雪應當各地都落了吧。”

不知道河南道冷不冷。

回府時,雪粒子越來越大,黑色的馬車頂上都被敷上了一層白。

地上積了薄薄一層雪,腳步匆匆走過去時,行止間帶起的風將雪粒子打起了小旋兒,轉了一陣,隨著書房門關上的聲音,慢慢又落了下去。

李述在桌後坐下去,提起筆來,將近日朝中與宮中事寫作一封長信,細細地告訴了七皇子。

太子要重新出山了,以後諸事都要慎重再慎重,否則一旦被挑出錯來,太子黨就會循著錯,拼命將老七打壓下去。

一封書信流暢到尾,瀟灑字跡滿篇,直到最後,卻忽然停住了。

行雲停,流水破,筆尖懸停紙上,顯得十分滯澀。

吧嗒。

墨點子落了下去,摔在紙上,四濺開來,凝成一個抹都抹不掉的黑點。

老七最近正在洛府督工。

筆尖這才動了起來,這回的筆跡卻沒那樣疏闊,反而橫平豎直,仿佛稚子初習筆墨,生怕一撇一捺都要落錯。

“天寒日冷,多添衣裳。”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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